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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风亦知本县穷 账边一行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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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报霉耗,是户房一年里最要紧的一件事。
常平仓的谷子放久了会霉,会被耗子啃,会在搬进搬出的时候洒在地上。这些都算霉耗。照例,一年的霉耗不能过三分,过了,府里就要问管仓的人是不是手脚不干净。
宋砚年年报二分九厘。
这个数他琢磨过很久。报得太少,府里的书吏会觉得假,临溪这种破仓,屋顶漏雨,墙角返潮,哪来那么好的收成。报到三分整,又太扎眼,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着报。二分九厘正好,差一厘到顶,看上去像是管仓的人尽了力,没尽全力。
府里的书吏看了九年,从没问过一句。
那二分九厘的谷子,一粒也没霉。
常平仓在县城西北角,一溜青砖矮房,分东廒、西廒。东廒是正经的仓,账上的谷子都在那里,府里来人盘仓,盘的也是那里。西廒在账上是一座空廒,屋顶漏雨,梁也朽了,好几任知县都在册子上批过“待修”。批了,没修,也就没人进去看。
每年腊月报完霉耗,老韩就挑一个没月亮的晚上,把那二分九厘一袋一袋从东廒扛到西廒去。西廒最里头铺着旧席子,谷子码在席子上,再压两层空麻袋。外头的人隔着门缝往里看,只看得见一堆破麻袋。
九年,三百一十石。
老韩是仓夫,五十多岁,话少,背驼了,扛一石谷子还走得很稳。九年前他就在仓上干活,那时候管仓的仓书姓宋。
那一年开春,白鹭河发了水。
宋砚那年刚进户房第三年,还是个帖写,跑腿抄写的活都归他。水退以后,县里报灾,府里批赈,粮食在路上走了四十二天。四十二天里,东廒是空的,西廒也是空的。
后来县里要造一本名册,报给府里,写明这一场水死了多少人,各是哪个村的,家里还剩几口。这个活派给了宋砚。
他抄了五天。抄到第三天,户房的墨用完了,库里也没有,去府里领要走半个月。他回家刮了锅底的灰,兑上水,接着抄。灰水写出来的字发灰,不黑,一页一页抄下去,名字像是浮在纸上。
那本名册后来交到府里去了,他再没见过。他记得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名字,是个七岁的孩子,没有大名,只写了小名,叫满仓。
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陆既白到任一个月,没有烧那三把火。
他每天卯时坐堂,问几件案子,判得不快不慢。午后关在二堂看账,有时候一看就看到掌灯。老周说新老爷吃饭吃得少,后衙的厨子做了红烧肉,原样端回来了,倒是一碟咸菜吃得精光。
宋砚听着,没说什么。他在等新知县去库里要那本盘查册的底。
陆既白一直没要。
十月初,二堂把衙署修缮的账转到户房来汇总。按例,知县用了公使钱,要交户房入总账,报到府里核销。
宋砚翻开第一页,就把笔放下了。
修大门,工料银二十两。
补二堂瓦,银八两四钱。
修监房栅栏,银十五两。
他往下翻。砖多少块,石灰多少斤,桐油几桶,匠人几个工,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价钱,每一个价钱都和工部则例对得上,连分厘都不差。一页翻完,翻第二页,第二页也是这样。
宋砚做了十一年账,没见过哪一笔真买卖能跟则例对上。
则例是工部定的,十几年才改一回。城东的砖窑一个月涨落三回价,下雨天的砖比晴天贵,窑主跟买家熟不熟,又能差出几文去。匠人管不管午饭,工钱就要差几十文。真账有零有整,有涨有落,像一个人走路,有快有慢。
这份账太整齐了,像是有人把则例摊在旁边,一项一项照着抄的。
宋砚猜就是照着抄的。
他每天早上从大门进衙。左边那扇门板到现在还关不严,夜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把老周的灯吹灭过两回。老周为这个跟钱知县提过三次,跟新老爷提过一次,新老爷说知道了。
二堂的瓦也没补。前天下雨,宋砚去送账,看见书案边上的地砖湿了一片,水是从房梁那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。陆既白坐在书案后面看书,好像没看见。宋砚出去找了一只铜盆,摆在漏水的地方,水滴进盆里,叮的一声,又叮的一声。
陆既白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多谢。
二十两银子,修了一扇没修的门。
宋砚把账本摊在面前,从晌午坐到掌灯。对桌的刑房书办孙二收拾东西要走,经过他身边,探头看了一眼,说宋哥,你这是又在跟哪家的账较劲。
“没什么。”宋砚把账本合上,“对个数。”
孙二笑了一声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他桌上,说城东刘家的炊饼,还热乎,你别又熬到半夜。
宋砚道了谢。孙二走了。户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盏灯。
他把账本又打开。
前头四任知县,用公使钱的花样他都见过。钱知县最爱修衙门,五年里大门修了两回,门还是那扇门,银子不知道去了哪儿。韩知县老实,病了以后什么也不修,公使钱原封不动地交了回去。何知县修过一回监房,修得很好,账却做得乱七八糟,宋砚替他重新理过。
新知县这一份,他看不懂。
账做得这么假,是不会做,还是不怕被人看出来?
户房书办不能去问知县银子去了哪里。问了,就是以下犯上。不问,这份账就要从他手里报到府里去,上面签的是他的名字。
九年前那本盘查册上,签的也是一个书吏的名字。
宋砚挑了一支最细的笔,蘸了墨,在“修大门”那一行旁边,写了一行小字。
“大门左扇仍不能合,夜里有风。”
字很小,夹在两行之间,不凑近看,像一道折痕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改,把账本合上,第二天一早送回了二堂。
账本是第三天回来的。
二堂的小厮送来的时候,宋砚正在打算盘。他把账本接过来,放在一边,把手里那笔数打完,记下,才去翻。
翻到第一页,“修大门”那一行旁边,他那行小字还在。
底下多了一行朱笔。
朱笔的字很瘦,一笔一划都像是削过的竹签,又直又硬,收笔的地方轻轻一挑。
“风亦知本县穷。”
宋砚对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。
孙二在对面问他看什么,看得这么出神。他说没什么,把账本合上了。
孙二又低头去抄他的状子。宋砚又把账本打开,看那行朱笔。
这是认了,还是在敲打他?
说是认了,也像。新知县承认修门的银子没花在门上,还拿风来开玩笑。说是敲打,也像。本县穷,书办你少管闲事,门缝里有风,你自己忍着。
他把那六个字翻来覆去地看。看久了,倒看出一点别的意思来。
这个人拿朱笔回话,没有骂他多事,也没有叫他去二堂问话。他在账边上写了一行小字,人家也在账边上回了他一行字。一来一回,不经过任何人的嘴。
宋砚做了十一年书办,头一回有知县跟他这样说话。
这天散值,他没有直接回家。他绕到衙门大门,等老周进了门房,伸手推了推左边那扇门板。门板晃了晃,没合上,风从缝里挤进来,凉飕飕地扑在他手背上。
十月初的风,还不算冷。
再过一个月,就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