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树之下》落纱晨啼

6、意外？ 旧住院楼三

　　旧住院楼三层走廊的光线昏暗，声控灯时明时灭，发出电流通过的滋滋声。墙壁是多年前刷的淡绿色油漆，如今已斑驳发黄，有些地方起了皮，卷曲着垂下。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被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覆盖——那是属于失控Alpha的、混合了暴怒、痛苦与某种化学制剂甜腻尾调的信息素，如同实质的粘稠烟雾，即使隔着高效过滤面罩，也仿佛能钻进鼻腔，激起生理性的抵触。

　　神里询走在最前面，脚步轻而稳。黑色行动服的纤维与空气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的右手按在腰侧的镇静剂发射枪柄上，左手掌心托着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，屏幕上的数值随着他们靠近隔离区而不断攀升，已经越过了A级威胁的阈值线，在危险区域边缘跳动。耳麦里传来江书言压低的声音，伴随着电流杂音：“我已到达指定外围点位，净化单元预热中，医院人员疏散确认完毕。旧楼监控信号不稳，我只能看到走廊入口画面。询，你那边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信息素浓度持续升高，目标情绪极不稳定。”神里询低声回应，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病房门。这些房间已经临时清空，门把手上挂着“请勿进入”的牌子，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个苍白的标记。“正在接近隔离室。”

　　“保持通讯。”许晨鸥的声音插入，依旧平稳，但比平时更精简。他跟在神里询身后几步远的位置，如同一个沉默的阴影，负责警戒后方和侧翼，同时监控着整个楼层的环境数据。“检测仪注意‘尘嚣’的特征峰值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

　　隔离室位于走廊尽头。那是一扇加厚的金属门，窗户被从内部用床单之类的东西胡乱遮挡，只留下边缘缝隙。门上的电子锁指示灯亮着红色，显示已从外部锁死。但此刻，那扇门正在承受来自内部的撞击。

　　咚。咚。咚。

　　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带着一种非人的、机械般的固执。每一声撞击，都让门框周围的墙壁簌簌落下细小的灰尘。门板上已经出现了几处向内凹陷的痕迹。

　　神里询在距离门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，举起检测仪，对准门缝。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，几个特征峰尖锐地凸起。“确认‘尘嚣’残留，浓度很高。目标信息素辐射强度……接近A+，不稳定，有自毁性波动混杂。”

　　“准备接触。”许晨鸥的声音传来，“江书言，净化单元预备。神里询，听我指令。”

　　“净化单元就位，随时可以启动。”江书言回应。

　　神里询调整了一下呼吸，将检测仪扣回腰间，双手握住了镇静剂发射枪。

　　许晨鸥移动到门侧的控制面板前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了一串授权码。电子锁发出“嘀”的一声轻响，红灯转为绿色。他看向神里询，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
　　就是现在。

　　神里询猛地抬起脚，踹向门锁下方的位置，门应声向内弹开一道缝隙。

　　几乎在同一瞬间，一股狂暴的信息素混合着嘶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！那不仅仅是暴怒，还有深刻的痛苦、混乱，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、被化学药剂扭曲的亢奋。神里询感到面罩后的皮肤一阵刺痛，那是高浓度信息素冲击带来的生理反应。他强行稳住心神，侧身从门缝挤入，同时举起发射枪。

　　隔离室内一片狼藉。病床被掀翻，柜子东倒西歪，医疗器械散落一地。窗户的玻璃果然已经出现了裂痕。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，站在房间中央，全身肌肉紧绷虬结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。他似乎在用力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病号服，布料被扯成条状。

　　神里询的枪口对准了目标的背部大肌群，那是镇静剂能最快生效的区域之一。他的手指扣上扳机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目标猛地转过身。

　　那张脸因痛苦和狂乱而扭曲，双目赤红，涎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。但他的目光，在触及神里询的瞬间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、不同于野兽的挣扎，随即又被滔天的暴戾淹没。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，不是冲向神里询，而是猛地扑向了房间另一侧——那里墙边歪倒着一个氧气瓶大小的金属罐，罐体上有模糊的标签，似乎原本是某种医用气体储存设备。

　　神里询瞳孔微缩。不对劲。

　　耳麦里传来江书言骤然提高的、带着急促呼吸的声音：“等等！检测到异常能量读数！在目标房间内，不是信息素源！是……高频震荡波？不对，这个波形——”

　　许晨鸥的厉喝同时响起：“神里询！后退！”

　　神里询的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，在许晨鸥声音响起的刹那，他已经向后疾退。但目标的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、决绝的精准，他根本不是想用那罐子攻击，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将那金属罐狠狠砸向了墙壁上裸露的一截老旧暖气管道！

　　铛——！

　　金属撞击的刺耳巨响。

　　没有预想中的气体泄漏声。

　　时间在那一霎仿佛被拉长、凝固。神里询看到那金属罐在与管道撞击的瞬间，罐体表面骤然亮起一圈极细密的、不自然的蓝色纹路，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。目标扭曲的脸上，最后浮现出的不是疯狂，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、混合着巨大恐惧的神情。

　　然后，光吞没了一切。

　　不是火焰。首先到来的是一种无声的、纯粹的、刺目的白光，从那个点爆发开来，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，甚至透过门缝涌向走廊，将一切都染成没有阴影的惨白。紧接着才是声音——一种低沉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、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，随即化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！

