《盛夏重逢处》浪依晚阿

12、晚自修的草稿纸 第十二

　　第十二章

　　晚自习的铃声拖长调子落下来，整栋教学楼慢慢浸进安静里，只剩下吊扇慢悠悠转动，刮起一阵温热、带着粉笔灰味道的风。

　　陆栖把脑袋靠在椅背，单腿随意伸到过道里，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，里面只穿了件黑色短T。他没摊开课本，指尖转着一支断了笔帽的黑色水笔，目光懒懒散散飘向窗外。窗外的天已经沉成灰蓝色，远处零星亮起路灯，一点点揉碎在夜色里。

　　同桌江逾白早就坐得端正，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练习册、课本，台灯的白光拢在他那一小块桌面，连草稿纸都按顺序叠好。他垂着眼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，笔尖在纸上划过，沙沙的轻响持续不断。

　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，从坐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摆在那里。陆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江逾白的时候，在那条乱糟糟的巷子，还有酒吧昏暗的灯光里，当时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，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散干净。

　　他看不惯江逾白这副样子。永远安分，永远规矩，成绩稳稳压在年级第一，老师嘴里的模范学生，好像全世界所有的阳光和优待都落在他身上。而自己呢，父母分开之后，没人管，没人问，混在巷子里，打架、逃课，是所有人眼里要避开的坏学生。

　　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，却像是活在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。

　　陆栖转笔的动作忽然一偏，笔“嗒”地一声掉在地上，滚到江逾白的椅子脚边。

　　响声打破了这片安静。

　　江逾白笔尖顿了一下，抬眼看过来。他的眼神很淡，没有不耐烦，也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只是安静地看向陆栖。

　　陆栖挑眉，没动，抬了抬下巴：“麻烦捡一下。”

　　他语气算不上客气，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漫不经心，像是故意想挑点什么事端。他等着江逾白皱眉，或者干脆不理他，最好是露出一点反感的样子，那样陆栖反倒觉得正常。

　　可是江逾白只是微微俯身，伸手把那支笔捡了起来。指尖捏着笔杆，递到陆栖面前。他的手指干净修长，指节分明，皮肤很白，和陆栖带着薄茧、颜色偏深的手放在一起，对比格外显眼。

　　“收好。”江逾白声音很低，刚好盖过周围翻书的动静。

　　陆栖盯着那支笔，又抬眼扫了扫江逾白的脸，伸手一把捞过来，捏在手里，嗤了一声：“谢了，年级第一。”

　　他刻意加重后面四个字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嘲讽。

　　江逾白没有接话，只是收回手，重新落回草稿纸上继续演算题目，仿佛刚才这个小小的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。

　　陆栖讨了个没趣，心里有点闷。他靠回椅子，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。江逾白的草稿纸写得清清楚楚，一道大题一步一步排列整齐，没有乱涂乱画，就连打草稿都规规矩矩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前几天体育课，自己单车链条断掉，蹲在路边狼狈不堪的时候，也是这个人，安安静静站在旁边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看热闹，也没有居高临下地同情。

　　那一点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，挠在心口，让他很不舒服。陆栖不喜欢这种感觉，他习惯了所有人要么怕他，要么远离他，要么在背后议论他，唯独江逾白，总是淡淡的，摸不透。

　　前排的同学忽然小声传过来一张纸条，绕了好几个人，最后落在陆栖桌角。是隔壁和他玩得好的男生写的，约下晚自习之后去巷口那边，和别的人碰一碰。

　　陆栖扫完纸条，指尖捏着纸边，犹豫了一瞬。要是放在以前，他想都不会想，直接点头答应。打架这种事，他早就熟门熟路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，余光扫到旁边还在安安静静做题的江逾白，他顿住了。

　　他下意识侧头瞥了一眼江逾白。

　　江逾白刚好算完一道大题，察觉到视线，再次抬眼看向他。四目相撞。

　　陆栖心里猛地一跳，像是做坏事被抓住，飞快移开目光，把那张纸条揉成小小的一团，攥在手心。他压着声音，含糊地说了一句：“没什么。”

