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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剑刃 剑与刃,各 ...

  •   谢观是个病人。

      这点不必讳言。他的肺腑常年浸着蜀地的湿寒,咳起来时整夜整夜无法入睡,偶尔榻间咳出的丝帕上会洇开淡红的花。萧煜为此寻遍了天下名医,得的诊断皆是差不多的结论:活不过弱冠。而谢观本人对此似乎并无太多波澜,甚至会在医官面色凝重地嘱咐他静养时,点头应和,转而披衣起身,去部署下一场夜袭的粮道。

      谢观不太在意自己的命数。他在意(相比之下)的是一些别的东西。

      比如,他的同僚。他咀嚼着这个词,唇边浮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
      在他眼中,世人皆可算作同僚——同在这天地棋局中,各自执子,或为棋子,或为执棋人。只是有些人值得多看两眼,有些人,只是过眼云烟。

      蜀中这几年招揽了不少人才。萧煜礼贤下士之名远播,投奔者络绎不绝,文有谋士,武有良将,一时之间济济一堂,仿佛天下英才尽入彀中。这本是好事。然而谢观有时看着那些在议事厅中慷慨陈词、言必称“某之策可安天下”的新面孔,会微微垂下眼,用羽扇掩住唇角那一点极其浅淡的、近乎无礼的笑意。

      随着萧煜连夺三州,投奔而来的文臣武将塞满了议事厅,个个都带着一腔建功立业的抱负,或是几分观望局势的投机。他们有的年长他二十岁有余,须发花白,开口便是“老夫当年”;有的与他年纪相仿,热血未凉,看他的眼神里总藏着几分不服气的锋芒。他们对他态度各异——有人真心钦佩,觉得此子天纵奇才;有人表面客气,背地里嘀咕“不过是个病秧子”;还有人甚至试图拉拢他,暗示“以奉卿之才,何必屈居人下”。

      谢观对这些,一概付之一笑。羽扇轻摇,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      他并不讨厌他的同僚们。甚至偶尔会觉得他们有趣。

      谢观看着他们,就像看着一盘正在徐徐展开的棋局。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走法,有的横冲直撞,有的迂回试探,有的看似退让,实则暗藏杀机。而他,只是坐在棋盘边,偶尔伸手,轻轻拨动其中一两枚,便足以让整个局势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倾斜。

      谢观坐在角落的榻上,手中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,隔着半卷竹帘,听前厅那群新近投奔的谋士与将领们高谈阔论。他们大多年轻,有才华,有抱负,眼睛里燃着建功立业的光。他们喜欢在议事时引经据典,喜欢用激昂的语调反驳彼此,喜欢在萧煜面前争相展示自己的机锋与远见。这很好,幕府需要这样的人,蜀中也需要这样的锐气。

      只是……太吵了。

      有一次,一位姓张的谋士在席间慷慨陈词,力主趁云州新定、人心未附,立刻挥师东进,一举吞并相邻的扬州。他说得唾沫横飞,连比带划,其他几人纷纷附和,仿佛扬州已是囊中之物。只有谢观垂着眼,慢吞吞地剥了一颗枇杷,汁水沾在指尖,也没去擦,只淡淡道:“东进?粮草呢?水军呢?扬州与江州互为唇齿,你动了扬州,江州不会坐视。如今蜀中根基未稳,此时分兵东进,是嫌命长么?”

      那位张谋士的脸瞬间涨红,梗着脖子辩了几句,被谢观用三言两语堵了回去,最后灰溜溜地坐下,一整晚都没再开口。

      类似的场景,发生过不止一次。谢观并不刻意针对谁,他只是说事实。但事实往往比任何辩驳都更让人下不来台。渐渐地,幕府中形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:有谢观在场时,尽量不要发表过于激进的言论,免得被他不咸不淡地一针戳破,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。

      有人私下抱怨谢观“恃才傲物”、“目中无人”,也有人觉得他年纪太小、不知天高地厚,迟早要吃大亏。谢观偶尔听到这些议论,也只是笑笑,并不放在心上。他懒得解释,更不屑于证明什么。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像那些同僚一样彻夜纵酒、高谈阔论,他的时间与精力都有限,只能用在刀刃上。

      当然,也有他看不透的。比如萧煜。这位蜀主表面温文尔雅,礼贤下士,但谢观深知,那张温和的面具底下,藏着的是一颗比任何人都更深沉、更具野心的心脏。他选择追随萧煜,并非出于忠诚或感动,而是因为——此人值得押注。就像赌桌上,总要选一张看起来最有赢面的牌。谢观欣赏他这种清醒的野心。一个能被“利用”的明主,本身就是谋士最好的“同僚”。他们之间的关系,像剑与刃,各取所需,互相成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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