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等风叙砚》十杪

21、梧桐叶与旧茶 周六午后，

　　周六午后，阳光温软，没有上周运动会那日灼人的热度。
　　岑砚和郁叙湳约在老街入口的石牌坊底下碰面。
　　两家都离这边不算近，岑砚家里派司机送他过来，车子停在街口外面不显眼的地方，没有开进去打扰老街的静谧；郁叙湳是自己开家里那台低调的代步小车过来的，停在街边车位。两人默契地没有让车跟着进巷，想安安静静走一走这条铺满梧桐落叶的老路。
　　“来得刚好。” 岑砚看见郁叙湳走过来，眼睛弯了弯。
　　白茶的气息轻轻飘出来，和迎上来的白檀香气一碰，自然而然缠在一处。
　　“刚停好车。” 郁叙湳目光扫过他的腿，轻声问，“小腿酸胀彻底消了？”
　　“嗯，昨晚热敷之后好多了，走路完全不费劲。” 岑砚抬了抬腿给他看，语气轻松，“再也不敢跑完步敷衍拉伸了。”
　　巷子深处还是往日的模样，青石板路，墙根生着细碎青苔，两侧老铺子的木门半敞。糖芋苗小店的甜香混着旁边香料铺淡淡的草木气息，慢悠悠漫在空气里。秋风掠过头顶的梧桐树冠，金黄的叶子一片接一片打着旋落下来。
　　“我们先捡叶子，还是先去茶馆坐一会儿？” 岑砚抬头望了望交错的枝桠。
　　“先捡叶子吧，阳光正好，晒过的叶子压出来颜色更好看。” 郁叙湳说。
　　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，目光落在脚边、路边台阶上的梧桐叶。不是那种残破卷曲的，专门挑叶脉清晰、形状完整、色泽均匀的。岑砚蹲下身，小心翼翼拾起一片，指尖拂去叶面上的浮尘。
　　“这片好看。” 他举起来给郁叙湳看。
　　郁叙湳凑近看了看，点头：“叶脉很清楚，适合做书签。”
　　他随身带了一只干净的素色帆布袋子，是出门前随手拿的，专门用来装叶子。岑砚捡一片递给他，他便轻轻放进袋里，动作小心，怕把脆薄的叶片折坏。
　　“我家里有专门压花的标本册，还有吸水纸。” 岑砚一边找叶子一边闲聊，“之前是我哥给我买的一套，全套的，还有不同粗细的刻刀。”
　　郁叙湳闻言顿了一下：“我书房也有，之前我母亲爱好做植物标本，留给我的。工具都很齐全，如果你想刻纹路，之后可以到我那边去弄，台面够大。”
　　他们的家境不必刻意言说，只是在提起这些东西的时候，轻轻流露出来。不是刻意攀比，只是两个人从小都有充足的余地，去容纳这些无关功利的、小小的爱好。不必计较工具贵不贵，不用顾虑想要的东西能不能拥有，家人向来愿意支持他们喜欢的事物。
　　岑砚眼睛一亮：“可以吗？会不会打扰？”
　　“不会。家里人都很随和，周末基本不会有人来打扰书房。” 郁叙湳轻声道，“我父母知道我和同学来往，向来不多过问，只要我自己有分寸。”
　　岑砚想起岑昭，想起家里的氛围。他家也是这样。父母常年在外忙自己的事业，平日里大多是岑昭陪着他，不管是想学什么、想去哪里，只要安全，家里都不会拦着。就连他和郁叙湳慢慢走近这件事，岑昭看在眼里，也只是温和观察，从没有强硬干预。
　　“我家也是。” 岑砚把一片新捡到的叶子放进袋子，“我哥说，只要是让我觉得安心舒服的人，他都不反对。家里从来不会逼着我要怎么样。”
　　郁叙湳侧头看向他，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。
　　他们很幸运，生来就有这份底气。不必因为信息素、Alpha 和 Omega 的身份，被强行安排什么，不必担心家人激烈反对。所有的选择，快慢节奏，全都握在他们自己手上。
　　只是这份宽裕的底气，反而让他们更谨慎。正因为拥有的包容很多，才更不想草率对待彼此之间这份慢慢生长起来的心意。说好的慢慢来，依旧算数。
　　捡了小半袋品相不错的梧桐叶，两人不再继续往前，转身走向巷中段那家老茶馆。
　　老板还记得他们，看见两人进门，熟稔地招呼一声，引到上次他们坐过的靠窗位置。木窗推开，正好对着院里一株老桂树，淡淡的桂香随风飘进来。
　　“还是两杯白茶？” 老板问。
　　“嗯，麻烦您。” 岑砚应声。
　　木桌厚实温润，桌面上带着常年泡茶浸出来的浅褐色茶痕。帆布袋子放在桌边，鼓鼓囊囊装着梧桐叶。
　　“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？” 岑砚撑着下巴，忽然开口问。他听岑昭讲过不少自己小时候的趣事，却很少听郁叙湳说起从前。
