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、旧疤 夜色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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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一点点沉下来，月光淡下去，整座城市彻底陷进黑暗里。
砚清把桌上撕得零碎的纸片拢到一块儿，随手丢进桌角的垃圾桶。碎纸散在桶底，就像他心里那些翻来覆去，找不到出口的情绪。台灯暖黄的光铺在桌面上，驱不散屋子里的冷清，纸笔被推到一边，心里乱糟糟的那团东西，却没有跟着纸屑一并被丢掉。
他躺回床上，翻来覆去很久，才勉强浅浅睡着，睡得极不踏实。梦里全是过往零碎的片段，父母接二连三的数落，没完没了的拿来和别人对比。少年时候满身狼狈跑回家，想要一点安慰，最后等来的，只有一通指责。天还没亮透，他就醒了，眼底浮着一层褪不去的疲惫。
日子还是照旧往前过。白天的课程、行政楼的兼职，两件事几乎占满他全部时间，繁杂的琐事将心底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住。可只要脚步慢下来，那些解不开的心结，就又悄悄浮上来。
傍晚，他终于把手头最后一份归档文件整理完毕，天已经黑透。走出行政楼，晚风迎面扑来，路上结伴回宿舍的学生说说笑笑。副驾并不存在，此刻他的口袋里手机忽然震了起来，屏幕跳动，是母亲打来的电话。
他顿了顿，停下脚步，按下接听。
听筒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，开口聊的全是哥哥。兴致勃勃说着家里正在张罗给哥哥买车，积蓄已经在筹备，方方面面都替对方盘算妥当，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。
“你哥这些年不容易，家里该帮的，肯定得帮。”母亲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，说得理所当然。
砚清垂在身侧的手指，不自觉攥紧，只是安静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果然，话题很快就转到他身上，说话的口吻瞬间就变了。
“你也多跟你哥学学，做事踏实点，别总惦记那些不切实际的。不要什么事都想着靠家里，我们能帮你的，就这么多。”
同样都是儿子，哥哥往前闯，全家人都心甘情愿在后面托着；换到他这里，想要依靠家里，反倒成了错。
一句一句，像细细的针，一下下扎在心口。这么多年听了无数回，本该习惯，可每一次听见，旧伤口还是会被重新划开。
他没争执，低声应了几句，草草结束通话。
他没有立刻返回宿舍，转身走到路边僻静的树下停下。周遭人来人往，他靠着树干，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漆黑的反光映出他半边清冷的脸，睫毛垂下来，遮住眼底翻涌上来的情绪。
通知栏还在不停弹出家庭群的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最后还是没有点开。刚刚电话里的每一句话，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，甩不开。
二十多年，这套说辞他早就听熟了，几乎刻进骨子里。同一件事放在哥哥身上，叫有魄力，有上进心；落到他头上，就变成好高骛远，不务正业。想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，哥哥有全家兜底，物质、体谅、鼓励全都向他倾斜；可轮到砚清，每往前挪一小步，迎接他的永远是质疑，否定，无休止的比较。
年少的回忆一股脑涌上来，那些压下去的委屈再也兜不住。从前在外受了委屈，一身狼狈跑回家，以为家是可以躲一躲的地方。可他没有等到安慰，没有人为他出头，只等来一句轻飘飘的反问：“为什么别人都没事，偏偏就你出事？”
那一刻，少年心里那点期待，彻底碎了。
身上的伤口总会结痂长好，可心里这道疤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愈合。平日里可以强行压下去，可以装作毫不在意，但只要家人几句话，就能轻易把旧伤撕开，闷着一阵阵疼。
砚清闭上眼，胸口堵得发闷，一种喘不上气的压抑裹住他。心里冒出一个很荒唐，却挥之不去的念头。
假如有一天，他和哥哥站在一模一样的处境，两个人同时需要家里出钱买车。同样的诉求摆在父母面前，他们到底会优先帮谁。
其实他根本不在乎那笔钱。
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物质，就只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公平。他只是想等到一句答案，想确认，在父母心里，自己也能被平等对待一回。不需要多么偏爱，只求仅此一次，不用一辈子活在哥哥的影子底下。
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，真的去追问，最后只会弄得满身伤痕。就算硬着头皮回去对峙，也等不来愧疚和理解。换来的只会是无休止的争吵，指责他性格偏激，不懂体谅长辈，到最后所有错，又全部算到他头上。几十年的偏心不会因为一次质问就改变，积攒多年的隔阂，也不可能几句话就消散。
可情绪根本不听理智的劝。
心底的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。凭什么，同样是他们的孩子，哥哥轻轻松松就能得到所有偏爱、扶持和夸奖；自己凡事只能咬牙硬扛，就连一句肯定，都成了奢望。父母愿意倾尽所有成全另一个人的人生，却舍不得分给自己半分温情。
手机屏幕再度亮起，是父亲发来消息。还是那套老生常谈，劝他安分一点，凡事多学着哥哥的样子做人处事。
砚清盯着屏幕上那行字，久久没动。点开输入框，那些压了许多年的委屈、质问，一字一句敲了出来。藏在心底的不甘，那些讨要公平的问句，占满了输入框。可停顿很久，他又把整段文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掉。
万千情绪，到最后，什么都没有发出去。
有些问题，从一开始，就得不到想要的答复。
夜里微凉的晚风扑过来，吹乱额前碎发。抬眼望向远处，满城灯火星星点点，流光漫过整座城市，可这么大的地方，竟没有一处真正属于他。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，找不到人说，也讨不来说法。
有些期待，很早以前，就注定求而不得。
晚风刮过，也消解不掉心口沉甸甸的郁结。砚清慢慢转身，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。街边霓虹一道一道从身侧掠过，转瞬即逝。他心里很清楚，不能再指望家人有一天会幡然醒悟。把公平寄托在别人施舍上面，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。
往后长长的路，不会有人替他撑伞，他只能靠自己。
回到寝室，室友有的还在打游戏，有的已经准备休息。他轻轻坐到自己的位置，没有开灯，就坐在一片昏暗里。原生家庭撕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他逼着自己冷静。
他还有很多路要走，要一点点积攒力量，挣脱原生家庭带来的枷锁，还要守住心底藏了很多年的那一点念想。
只是今夜，那道旧疤，又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