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8、修表匠 修表匠邱永 ...
-
第二天早上,老太太按约定打来了电话。
许照晚刚把水壶放上灶,手机便响了。她开了免提,听见老太太在那头翻纸的声音。
“我看见手机壳里的名字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叶小满。照片里是昨天吃饭的姑娘。”
“她就在您旁边吗?”
“在。我先给你打,再问她今天想吃什么。”
电话里,叶小满笑了一声。老太太也跟着笑,像完成了一件不大却很重要的事。
许照晚记下时间。她没有写“记忆恢复”,只写:次日晨,能凭照片及昨夜经历认出叶小满。昨天她们还不敢确定这件事能维持过夜,今天便有了第一条新的记录。
许月晚坐在餐桌旁,等医院复诊预约。她换上沈禾借来的外套,袖子短了一点,却没有再穿那件旧病号服。她听见电话,问:“小满还好吗?”
“好。她和母亲在一起。”
“那我下午给她发消息。”
“你们已经留了号码?”
“昨晚留的。”许月晚晃了晃手机,“她先发了一张胡萝卜炒蛋的照片给我。”
许照晚笑了,给她盛粥。
周既明九点到楼下。他查到那位修表匠姓邱,叫邱永和,现住城南一条老街。小梁也要去,带着事务署的正式调阅函和道路借用登记复印件。三人约好先做口述核对,若邱永和愿意,再请他看当年的见证签名。
城南的街比旧城新不了多少。邱永和的铺子夹在钥匙店和照相馆中间,招牌上只有“修钟表”三个字。玻璃柜里摆着闹钟、表带和几只拆开的怀表。店里很静,能听见各种钟表轻轻走动,声音并不整齐。
邱永和坐在柜台后,戴着放大镜,正给一只旧表换发条。小梁说明来意,他先让他们等,手里的活做到一半不能放。十分钟后,他把表盖扣好,才抬头问:
“九米巷?那条路还没还?”
许照晚和周既明对望一眼。
“您知道‘归还’是什么意思?”许照晚问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邱永和取下放大镜,“不过先说清楚,我当年只管街口那段。里头怎么通到医院,我没进去过。”
“您见证过许南枝的核查。”
“见证过四回。她每回都拿两张图来,让我从铺子门口量到对面米店的后墙。我带钢尺,量出来总少九米。”邱永和比了个距离,“不是我尺子坏了。换过三把,结果一样。”
周既明拿出改造前后的测绘图。邱永和一眼指出米店旧址,又把自己当年的铺位标在图上。他的记忆与许南枝的见证记录吻合,但许照晚没有就此停下。
“您留过测量记录吗?”
“留了。”
邱永和从柜台下拖出一只木抽屉,翻出一本封面起毛的账本。前半本是修表价格,后半本记着街坊间借尺、借工具的事。九米巷的四次测量都在其中,日期、钢尺编号、同行人姓名一项不缺。
最近一次是火灾后第八年。那页旁边,邱永和画了一个小钟面,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十六分。
“这什么意思?”小梁问。
“我第一次看见巷子自己出现,是这个时候。”邱永和说,“平常从铺子门口望过去,是两面墙。那天下午三点十六分,我的店钟忽然慢了九分钟。许南枝站在街口,说墙中间有路。我走出去,也看见了。”
“您进去了吗?”
“只走到巷口。里头有个穿雨衣的男人冲我摆手,让我别再往前。我认得他,周怀山。”
周既明抬头。“我父亲?”
“对。他那时负责测绘,常来街上问门牌。那天脸色很难看。他说借来的路还没到归还的时候,走深了会把别人的时间带回来。”
“这句话您写下来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邱永和翻到下一页,果然有一段当日笔记。他没有用后来听来的话填空,连自己听不懂的部分也原样记着。
许照晚拍下账本,请他在复制件上注明这些记录一直由自己保管。邱永和答应,却不愿把账本原件借走。
“这是我做买卖的账。丢了,我从哪年开始收五毛修表钱都说不清。”他说,“你们要核对,来店里看。”
“原件留在您手里。”许照晚说。
她问起档案箱清单中的“归还”。
邱永和从柜台里拿出一只旧座钟。钟面有一道裂纹,时针停在三点十六分,分针也不动了。
“当年九米巷出现那次,它就停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发条断,也不是齿轮卡。我拆开看过,零件都好,装回去还是不走。”
“和路有什么关系?”
