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夏夜里的萤火虫》东方的木

6、福利院的午后 三年后。

　　三年后。

　　冬天还是一样的冷，只是心境早就不一样了。

　　现在的陈萤，已经是大三的学生。课程不算繁重，专业课节奏平稳，空余时间很多。她没像身边同学那样忙着社团、兼职、四处游玩，每个周末固定空出两天，去城郊的星光福利院做义工。

　　福利院位置偏，离学校很远。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，穿过大半片城区，远离商圈和高楼，最后落在一片安静的矮楼之间。

　　这里安静、简单、没有人声嘈杂，很适合她。

　　周六下午两点，阳光很好。

　　冬天的太阳不烈，薄薄一层暖光铺在地上，晒在身上温温的，驱散了连日的阴冷。福利院的院子干干净净，水泥地面扫得发亮，墙边种着几棵老树，叶子落光了，枝桠干干净净伸在天上。

　　院里的小孩子大多在院子里晒太阳、玩游戏，追逐打闹的笑声软软的，飘得很远。

　　陈萤换好义工服，帮老师整理完一楼的绘本，就搬了小凳子坐在走廊边。

　　她习惯性坐得靠边，不吵不闹，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，慢慢翻页。

　　大三这两年，她大多数空闲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。比起热闹拥挤的校园宿舍、人来人往的教学楼，她更喜欢这里的烟火气。纯粹、安静、简单，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，不用刻意说笑。

　　唯一黏着她的，是一个叫瑾儿的小男孩。

　　瑾儿今年七岁，性格怯懦，不爱说话，不跟别的孩子扎堆玩，平时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。院里的老师都说他太内向，很难亲近，唯独对陈萤不一样。

　　只要陈萤一来，他就寸步不离地跟着。

　　这会儿，别的小孩都在院子里追皮球，瑾儿却悄悄从人群里跑出来，小步小步跑到陈萤身边，不说话，安安静静蹲在她脚边。

　　“怎么不跟他们去玩？”陈萤低头看他，声音轻轻的。

　　瑾儿摇摇头，小手抓着她衣服的一点点边角，小声嘟囔：“我陪姐姐。”

　　陈萤笑了笑，没再说话，继续翻手里的绘本。

　　阳光落在两人身上，一大一小，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这样平和的午后，很容易让人放空。

　　陈萤偶尔看着这群小孩，会短暂走神。脑子里会莫名其妙跳出很多年前的画面，模糊、零碎，抓不住全貌。唯独高三那个冬天、那条雨夜的路、河堤边的晚风，还有一句夏天看萤火的约定，清晰得过分。

　　三年了。

　　很多人和事，早就断了音讯。

　　她早就习惯了不去想，不去翻，不去打听。

　　日子平平淡淡过着，上课、吃饭、自习、来福利院，日复一日，没有波澜，也没有惊喜。

　　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安静下去。

　　直到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
　　是新来的一批大学生义工。周末志愿活动，是附近几所大学联合组织的，每学期都会有新生过来轮岗。

　　一群人说说笑笑走进来，年轻、朝气，带着刚入学的青涩，叽叽喳喳跟着带队老师登记信息。

　　人很多，吵吵闹闹的，瞬间填满了原本安静的大门口。

　　陈萤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。

　　人群最外侧，跟着一个男生。

　　他没有跟着大家说笑，也没有凑热闹打量院子里的环境，只是安安静静提着物资，跟在队伍最后。身姿挺拔，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，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，干净又清爽。

　　和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。

　　他走路很稳，眼神温和，不会四处乱瞟，待人接物很有礼数。

　　是温叙夏。

　　刚入学的大一新生，今天是他第一次来福利院做志愿。

　　温叙夏也是第一次见到陈萤。

　　他跟着队伍走进院子，嘈杂的人声里，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走廊边坐着的女生。

　　别人都扎堆热闹，唯独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。阳光落在她身上，很温柔，整个人看着很淡、很静，好像周围所有的吵闹都跟她没关系。

　　脚边还蹲着一个小小的小孩，紧紧抓着她的衣角，一副全然依赖她的样子。

　　温叙夏脚步下意识顿了顿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明明是第一次见，却莫名觉得她看着很让人安心。

