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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遗物 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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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递是周三下午三点到的。
不大,一个纸箱子,装着一个女孩的一生。
封口贴着派出所的封条,白色胶带上印着红色的公章。夏初语下楼取件时刚洗完头,发梢还在滴水,她没来得及擦,拖鞋踏在楼梯上,发出哒哒的声响,冬天的水泥台阶凉得从脚心钻上来。
她在楼下的快递架上,找了三遍,才找到了那个箱子,它被压在装橘子的箱子的底下,让夏初语恍惚了一瞬,箱子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生鲜包裹,不像是一个女生的一生。
她签收的时候,手没抖,还对快递员说了一声“辛苦了”。
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起伏。
那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,抬头想说什么,触及到她那红通通的眼睛,和白的如纸的面庞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她抱着箱子上了楼,期间不停抚摸着“林惜淮”的名字。
纸质包装贴着她的卫衣,像夏初语抱着林惜淮上楼一样。
五楼,她走的很慢,因为发梢还在滴水的缘故,台阶上很滑,她怕摔。
进了门,她把箱子放在了桌子上,桌上是昨晚没收拾的外卖盒,一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凝了一层皮,筷子横在上面,好像随时会有人来接着吃,她把外卖盒推开,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来放她拿出来的东西。
她盯着箱子上的“林惜淮”盯了很久很久,像是要把那个字眼看穿。
她去卧室拿了一把剪刀,划开了胶带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体加粗的字
“林惜淮·遗物(编号013)”
前面还有12个,林惜淮的东西被拆成了13份,分给了不同的人,她是第13个。她看着那个数字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——"三"这个数字,原来可以这么重。
纸条下面,有个透明文件袋,她一件一件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一本笔记本,封面是深蓝色的,边角卷了,像被人翻过很多次。没有名字,没有任何标记。
一支笔,黑色的,笔帽上有被咬过的牙印。夏初语认得这支笔。高二那年林惜淮坐在她斜后方,每次她转过头去借橡皮的时候,都看到那支笔被咬在林惜淮嘴角,她面无表情地做题,笔杆微微倾斜。那时候夏初语心里总想,她咬笔的样子真好看。
一副耳机,白色的,线缠得很乱,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,其中一只耳塞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,已经褪色了,勉强能看出是只猫。
夏初语认出来了,那是她高三那年随手撕下来贴在林惜淮耳机上的,她说“送你一只猫”,林惜淮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“幼稚”,但第二天那只猫还在。
一串钥匙,三把,一把家门钥匙,一把教室储物柜的小锁钥匙,一把夏初语认不出来的小钥匙,可能是某个抽屉的。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迷你银杏叶挂件,透明的塑料片,里面封着一片金黄色的真银杏叶。夏初语拿起那个挂件,到背面,看到一行极小极小的字,手写的,圆珠笔迹已经有些晕开——“咔嚓。”她攥着那个挂件,指节发白。
最后一颗糖,草莓味的,她买的那种。放在文件袋的最底层,隔着塑料袋像一个小小的、粉色的句点。她拆开包装纸——糖已经软了,化了,黏在糖纸内侧,变成一半透明的、湿漉漉的东西。像一颗正在融化的心脏。夏初语想起高二那年冬天。第一场雪还没有下,但教室已经开了暖气。她趴在桌上偷偷往斜后方看,林惜淮靠窗坐着,围巾没摘,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把半张脸埋在底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,垂着,看一道圆锥曲线。那天夏初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特别想跟她说句话。她翻遍书包找了一个理由——一颗糖,草莓味的,前一天在超市随手买的,五块钱一大包。她转过去,把糖放在林惜淮桌上,手心全是汗,说:“请你吃。”
