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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无声的隐痛 这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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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周的课排得很满,连着几天,陈萤都泡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。
她选的专业课内容细碎,需要大量背诵整理,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光线柔和,很适合沉下心看书,只是坐久了,身体里那种熟悉的钝感,会一点点漫上来。
她已经习惯了忍耐。
不会在人前露出异样,疼得重一点的时候,就悄悄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一靠,缓慢地深呼吸,等那一阵酸胀慢慢淡下去。实在扛不住,就从包里摸出温水喝两口,歇几分钟,再重新拿起笔。
周三傍晚下了课,她收到福利院老师发来的消息,说瑾儿有点闹情绪,晚饭不肯好好吃,一直念叨她。
陈萤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。本来打算今天直接回出租屋休息,好好早点睡。想了想,还是回复说,晚点过去看看。
她买了瑾儿爱吃的蒸蛋糕,装在透明的保鲜盒里,转了两趟公交,抵达福利院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院子里的灯全都亮起来,暖黄的光铺在地面。大部分孩子已经回宿舍,只有瑾儿一个人坐在活动室门口的台阶上,抱着膝盖,安安静静垂着头。
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起头,看见陈萤的那一刻,眼睛一下子亮了,飞快从台阶上跑过来,扑到她腿边。
“姐姐!”
“瑾儿。”陈萤弯腰,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,“怎么不吃饭?”
瑾儿攥住她的衣角,脑袋埋在她的裤子上,声音闷闷的:“我想你。”
院里的老师跟在后面走过来,无奈地叹气:“劝了好久,怎么哄都不肯动筷子,就等着你。”
“辛苦您了。”陈萤朝老师笑了笑,把蛋糕拿出来,“我陪他待一会儿。”
老师点点头,给他们留了空间,先去收拾活动室。
陈萤牵着瑾儿的小手,坐到台阶上。晚风比周末的时候凉了不少,她下意识把瑾儿的外套拉链往上拉好。
“先吃一点蛋糕好不好,不能空腹。”
瑾儿乖乖点头,捧着小盒子小口小口吃。吃得很慢,一边吃,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她,生怕她下一秒就离开。
“姐姐是不是很忙?”他含糊地问。
“有一点,要上课,要写作业。”
“那姐姐会不会以后不来了?”
这个问题,问得猝不及防。
陈萤的心轻轻一沉,她低头看向小孩清澈又不安的眼睛。瑾儿已经失去过依靠,心里最害怕的,就是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柔,又凭空消失。
她没办法给一个长久的承诺。
良久,她轻声说:“在我还能来的时候,我会尽量来看瑾儿。”
这个回答很模糊,算不上保证。瑾儿似懂非懂,抿了抿嘴,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,不再说话。
陈萤安静陪着他,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树梢上,思绪飘得很远。
她比谁都清楚“没办法一直陪着”是什么滋味。
当年她和沈逾白也是那样,以为还有漫长的高三,以为熬过高考,就能等到夏天,等到河堤边的萤火虫。可后来所有的约定,全都戛然而止,没有一句解释,悄无声息就断了联系。
她也曾像瑾儿这样,茫然地等过,等消息,等一句交代,等到最后,慢慢接受人就是会消失。
“学姐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那边传过来。
陈萤回过神,抬眼望去,温叙夏背着书包站在门口,看见台阶上的两人,脚步放慢走过来。
他今天没有志愿任务,本来是去附近书店买书,顺路绕过来,想着碰碰运气,说不定能碰到陈萤。没想到真的看见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萤有点意外。
“过来这边买书,离得不远,就过来看看。”温叙夏走到台阶旁,目光落在瑾儿身上,“瑾儿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?”
瑾儿看见他,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躲闪,只是怯生生往陈萤身边靠了靠,小声叫了一句哥哥。
“不肯吃饭,想我了。”陈萤简单解释。
温叙夏了然,蹲下来,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小小的木质陀螺,放在手心递给瑾儿:“这个给你,我今天买书的时候,在小店看见的。”
陀螺打磨得很光滑,上面画着简单的纹路。
瑾儿迟疑地看了看陈萤,得到她默许的眼神,才伸手接过来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新鲜东西吸引,低落的情绪冲淡了不少。
“你倒是很会哄他。”陈萤轻声说。
“只是知道,小孩子害怕的时候,不用讲大道理,给一点小东西,转移注意力就好。”温叙夏笑了笑,在台阶下方的地面坐下,和他们平视,“我刚才进门的时候,看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陈萤一怔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轻轻摇头:“没有,可能就是今天有点累。”
她的掩饰很自然,可温叙夏看得仔细。她的唇色偏淡,坐着的时候,会不自觉微微侧着身子,像是在避开身体一侧的痛感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,怕戳到她不愿意说的地方,只是换了轻松的话题,陪着瑾儿研究陀螺怎么转起来。
陀螺在水泥地面旋转起来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瑾儿盯着不停转动的木陀螺,眼睛里慢慢有了笑意。
陈萤坐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互动,心里难得松弛了片刻。
温叙夏的温柔,和沈逾白不一样。沈逾白的温柔是压抑的,藏在孤独里面,小心翼翼,带着一点易碎感;温叙夏的温柔是舒展的,像晚风,坦荡、明亮,不会沉甸甸压在人心上。
可就算这样,陈萤依旧下意识保持着距离。
她不敢和谁走得太近。
她身上藏着一个随时会熄灭的秘密,就像当年河堤上一闪而过的萤火,没有长久燃烧的底气。
瑾儿玩了一会儿陀螺,情绪彻底缓和下来,愿意跟着老师去食堂吃晚饭了。陈萤送他到活动室门口,跟他说好下周再见。
院子里只剩下她和温叙夏两个人。
天色彻底黑透,福利院院子里的路灯光晕有限,大片地方沉在阴影里。
“要不要走一走?”温叙夏提议,“门口那条小路很安静。”
陈萤短暂犹豫,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出福利院大门,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。路边没有商铺,只有一排间隔很远的路灯,树叶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“学姐平时下课之后,除了来这里,就是回出租屋吗?”温叙夏随口闲聊。
“嗯。”陈萤应着,“宿舍人多,我在外面租了小房子,安静一点,适合看书。”
“一个人住会不会孤单?”