　　带队老师简单分完工，新来的男生女生分散开，有的陪孩子玩游戏，有的帮忙整理物资，有的打扫院子卫生。

　　温叙夏被安排帮忙陪低龄小孩看书、搭积木。

　　他刚蹲下身拿出积木，就看见那个一直黏着陈萤的小男孩，时不时转头偷偷看他，眼神带着一点警惕和陌生。

　　瑾儿很怕生，院里新来的义工，他从来都不靠近。

　　温叙夏没有主动凑过去打扰，只是温和地笑了笑，低头自顾自摆弄积木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老师走过来，让陈萤带一带新来的男生，熟悉一下院里的流程和小孩的情况。

　　“陈萤，辛苦你带一下这个学弟，他第一次来，不太熟。”

　　陈萤闻声合上书，轻轻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她站起身，转头看向温叙夏。

　　“你好，我叫陈萤，大三。”

　　她说话语速很慢，声音轻柔，没有距离感，很平和。

　　温叙夏立刻抬头，对上她的目光，礼貌回笑。
　　“学姐好，我叫温叙夏，大一新生。今天第一次过来做志愿，麻烦你了。”

　　“不麻烦。”陈萤轻轻摇头，“院里不难，跟着我熟悉一下就好。”

　　她简单跟他讲了院里的规矩，哪些小孩怕生、哪些需要多照顾、活动区域在哪里、物资怎么整理。

　　讲得细致、耐心，没有一点敷衍。

　　温叙夏认真听着，时不时点头，偶尔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。

　　相处很自然，不尴尬，不刻意找话题。

　　旁边的瑾儿一直紧紧攥着陈萤的衣角，眼神死死盯着温叙夏，生怕这个人会把姐姐抢走一样。

　　陈萤察觉到他的小动作，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　　“瑾儿不怕，哥哥是来陪我们玩的，不会欺负你。”

　　瑾儿抿着嘴，小声嗯了一声，还是不肯松手。

　　温叙夏看着小孩黏她的样子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
　　他能看出来，陈萤是真的很温柔。不是表面客气的那种温柔，是骨子里自带的耐心和柔软。对待小孩子、对待琐事、对待陌生的一切，都很平和包容。

　　但仔细看，她眉眼之间，又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。

　　像是很温柔地对待全世界，却始终把自己放在最外面。

　　讲解完流程，陈萤带他去活动室整理绘本。

　　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两人轻轻翻书、整理纸张的声音。

　　“学姐每周都来吗？”温叙夏一边摆书，一边轻声问。

　　“嗯，基本每周都在。”陈萤回道，“没课就过来。”

　　“你很喜欢这里？”

　　“这里安静。”陈萤淡淡笑了下，“比学校轻松。”

　　温叙夏能听懂她的意思。

　　大学里的人际关系、社团竞争、各种琐碎压力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而这里的日子简单纯粹，不用周旋，不用伪装。

　　他没来由地觉得，陈萤应该是一个很怕麻烦、喜欢独处的人。

　　可她偏偏选择长期待在福利院，耐心陪着一群敏感内向的小孩。

　　反差很大。

　　两个人慢慢整理书架，不知不觉聊了很多细碎的小事。

　　聊学校、聊专业、聊大一新生的迷茫、聊大三的课业压力。温叙夏话不多，但很会接话，温和、有分寸，不会追问隐私，不会让人觉得压迫。

　　相处起来格外舒服。

　　整理完所有绘本，已经快下午四点。

　　外面的阳光斜了很多，暖意慢慢褪去，风开始变凉。

　　院里的小孩陆续被老师带回屋洗手、准备晚饭，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
　　瑾儿还是跟着陈萤，一步不离。

　　陈萤蹲下身，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。
　　“瑾儿，跟着老师去吃饭好不好？姐姐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
　　瑾儿犹豫半天，小声问：“姐姐明天还来吗？”

　　“来的。”陈萤点头。

　　小男孩这才乖乖点头，小跑着跟着老师进屋。

　　看着小孩进去，陈萤站起身，轻轻呼了一口气。

　　她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天色，眼神放空，有几秒的失神。

　　温叙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，没有打扰。

　　他隐约能看见她眼底藏着的一点疲惫。

　　不是身体累，是那种积攒了很久、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心底的倦怠。

　　明明她一直在温柔对待所有人，可她自己，好像从来没有人好好接住过她的情绪。

　　这一刻，温叙夏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很轻柔的念头。

　　以后如果每周都能在这里遇见，好像也挺好的。

　　他想，或许以后的周末，他可以固定过来。

　　至少，能让这个总是独自安静的学姐，偶尔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