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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春去秋来 春去秋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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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去秋来,夏盛冬藏,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床上的被子已经换上了新弹的棉花,旧的也已经让李婶清洗干净,说是到了冬天还可以做件棉衣。
墙角处支起一张活腿拼版床,夜里把腿支上,铺上被褥就能睡,白天把板子拆开靠墙竖放,不会有人发现这个家里多了一张床。
苏心棠本来想睡这张拼版床,把好的木板床还给李老汉夫妇,可李婶说什么也不让,坚持让她睡在那。后来,天气渐渐转凉,也到了秋收的季节,李伯李婶每天早出晚归,累得连说话都没力气,苏心棠不忍心他们还睡在那张小床上,在李伯刚把床拼好时就趁机躺了上去,说什么也睡在这里。两人知道这是在心疼他们,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夜里,李婶还是把那床新弹的棉被盖在了苏心棠的身上。
苏家对李伯李婶免租的这几年,让老两口有了一定的积蓄,再加上苏母那日塞给白薇的包袱里有不少的金银钱财,靠着这些,苏心棠在李伯家的日子刚开始还是过得挺不错的。
她不能出门,李伯李婶也不让她干活。刚开始,苏心棠只能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小鸟,看着它们从这头飞到那头,玩得开心了就“啾啾”地叫两声。有些时候,它们之间还会比拼谁的叫声更大更响,黑云漫下来,它们一起比拼着,叫声大得响得把天都震破了,雨齐刷刷的落下。
她很羡慕这些小鸟,因为它们有很多的朋友,树叶、风、果子、云都是它们的朋友。可她呢?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以前的朋友,他还记得她吗?
后来,她把风当作了自己的朋友,风吹过竹林发出“莎莎”的声音,那是在和她说话,只是她不懂风的语言。风会吹过她的脸颊,像是妈妈对她的爱抚。有时,风还会登堂入室,直接穿过窗户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,那是对她的拥抱。
再后来,入冬了,窗外的屋檐下筑起了鸟巢,她有了新的朋友。她看着鸟妈妈飞到很远的地方去觅食,看着雏鸟张着嘴等待母亲的喂养,看着鸟的粪便落在地上凝固为一层白霜,看着李伯把地面清理干净又有新的覆盖上来。
她不懂李伯李婶为什么每天都那么劳累,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的苍老,她知道李伯李婶的年龄比自己的父母要大,可也没大多少岁,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?
李伯的背一直是弓着的,手掌布满皲裂,他的脸上很少有笑容,跟他说话他也总是低着头。李婶倒还好些,可头发却早已花白,脸和手也是皱皱巴巴的,不过李婶很爱笑,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。
李伯像是一个发明家,总会在屋外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,然后给她变出一个新奇的玩意儿。像竹蜻蜓、竹知了都算不得什么,有次竟给她变出一只竹马来,她跨坐在竹竿上,像是骑马一样发出“驾”的声音,李伯又拿来一只弹弓,她握在手上,真像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。
李婶更是心灵手巧,会给她编很多的发髻,会的种类比曾经带过她的那个嬷嬷还多。苏心棠曾经问过李婶为什么会编这么多的样式,李婶说是跟她的妈妈学的,她的妈妈以前就在大户人家里当过侍女,后来嫁到庄子上生下了她,她又嫁到这里。李婶每次编完头发,都会去外面摘一朵花,插到她的发髻上,还会摘下两只紫茉莉,抽出长长的花丝,往耳朵里一塞,给她戴上真花做成的耳环。
她也问过,为什么他们总是这么的劳累,看上去比刚认识的时候更苍老了,是不是因为她的到来?老两口听到她的问题,先是一愣,然后李伯摇摇头,往她的碗里夹菜,李婶则解释说跟她没关系,人本身就是越长越老的。
可苏心棠还是觉得是她拖累了李伯李婶,她也想为他们做些事情。
一日,她用粗布擦拭完那寥寥几件家具之后,想着把换季的衣服再整理一下。她打开柜子上的木箱,瞬间就闻到一股霉味和木头的腐朽味。她把冬季的棉衣取出来,把它们平铺到床上晒晒太阳,通通风,却发现有好几件衣服的袖口处和衣摆处都有破损,缺口都很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破的。
她并没有多想,拿出针线,找了几块不用的破布将缺口缝了起来。缝补好之后,百无聊赖的她又用粗布练起了绣工。
她的女工是母亲教的,母亲很少让她绣牡丹芍药等常见的花卉,总是教她绣中药。母亲出生于中医世家,她的外祖父是太医院里的院判,她的外祖母也医术了得,只是苦于女儿身,只能在深闺里给一些贵妇人察色按脉。受他们的影响,母亲也很爱中医,常常让她绣一些玉簪、辛夷、白及等中草药,她一边绣,母亲则在一旁给她讲解这些草药的用途和功效。
面对这些知识,即使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也还是学了个大概。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,绣工也是出奇的好。
夕阳垂挂于天际,李伯还在田里抢着天光忙作,李婶先行回家做饭。当她看到常用的粗布上用黑线绣着的花朵时,不禁感叹苏心棠的绣工。
“你这绣得也太好了,孩子,手怎么这么巧呢!”