“习惯了。”陈萤轻轻踢着路上一颗小小的石子,“很多事情,一个人做反而省心。”
“我有时候也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。”温叙夏说,“宿舍四个人,总是热热闹闹的,很好,但偶尔也想逃出来喘口气。”
他说起大一的日常,军训、社团招新、听不懂的专业课、和室友之间细碎又温暖的小事。他的生活鲜活热闹,有很多可以分享的片段。
陈萤安静听着,偶尔回应一两句。
她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生活,出租屋很小,简单一张床,一张书桌,药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,藏得好好的。她不想把沉重的部分摊开,破坏这样轻松的氛围。
走着走着,那股熟悉的钝痛又开始加重。
一开始只是隐隐的酸胀,慢慢变成持续的疼,顺着腰侧蔓延开来。陈萤的脚步悄悄放慢,指尖攥紧,后背微微发僵。她努力维持着和平常一样的神色,不想被身边的人察觉。
可这点细微的变化,还是被温叙夏捕捉到了。
他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她,眉头轻轻蹙起来:“真的没事吗?你走路都慢下来了。”
陈萤停下,垂着眼睫,沉默几秒,才轻轻吐一口气:“就是老毛病,没关系,歇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是哪里疼?”
“腰这边。”她说得很轻,一笔带过,“坐久了经常这样。”
温叙夏没有再刨根问底,没有追问是什么病、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他只是看了看四周,旁边正好有一张闲置的石凳。
“先坐下来歇会儿吧。”
陈萤顺从地坐下,腰背微微挺直,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。
温叙夏站在旁边,想做点什么,又怕分寸过头。他想给她揉一揉,又觉得越界,只能低声说:“要不要喝点热水?我包里还有一瓶。”
“不用啦,谢谢你。”陈萤抬头,朝他浅浅笑了一下,“很快就过去了,不用紧张。”
她笑得很温和,可温叙夏看着,心里莫名发酸。
她好像早就适应了独自承受疼痛,习惯一个人消化所有不舒服,连麻烦别人都会觉得不好意思。
“如果很难受,别硬扛。”温叙夏低声说,“至少可以跟我说一声,不用自己憋着。”
陈萤看着他认真的眼睛,心里轻轻一动。很久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这句话了。所有人看见她,都只看见她温柔耐心的一面,很少有人留意到她一直在硬撑。
“好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,算是答应。
两人就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,没有刻意找话题打破沉默。晚风穿过路边的树枝,沙沙作响。
等那一阵痛感慢慢褪去,陈萤才站起身。
“好多了,我们往回走吧,太晚了,福利院这边也快要锁门。”
“嗯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,气氛比刚才柔和了一点。
“等之后天气暖和,河边的萤火虫出来,我们可以带瑾儿一起去。”温叙夏再次提起之前的约定,“瑾儿肯定会喜欢,小孩子都会喜欢会发光的小虫。”
陈萤脚步顿了一瞬。
又是萤火虫。
这个词像一根细细的线,一头牵着三年前河堤上落空的约定,一头牵着眼前这个少年崭新的期待。
她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,低声道:“好,如果到时候我还方便。”
温叙夏没有听出这句话里藏起来的别的意思,只当她只是课业不确定,笑着点头:“那就说好了。”
回到福利院门口,公交刚好快要到站。
“我坐这班车回去了。”陈萤看向他。
“我陪你等车。”
两人站在站台边,等车的几分钟里,安安静静。公交车车灯从远处照过来的时候,陈萤才开口:“今天谢谢你,还特意绕过来。”
“不用客气,我本来就想来看看。”温叙夏看着她,“下周周末志愿,我还来。”
陈萤点点头,踏上公交车。
车门关上,车子缓缓开动。她透过车窗,看见温叙夏还站在站台,朝她挥了挥手,身影慢慢变小。
陈萤靠在车窗上,慢慢收起脸上淡淡的笑意,抬手,按住腰侧。
疼痛还残留着,闷闷的。
她心里清楚,这样的隐痛只会越来越频繁,不会慢慢变好。她就像一只慢慢耗尽光亮的萤火虫,不知道自己还能陪着瑾儿,还能这样平静地和温叙夏说话,还有多久。
她不敢许下长久的约定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公交一路穿过城市的灯火,朝着她租住的小屋开去。
等到下车,独自走回狭小的出租屋,锁上门,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,陈萤才慢慢弯下腰,抵着书桌,任由那股压抑的疼席卷上来。
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盒,安安静静躺在角落。
她一直藏得很好,没有让任何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