林惜淮抬眼看了看她,又低头看了看那颗糖。夏初语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,但她记得自己的心跳声音——太大了,大到她担心整间教室的人都听得见。
林惜淮拿起来,拆开,放进嘴里。
“太甜了。”她面无表情地说。
夏初语“哦”了一声,转回去,把脸埋进手臂里,耳朵烧红了。她想,再也不给这个人递糖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拉开课桌抽屉的时候,里面多了一盒糖。原味的,不甜的。透明包装纸上没有牌子,可能是校门口那家进口零食店买的,一小盒,价格大概是夏初语那种五块钱一大包的好几倍。
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笑了。
那天早读她读错了三个单词,英语老师敲她桌子说“夏初语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”,她低头说“对不起”,脑子里想的却是——林惜淮买的,她什么时候放的,她几点来的学校。
这盒糖她吃了很久,一颗一颗慢慢吃,吃到毕业还剩最后两颗。毕业那天她把它们收进了书包,想着以后什么时候当个纪念。后来搬家的时候找不到了,她翻遍了所有箱子,没有找到。她甚至以为是不是自己记错了,根本没有留到最后两颗。
现在她手里攥着这颗化了的草莓糖。
原来她留下了别的糖。
夏初语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颗化掉的草莓糖,包装纸被她握得皱成一团,黏腻的糖浆漏出来粘在指缝间,像眼泪干涸之后的痕迹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忽然觉得,那颗糖化在她手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流走了。
窗外是冬天下午三点半的光,灰白色的,隔着纱窗斜斜地铺进来。桌面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,封皮上没有任何字。
夏初语盯着它,忽然意识到——林惜淮是有写日记习惯的。她以前见过林惜淮在自习课的时候拿本子出来写东西,蓝色的封皮,和这本一模一样。她那时候偷看过几次,但隔得太远看不清。她问过“你在写什么”,林惜淮把本子合上,说“没什么”。
现在这本本子在她桌上,封口已经打开了,像一个张开的嘴。
她伸手过去,指尖触到封皮,冰凉的,有轻微的磨砂质感。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翻开。
不是不敢,是现在翻了,她就只剩这一本了,翻完,就没有了。
她把笔记本重新放进文件袋里,把耳机、钥匙、笔也放回去,最后看了一眼手里那颗化掉的糖。
糖浆黏在指缝间,她站起来去洗手。水龙头打开的时候,凉水冲在手指上,她把那颗糖放在洗手台边,看着粉色的糖浆被水流慢慢冲走,一颗草莓形状的糖,变成了没有形状的什么东西,顺着水流滑进下水口。
她关了水龙头,甩了甩手,回到餐桌边。
箱子还开着,里面空了。
她把透明文件袋放回去,把封条重新贴好,虽然贴不严实了,但大概还能盖住。她把箱子搬起来,放进衣柜最上层,和冬天的被子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回到餐桌前,坐下。外卖盒还在旁边,那碗粥的皮更厚了,像一块白色的痂。她没有动它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
冬天下午三点半的光是斜的,短短的一截,从窗台爬到她手背上,像什么动物犹豫着要不要靠近。
她没有把手缩回来。
她在等天黑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衣柜顶上的那个纸箱,露出一个角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踩着凳子把它拿下来。
透明文件袋还在里面。
她抽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翻开第一页。
林惜淮的字迹,冷硬清瘦,和她本人一样。
扉页上只写了一行字,日期是高一那年九月:
“三年了。”
夏初语的手指停在那个“了”字上。
三年了。
她忽然想起有人问过她:“为什么喜欢林惜淮?”
她答不上来。
现在这本日记在她面前,答案大概在里面,她深吸一口气,翻到第二页。
窗外,冬天的第一场雪正在落下来。
夏初语坐在书桌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
日记的第一页,字迹拘谨了太多,不像后来那般收放自如,似是落笔的人还没有学会在纸上放松自己。
日期写在了右上角,很整齐,像林惜淮本人一样。
9月3日 晴
分班那天,我坐在第三排靠窗,位置不错,夏天不至于热。没一会,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,坐在我斜前方,她转过头来,借橡皮,冲我笑了一下。
太亮了,有点烦。
夏初语看着那句“太亮了,有点烦。”
她记得那天,高一刚分班,谁也不认识谁,她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,前面没人,后面坐了一位女生,她借橡皮的时候只是客套的笑了一下,因为她认为这样会拉近同学友谊,不曾想,有人认为这个笑,太亮了。