“哼!不过很久没有练习了,绣起来还是有点生疏,这花绣得歪歪扭扭的。”
“说什么呢?谁说这花绣得不好的,这花绣得可太好了!都可以拿出去卖钱了。”李婶将粗布拿到苏心棠面前比划着。
“还可以卖钱?!”
“对呀!不过绣在粗布上是卖不到钱的,要绣在方巾上才能。庄子上有好几个妇人,都是给城里的绣庄绣,绣庄发布料花线,她们绣好了再教回去,拿工钱,收入很是可观呢。我当时也报名了,不过绣得不够好,人家不要。”李婶一脸惋惜地说着。
“那我也可以给绣庄绣呀!赚到的钱可以补贴家用,你和李伯也不用那么辛苦了。”
“这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是我绣得不够好吗?”
“不不,当然不是,你这绣工比庄子上的那几个人都要好。”李婶连连摇头,“只是绣庄是有要求的,有一定的数量和工期,你还小,这对你来说太累了。”
“我不怕累的,阿娘给我的信里说了,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,我也不想你们那么辛苦。”
“这样吧,我们不给绣庄绣,我们给自己绣。明天我就去买些布料和花线回来,你想绣什么绣什么,如果累了就休息,绣好的东西再让你李伯拿到集市上去卖。这样钱也赚到了,你也不用那么辛苦。”
往后的日子里,苏心棠总是爱坐在窗边,听着小鸟在林间嬉戏,感受着风对她的轻抚,日复一日地绣着母亲教给她的纹样。
虽然李伯李婶对她极尽爱护,凡事都先紧着她,但这里的日子终归比不上苏府。她坐在窗边刺绣的样子很像她的母亲,却比她的母亲多了份消瘦。长时间待在屋内,她的皮肤白若银霜,在光亮充足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到她皮肤下的细小的青色的血管。她的头发也因为营养不良由乌黑转为枯黄,像是秋日的落叶。
这样的日子循环往复,虽然日子过得清贫,但她也在这平凡的生活中感受过简单的幸福。多年以后,被财富和权力包围着的她,在想起这四年的时光时,总是会收获一份平静。
苏家覆灭之后,田产皆抄没入官,这个庄子又被赏给了朔王。朔王是当今皇帝的第二个儿子,当时跟着皇帝起兵靖难,立下赫赫战功。
李老汉夫妇之前是被免了租佃的,可庄子赏给朔王之后,旧的租券作废,他们还是要向庄头交租,甚至新的租金还比之前多了两成。
李老汉夫妇本来就上了年纪,不堪劳作,家里又没有多的劳动力。苏心棠绣的方巾荷包等,拿去集市上换来的钱还不够家用,早年间攒下的积蓄和白薇带来的银两也所剩无几。眼看着到年关了,可李老汉夫妇上半年的租子都还欠着的。
冬季的阳光淡的像一张薄纸,垂挂在灰蒙的天际上,茅草屋顶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,空气里也透着一股冷清清的局促。
庄头引着城里的管家,踏着硬邦邦的泥路往李老汉家走来。管家穿着一件厚布棉袍,袖口收得紧实,庄家低头带路,是不是还转身回话,两人的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家仆。
李婶早已从窗户里看到了这一幕,赶紧让苏心棠躲到床底下,叮嘱她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,又将她的衣服玩具等用品都藏了起来。
敲门声响了起来,李婶在一旁强装镇定,李伯则浑身哆嗦着打开了门。
“老汉,在家呀,这位是朔王的管家,姓李,叫李管家,是来收租的。”
“李……管家……好。”李伯打起了牙颤。
“你看你,好好说话,抖什么抖。”庄头转身向管家赔罪到,“让大人见笑了,庄稼人就是这样,上不了台面,您不要见怪才好。”
“哼,你这是冷得?还是吓得?”管家淡淡的开口问道。
“冷得,冷得,绝不是吓得。”庄头赶忙接话,又推了推李伯,“你说是不是。”
李伯连连点头。
“哼,我还以为你是吓得,不过想来也不是,你都有胆子拖着租金不交,又怎么会被吓着呢,你说是吧。”
“李管家,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我们实在不是有意的。”李婶上前将丈夫拉至身后,双手合十对着管家说道,“您看看这屋子,真的拿不出什么了。我们老两口本来就没剩多少力气,干不了什么重活了,这租金还比以前多了两成,实在是交不出来啊,求求您,发发善心,抬抬手。”
“他们确实……”
啪——清脆的一记耳光落在了庄头的脸上,打断了庄头本想求情的话语。
管家扯着庄头的衣领,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李婶,开口道:
“这么说,你觉得朔王的规矩是错的?”
“不,不,我们从来没有这个意思,只是……”
李婶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管家一脚踹到了地上,撞到了桌腿,连带着身后的李伯也摔在了地上。
管家一把甩开了庄头,对着身后的家仆摆摆手,那五六个家仆一窝蜂的冲进了屋里,对着少得可怜的家具翻箱倒柜了起来。
“你不是让我看看这屋子吗?那我们就看看这屋子里到底还有没有东西吧,哼。”管家睨了一眼倒在桌腿边的李婶,一个家仆对着椅子拍了拍,又拿出软垫放在上面,他才做了上去。
那些家仆将家里的各种东西都翻腾到地上,其中一个家仆把床上铺着的棉被、枕头、甚至稻草都甩向了空中,然后他便想俯身去查看床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