　　轰——！！！

　　巨大的冲击波紧随白光之后，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来。神里询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拍在胸口和后背上，整个人被猛地向后抛飞，重重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。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，五脏六腑都移了位，过滤面罩的镜片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。世界在剧烈旋转、轰鸣，视野里只剩下破碎的光斑和飞舞的尘埃。

　　嗡嗡的耳鸣尖锐地持续着，盖过了一切。他咳了一声，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。他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，手臂却在发抖。灰尘和刺鼻的、混合了烧焦物与某种化学品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
　　隔离室……已经不见了。原本是门的位置，现在是一个扭曲的、向内外翻卷的金属和混凝土的缺口，边缘还在冒着缕缕青烟。更里面的情况完全看不清，只有滚滚浓烟涌出。走廊的墙壁大面积剥落，天花板塌陷了一部分，裸露的电线嘶嘶冒着火花，破裂的管道在喷水。

　　任务……目标……

　　江书言！

　　神里询的心脏猛地一缩，不顾身上的疼痛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踉跄着冲向那个冒着烟的缺口。耳麦里只有尖锐的忙音，通讯断了。

　　“江书言！”他对着耳麦喊道，声音沙哑破碎，“许执行者！江书言！”

　　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。他冲到缺口边缘，试图向内看。里面一片狼藉，满是瓦砾和扭曲的金属，原本的房间结构几乎被彻底摧毁，看不清任何完整的形体。没有声音，除了燃烧的噼啪声和建筑呻吟声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，比他的更加凌乱，甚至有些踉跄。

　　神里询回头。

　　是许晨鸥。他靠在对面残存的墙壁上，似乎也是刚从冲击中恢复，额角有一道血迹蜿蜒流下，划过苍白的脸颊。但他此刻的样子，是神里询从未见过的。

　　许晨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，深蓝色的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、扩散，仿佛无法对焦，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冒着浓烟的缺口。他的嘴唇微微颤抖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刚才似乎想直接冲进那片废墟，却被垮塌的障碍物和神里询先一步的查看挡住了。

　　“江……”许晨鸥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，破碎得不成调。他像是没看见神里询，也没看见周围的危险，眼睛只锁定了那个缺口，再度抬脚就要往里冲。

　　“许执行者！”神里询忍着胸口的闷痛，用更大的力气抓住他的手臂，将他向后拽，“不能进去！结构不稳！还有二次坍塌和未知风险！”

　　许晨鸥猛地回过头。那一刻，神里询对上了一双眼睛。那不是他熟悉的、冷静深邃如同冰湖的眼睛。那里面翻涌着赤红的血丝，充斥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毁灭性的东西，以及更深处的、仿佛冰川崩裂般的惊骇与……恐惧。浓重的、属于顶级Alpha的失控边缘的信息素如同暴风雪般从他身上炸开，冰冷刺骨，带着恐怖的压迫感和攻击性，与他平日极力收敛的状态判若两人。

　　“放开。”许晨鸥的声音低沉沙哑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，蕴含着极其危险的信号。他的身体紧绷如弓，肌肉贲张，那道疤痕在扭曲的表情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
　　神里询没有松手。他也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，像一道沉稳的堤坝，试图拦住那濒临失控的暴风雪。“你进去也找不到她！”他提高了声音，压过耳边的嗡鸣和建筑的异响，“那爆炸不对劲！那罐子不是医用气体！是陷阱！是炸弹！”

　　许晨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但随即，那空洞和赤红又席卷回来。他不再说话，只是用更大的力量挣扎，那力量大得让神里询几乎抓不住，手臂的骨头都在呻吟。

　　“江书言在外围布控！”神里查询死死抵住他，用尽力气吼道，声音在空旷破败的走廊里回荡，“她的位置不在爆炸中心！可能被波及，但未必……许晨鸥！你冷静下来！我们需要确认情况！需要支援！你这样进去，只会把自己也搭上！”

　　最后那句话，像一盆冰水，终于让许晨鸥挣扎的动作有了一丝凝滞。他粗重地喘息着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那双可怕的眼睛死死瞪着神里询，又慢慢移向那片翻滚着浓烟、宛若地狱入口的废墟。他身上的恐怖信息素波动并没有减弱，但那种就要不管不顾冲进去的狂乱冲动，被神里询用身体和话语暂时拦住了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，医院保安、神树外围人员正朝着这边赶来，警笛声也从楼下由远及近。

　　许晨鸥的指尖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。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那里面翻腾的情绪被一种更深的、死寂的冰寒强行压了下去，但血丝和那空洞的惊悸并未褪去。他猛地甩开了神里询的手，力道依然很大，但不再试图冲向废墟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背对着那片浓烟，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铁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用那种嘶哑得可怕的声音，对着尚未恢复的通讯频道，或者说，对着空气，吐出几个字：

　　“……呼叫支援。全面封锁。活要见人……”

　　他的声音顿住了，后面那几个字，终究没有说出口。只是那挺直的背影，在弥漫的尘埃与刺鼻气味中，微微晃了一下，如同不堪重负。

　　神里询站在原地，手臂上还残留着被捏痛的触感。他看着许晨鸥的背影，又看向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废墟。浓烟滚滚上升，遮蔽了从破窗透入的惨淡天光。

　　耳边的嗡鸣渐渐被赶来的嘈杂人声覆盖。但他清晰地记得白光吞没一切前，江书言那句未说完的警告，记得那个金属罐上不自然的蓝色纹路，记得目标脸上最后那奇异的表情。

　　这似乎是个意外。

　　而江书言，迟迟没有任何回应……

　　他缓缓握紧了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，带来清晰的刺痛。喉咙里的血腥味更加浓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