　　郁叙湳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，慢慢回想：“不算很闹，多数时候喜欢一个人待在书房看书。家里空间大，我有一整面墙的书柜。小时候不太会和同龄人打交道，常常自己待着。”
　　“那会不会很孤单？”
　　“偶尔会，习惯了。” 郁叙湳抬眼，看向窗外飘落的梧桐，“我父母不限制我的交际，但也不会刻意推着我去交朋友。他们说，合得来的人，总会遇上。”
　　岑砚静静听着，白茶气息软软地漫开一点。他好像能想象出来，小小的郁叙湳安安静静坐在满是书本的房间里，清冷、疏离，习惯把自己和旁人隔开，信息素也早早学会牢牢锁死。
　　“我小时候胆子很小。” 岑砚轻声说起自己，“怕打雷，怕黑，一到雷雨夜就往岑昭房间钻。那时候我哥也还不大，明明自己也有功课要写，还是会陪着我。家里给我请过心理疏导的老师，买很多安抚类的香薰，只要能让我安心，他们都愿意。”
　　郁叙湳认真听着，牢牢记住这些细碎的过往。原来岑砚这份敏感柔软，不是凭空来的，是长久被好好托举着长大的。
　　“岑昭对你很好。”
　　“嗯，他是最疼我的。” 岑砚弯起嘴角，“之前我哥还跟我说，如果以后想带你回家吃饭，随时都可以，家里厨子可以做你爱吃的菜。”
　　郁叙湳耳尖微热：“不用特意麻烦。上次那顿已经很好了。”
　　“不算麻烦呀，厨子本来就每天都准备很多菜。” 岑砚笑，“家里从来不在意多添一双碗筷。”
　　茶水送上来，清浅的茶汤，热气袅袅。两人捧着温热的杯子，慢慢喝茶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。聊小时候养过的小动物，聊曾经学过又半途搁置的爱好，聊曾经去过的地方。
　　没有沉重的话题，不用讨论成绩压力，不用思考未来的选择。在这间小小的老茶馆里，时间走得很慢。
　　白檀和白茶的气息安安静静在桌边交融，温和舒展，没有汹涌的悸动，是一种长久、踏实的舒服。
　　“等叶子压好，刻完书签，我们可以各自留一枚，剩下的送给苏晚和江屹。” 岑砚忽然想到，“他们应该会很喜欢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 郁叙湳应下，“刻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弄，不急。”
　　“要不要再去吃一碗糖芋苗？” 喝完一杯茶，岑砚看向巷口小店的方向。
　　“走。”
　　两人起身，拎着装叶子的帆布袋子，走出茶馆。阳光穿过梧桐枝叶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。
　　糖芋苗还是熟悉的味道，甜而不腻，芋头软糯。他们并排坐在小店外的木凳上，捧着小碗慢慢吃。来往老街的游人不少，没有人过多留意这两个安静的少年。
　　“等下次放假，我们还可以往老街更深处走走，我听说尽头还有一家旧书店。” 岑砚舀起一勺芋泥。
　　“可以。” 郁叙湳看着他，“只要你想，什么时候都能来。”
　　他们有足够的时间，足够的底气，足够宽松的环境，慢慢走，慢慢积攒属于彼此的细碎小事。家里的包容是托在身后的软垫，不必害怕一步踏错就摔下去。
　　但也正因如此，他们愿意更耐心地，一点点等信号稳稳重合，不催促，不慌忙。
　　吃完糖芋苗，天色还没有暗下来。两人走到街口，车子就停在不远处。
　　“叶子我先带回家压起来？” 岑砚拎过帆布袋子。
　　“也好，等压干了，再约时间去我那边刻。” 郁叙湳点头。
　　分开之前，他顿了顿，轻声补充一句：“路上注意安全，到家跟我说一声。”
　　“嗯，你也是。”
　　岑砚转身走向等候在街口的车，上车前回头挥了挥手。郁叙湳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车子平稳驶远，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
　　风卷起一片梧桐叶，落在他脚边。
　　很多人求而不得的理解与支持，他们已经拥有。往后漫长的路，有这份托底的温柔，他们可以从容地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