　　江逾白没有追问，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收回目光。

　　可就是这一声平淡的嗯，让陆栖心里那股躁动莫名降下去不少。他把纸团塞进裤兜里，没打算回。

　　晚自习过半，班主任从后门悄悄巡堂，目光扫过全班，最后落在陆栖身上。班主任早就头疼这个新转来的同桌组合，一个是尖子生，一个是出名难管的陆栖，生怕陆栖带得江逾白分心。

　　“陆栖，”班主任放轻声音走到桌边，“别打扰江逾白学习，要是不想看书，就趴着休息，不要搞小动作。”

　　这话带着明显的偏向。

　　陆栖嘴角扯出一点冷笑，刚想开口顶回去，旁边的江逾白却先停下笔，轻声开口：“老师，他没有打扰我。”

　　一句话，轻飘飘的，却让班主任愣了一下。

　　班主任看了看江逾白，见他神色认真，不像是随口打圆场，只好点点头，叮嘱两句，转身往前走了。

　　等人走远，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。陆栖偏过头看向江逾白，眼底带着诧异：“你帮我说话？不怕我耽误你学习？”

　　江逾白握着笔，目光落在习题册上，声音轻轻的：“你没有吵。”

　　就这么简单一句，没有刻意讨好，也没有刻意示好。

　　陆栖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，吊扇在头顶呼呼地吹，吹起江逾白额前一点细碎的黑发。少年轮廓清隽，安安静静，像一汪不会起波澜的湖水。

　　陆栖忽然有点别扭，别开脸，小声嘟囔：“多管闲事。”

　　嘴上这么说，可他攥着笔的力道松了一点。他第一次主动翻开桌肚里的课本，书页有点旧，是之前不知道谁留下来的。上面密密麻麻的知识点，对他来说晦涩难懂，好多东西他早就落下了，根本跟不上。

　　他盯着一行行文字，越看越烦躁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　　江逾白余光留意到他的状态，沉默几秒，把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往中间推了推，笔尖在纸上写下一道基础例题，步骤写得简单易懂。

　　“这里，是今天上课讲的。”

　　陆栖低头看向那张草稿纸，工整的字迹落在纸上，条理清晰。他抬眼看向江逾白，眼神里带着警惕：“干什么？想教我做题？”

　　“不想看可以不用。”江逾白没有逼他，只是把笔放下，“只是如果你想跟上，可以看。”

　　他没有居高临下地施舍，也没有同情。只是单纯把选择交到陆栖手上。

　　陆栖盯着那张草稿纸，心里乱糟糟的。他本能想要拒绝，想要推开这份好意，他习惯独自一个人扛所有事情，不习惯别人向他伸出手，尤其是江逾白。

　　可目光落在纸上工整的字迹上，那一点尖锐的刺，好像悄悄软了一小块。

　　他沉默很久，最后没有把纸推回去。

　　下课铃响起，晚自习结束。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，椅子拖动、说话声混在一起。江逾白有条不紊地把书本收进书包，动作从容。

　　陆栖慢吞吞起身，背上外套。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，脚步顿了顿，回头朝座位那边看了一眼。江逾白还在收拾东西，灯光落在他身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裤兜里那个纸团还硌着他。他摸了摸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今晚不去了。

　　走出教学楼，晚风扑在脸上，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。陆栖独自沿着校道往外走，身后还有成群结伴说笑的同学。他回头，远远看见江逾白走出教学楼，一个人，身影清瘦。

　　他们本来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。一个困在泥泞里，一个向着明亮的前路往前走。可命运把他们安排在一张课桌旁边，一点一点，把原本对立的印象，揉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纹路。

　　陆栖把手插在口袋里，慢慢往前走。他不知道这份微妙的变化会往哪个方向走，只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和最开始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