“许南枝说,借路的登记有两头。一头在市里的纸上,另一头是实际走过那条路的人和物。纸上写归还,不等于路真还回来了。要确认,得看原来在巷口的东西是不是回了原位。”邱永和拍了拍座钟,“这钟以前挂在米店门口。巷子一消失,米店也拆了,我捡回来。许南枝每次来都问它走了没有。”
“直到现在没走。”
“没有。”
周既明仔细看钟背。木壳上有几处重新钉过的痕迹,旧米店的名称还在。它能证明邱永和保留了一件巷口物品,却不能证明钟停摆一定与工程有关。许照晚仍把它记下,作为可继续检验的线索。
“可以让别的修表师傅看一眼吗?”她问。
邱永和挑眉。“怕我手艺不行?”
“怕我们把它想得太神。”
邱永和笑了。“这话我爱听。拿去看,但我跟着。若有人修好了,我请他吃饭。”
四人去了隔壁街一家钟表维修店。老师傅拆开座钟检查,重新上弦、清洁擒纵机构。钟走了三秒,又停下。他再换一套相同型号的发条,结果一样。最后他说,机芯里可能有肉眼看不出的形变,需用仪器慢慢测,不宜当场下结论。
邱永和并不失望。他把座钟抱回怀里。“至少不是发条断了。”
中午,小梁接到事务署同事的电话。道路借用登记已在内部档案系统找到一个目录号,但目录状态显示“未结束”,因此多年没进入常规归档。她把编号发给许照晚。
许照晚拨给顾闻,请他查市政应急中心对应的登记副本。过了一会儿,顾闻回话:副本的第十二次借用同样没有归还时间,却附有一条后来补入的操作说明。
归还须由两名独立见证人确认原道路两端均可通行,并完成未归还人员核查。
“这条是谁补的?”许照晚问。
“记录显示周怀山申请、许南枝复核。陈远山当时没有签。”
“所以他们后来已经拟出归还条件。”
“是,但没能完成。”顾闻说,“两端可通行这一项始终缺见证。”
邱永和听见免提,接过话:“旧城那头我可以作证。九米巷出现过,少了以后也量过。另一头在哪儿?”
“观察病房和医院之间。”周既明说,“当年图上有几个出口,得逐个确认。”
“那就先去量,别先动钥匙。”邱永和说,“开一扇门容易,路能不能让人安全来回走,是另一回事。”
这话与许照晚的想法相同。她们已经从门里带出了许月晚,但九米巷还连接着几处旧出口。贸然归还道路,可能把未登记的人或物留在原地。
下午,许照晚和周既明去旧城丈量。小梁回事务署补材料,邱永和愿意带着旧账本同行,做街口见证。他从柜台拿出一卷钢尺,又把那只停着的座钟交给徒弟看店。
“别让人乱拧。”他叮嘱,“我还没承认它修不好。”
徒弟笑着应了。
旧城下过雨,墙边还有潮气。几人按两张测绘图找到米店原址。如今那里是一间上锁的仓库,旧墙已被新广告牌遮住。周既明量出两处基准点,再请邱永和用自己的钢尺复核。
少九米。与二十年前账本上的数值接近。
他们沿墙走了一遍,找不到巷口。太阳明晃晃照在白漆上,墙面平整,连许照晚前一天找到的钥匙孔都不见了。
邱永和没有惊慌。他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、天气、用尺编号和测量值,最后请许照晚、周既明各签名。
“今天没看见路,也得照实记。”他说,“不能只写它出现的那天。”
许照晚签完,把笔还给他。
回程时,他们经过河边一处儿童游乐场。滑梯旁有个孩子在等母亲,手里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塑料铲。母亲赶来后问他先玩哪只,他想了很久,把一只递给了她。
许照晚站在路边,给家里打电话。许月晚已经复诊回来,左脚旧伤不重,医生让她暂时少走路。她正和沈禾一起看相册,打算把里面每张照片的日期重新写清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许月晚问。
“找到一位愿意作证的修表匠。今天没看见巷子。”
“没看见也有用?”
“有。我们知道什么时候、在什么位置没看见。”
许月晚想了想。“像医院给人量体温。没有发烧,也要记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电话那头,沈禾催她们回来吃饭。许照晚说快了,挂断后继续往车站走。周既明抱着地图筒,邱永和拎着钢尺,三个人走在能看得见、量得出的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