她往后翻了一页。
9月4日 阴
她又转过来借笔,说她没带笔,骗人,她桌子上明明躺着一支新的。我没拆穿她,把手中的笔借给了她。
夏初语明显一愣。
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,不记得装没带笔,不记得骗林惜淮借自己笔,她只记得高二那年林惜淮的笔帽上有了牙印,她从来没问过,林惜淮是什么时候有咬笔的习惯了。
她又翻了一页
9月5日阴
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吧,她今天借我橡皮的时候给了我两颗草莓糖,笑着“请你吃糖。”我把糖纸拨开,把糖塞进嘴里,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“太甜了。”她说以后都不给我送糖了。
兴许是糖太甜,今天晚上父亲回来了,带着一身酒气,翻遍了家中所有柜子,找到了给妈妈治病的100万,我拉着他的手,哭着让他不要再去赌了,他给了我一巴掌:“钱没了可以再挣,那费钱的没了可以再给你找一个后妈。”我又拦他,他把我揍了一顿,走了,我把手中攥着的那颗皱巴巴的糖塞进嘴里咀嚼,是苦的,酸涩的。
夏初语心里像堵了棉花,但她忍着,没有哭,她不知道那一百万的事,不知道她母亲生病的事,不知道她父亲揍她的事,她只知道林惜淮说她送的糖太甜了,然后第二天课桌里多了一盒原味糖,她认为那盒糖是回礼,是“虽然你的糖太甜了,但我领情了”的意思,她认为送出的两颗糖是迈出的第一步,而这个第一步很成功。她从来不知道那天晚上林惜淮把同一颗糖塞进嘴里的时候,满是酸涩与苦楚,不知道林惜淮在学校和家之间跨了一步,前一步是甜,后一步是苦。
原来她送出的糖,白天是甜的,晚上是苦的,而她只知道白天的那一半。
夏初语颤抖着手,翻开了下一页。
9月6日晴
今天她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,牧云溪和叶逸衡还有江述野打赌,江述野和叶逸衡认为她会哭着回来,赌注是一包辣条,牧云溪认为她会带着竞赛表回来,赌注同样是一包辣条,牧云溪还拉着沈遂一起,江述野见状果断倒戈,美其名曰:老婆说什么我信什么。
最后叶逸衡凭一己之力花了1块5孤立三个人。
因为夏初语被叫到办公室是在填作文竞赛表,后期江述野也去找老师来着,好像是想要参加。
夏初语沉默片刻,沈遂,江述野,两个久远的名字,她记得他们的结局,完美印证了有情人终不成眷属,一个远赴伦敦,一个也要去,殊不知爱人早已改签,自己死在了去往幸福的路上。
差一步美满,就像她和林惜淮。
眼睛糊满泪水,夏初语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只是慌忙的把日记本合上,差一点,差一点就把日记本给弄湿了。
夏初语合上日记本,认为自己需要缓一缓,当她抬眼看向窗外的时候,才发觉,雪停了。
她站在窗前看着路灯照在雪地里的唯一一抹暖,前两天,林惜淮买了烤红薯放在自己怀里,揣了一路回来,为了能让夏初语在冬天吃到热乎的烤红薯。她们当时也是站在米黄的路灯下,一人一半,站在路灯下捧着吃。
夏初语分不清当时是烤红薯下肚时的热,还是被林惜淮站在身边时,空气里多出来的那一度暖到了。
“如果说初遇时候太过惊艳——”
夏初语被手机铃声唤回了越飘越远的思绪,看到了屏幕上“牧云溪”二字,虽有疑惑,却也接通,电话那头跳出来的仍然是那个熟悉的声音,却令人恍惚,前天,她和林惜淮,牧云溪还有叶逸衡还去逛了街,那天晚上,林惜淮还在说着“明天见。”
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,第二天的林惜淮却在见夏初语的路上为救一个三岁半的小孩,被货车撞了,明明货车司机可以选择熄火然后报警,可能酒壮怂人胆,货车司机又碾了过去,让本可以活的人,死了……
林惜淮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烤红薯。
电话那头,牧云溪在说什么,夏初语一个字也没听进去,像是被人按在水里,出不来,一股窒息感涌上来。
“夏初语?!夏初语?”
夏初语这才回神,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,像个刚学会呼吸的婴儿。
牧云溪那边的声音变的焦急:“小夏,夏初语,你还好吗?我现在就过来,你等我,一定要等我!”
牧云溪把电话挂了,她的语气,像是要失去什么。
夏初语拿了刀,去了浴室,给自己放了水,躺进去,划开动脉,血染红了水的时候,她昏昏沉沉的想,原来水是温的,血也是温的,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温水里,还是在血水里,只觉得很累,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走到了终点,走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步。
昏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“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