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凤阙韶华》梦过西洲曲

81、锦绣笼 凭什么他们

　　蜀中确实是个好地方。

　　你长这么大，头一回离开京城，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情形。一路颠簸，穿过重重山峦与云雾，当车帘再次掀开时，扑面而来的已是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温润气息。青山叠翠，绿水绕城，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花果香气。蜀王府早得了消息，将临江的一座别苑收拾得妥妥帖帖，亭台楼阁，曲径通幽，比京城的公主府少了几分张扬，多了些精巧婉约的意趣。你被安排在最敞亮、景致最好的一处院落里，推开窗就是锦江如练，远山如黛。

　　你喜欢这里。

　　萧煜待你极好。每隔两三日便来探望，有时带些蜀中特有的新鲜果子、精巧玩意儿，有时只是陪你说说话，问问你住得可习惯，缺不缺什么。他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，像蜀中的天气，不冷不热，恰到好处地让人舒服。

　　谢观更是几乎日日都在。他身子弱，萧煜便免了他许多庶务，只让他“好好陪着公主解闷”。于是你的书案上便渐渐多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——谢观给你找来的蜀地志怪话本，画着奇珍异兽的图册，甚至还有几块被摩挲得温润的雨花石，说是江边捡的，给你“压书玩”。

　　谢观对你，有种很特别的耐心。你那些幼稚的问题、娇纵的小脾气、偶尔冒出来的无理取闹，他从不恼，只是用那双黑得透亮的眼睛看着你，不咸不淡地说一两句话，有时是提醒，有时是顺毛捋，有时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意味，让你自己去琢磨。你渐渐又找回了一点从前被捧在手心的感觉，胆子也慢慢大了些，偶尔会扯着他袖子要他说故事，或者故意为难他，问他一些刁钻的问题，看他羽扇轻摇、不紧不慢地应对，就觉得很有趣。

　　日子舒坦了，有些本性便也藏不住了。

　　这天，你正倚在廊下逗弄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三花猫，便听见两个洒扫的小侍女在角落里嘀嘀咕咕。

　　“……听说了吗？漠北那边派了使臣来，好像在谈什么交接的事。”

　　“交接？接谁啊？”

　　“还能有谁，不就是跟着公主一起来的那两位……听说原来是什么漠北的质子，现在要送回去了。要接他们回去做皇子呢。”

　　“呀，那岂不是……”

　　“可不是嘛，翻身了呀。以前在这边寄人篱下，往后回去可就是正经主子了。”

　　你撸猫的手停住了。三花猫不满地蹭了蹭你的手心，你一把捏住猫尾巴，猫嗷嗷叫。

　　送回去？做皇子？萧祈安和萧祈宁？

　　你脑子转得慢，好半天才把这事给捋顺。是了，当初父皇还在的时候，漠北那边好像确实提过要接他们回去，只是后来……后来你没怎么留心。现在萧煜把这事重新提起来，还正式递交了国书？

　　一股说不上来的闷气，像被谁塞了团湿棉花在胸口。你想起萧祈安在你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，想起萧祈宁那副又恨又不敢明说的表情，想起他们跪在你脚边、任你搓圆捏扁的日子。那是你的。是你你公主的玩物，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面首。

　　现在好了，要回去做皇子了？以后见了面，你还得给他们行礼不成？

　　更让你不舒服的是另一层。送他们回去这件事，萧煜和谢观肯定商量过。他们商量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问问你？人是在你公主府里待过的，现在说送走就送走，连个商量都没有。这是不是……有点不太把你当回事？

　　你心里堵得慌，猫也不撸了，起身就往谢观平日待的偏厅走。果不其然，那少年正裹着一件厚厚的雪狐裘，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，见你进来，眼皮都没抬，只慢悠悠翻了下一页：“公主来得正好，观新得了一本《蜀中异物志》……”

　　“谢观。”你打断他，站在榻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声音里带出了许久没露出来的、属于公主的骄纵气，“我问你，萧祈安和萧祈宁，要送回漠北去？”

　　谢观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，随即合上书卷，抬头看你。苍白清俊的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，只是那双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。

　　“是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
　　“谁的主意？”

　　“观与主公商议过。”谢观看着你微微涨红的脸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从蜀中大局来看，漠北新王初立，示好于我等，送还质子既能彰显蜀中仁义，又能与漠北结一份善缘……此乃示好，亦为日后之计。”谢观收回手，拢了拢衣袖，苍白的面容在棋室幽光下显得有些模糊，“漠北内乱已平，他们回去，自有其前程。留在蜀中，名不正言不顺，于他们，于主公，皆无益处。”

　　送不送走，那是你的人，凭什么他们商量好了才告诉你？

　　“那我呢？”你脱口而出，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，“我同意了吗？他们……他们是我的人！”

　　话一出口，你就觉得有点不妥。果然，谢观微微挑眉，看着你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，像是觉得有趣。

　　“公主的人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，声音放得很轻，却让你莫名脸上一热，“观以为，公主如今，最要紧的是好生休养，养好身子，旁的……来日方长。”

　　他问得很随意，甚至有点漫不经心。但你被他这一问给噎住了。你就是觉得不舒服。那种感觉就像，原本属于你的东西，被人问也不问就拿去处置了。这让你觉得自己好像一点分量都没有。

　　“你们……都不跟我说一声。”你最后憋出这么一句。

　　谢观看了你一会儿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，把那本《蜀中异物志》放到一边，拍了拍身边的榻沿：“坐下说。”

　　你抿了抿嘴，站了片刻，还是挨着他坐下了。

　　“主公要的是蜀中的安稳，”谢观侧过头看你，语气比方才软了些，“不过，确实该跟公主说一声。是我疏忽了。”

　　他认错认得坦荡，反而让你不好再发作。你跺了跺脚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