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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冬雨难息 十二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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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下旬,距离一月的期末考越来越近,整座校园的氛围悄悄绷紧了。
大一新生第一次经历大学期末,很多人摸不清复习的节奏,图书馆从早上开门就开始抢座,楼道、走廊的角落随处可见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背诵的学生,讨论知识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。陈萤所在的大三,大家的状态又不一样,一部分人忙着准备考研的前期规划,一部分人在找寒假实习,还有少数人按部就班,只专心应付期末的几门专业课。
陈萤没有去挤喧闹的图书馆。她在校外租的小房子空间不大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靠墙立着简易书架,足够安下心看书。每天固定的作息,早上八点左右起床,简单吃点早饭,就坐到书桌前整理笔记、刷课后习题。累了就停下来,倒一杯温水,靠在椅背上安静歇几分钟。
腰侧那种熟悉的闷胀感,最近出现得愈发频繁。大多是久坐之后慢慢涌上来,不算尖锐的剧痛,可持续不断的酸胀会一点点消耗力气。她不会表现出来,只是不动声色调整坐姿,后背轻轻往后靠,放缓呼吸,等那一阵不适感慢慢淡下去,再重新拿起笔继续看书。抽屉深处放着药,不到很难熬的时候,她不会轻易去碰。她习惯把这些难受藏起来,不必让任何人看见。
周中的时候,福利院老师发来微信,消息写得很平和,说瑾儿受凉感冒了,发了低烧,没办法跟着其他小朋友一起户外活动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休息,情绪蔫蔫的,时不时就会问一句陈萤什么时候过来。
陈萤当时正对着电脑整理课程小论文的参考文献,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,回复老师,周六会过去看看瑾儿。她没有额外多说什么,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
周六这天,天是阴沉沉的。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,风带着湿冷的气息刮过来,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潮气,看样子随时都会落下雨。陈萤出门之前,往包里塞了一把折叠伞,又额外装了一条薄围巾,换了公交,一路往福利院去。
到福利院门口的时候,值班老师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衣物,看见她,连忙迎上来,声音放低:“陈萤来啦,瑾儿早上烧退了,医生看过,问题不大,就是胃口差,不爱吃东西,精神头不如平时,一直在房间躺着呢。”
“辛苦您照看他了。”陈萤把背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,顺手把义工服拿出来换上,“我进去看看他。”
“去吧,别待太久,他身子虚,容易累。”
陈萤轻轻点头,脚步放轻,朝着小孩宿舍的方向走过去。瑾儿的房间门虚掩着,她抬手轻轻敲了两下,里面没有出声,她才慢慢推开门。
房间里拉着一层薄薄的遮光帘,光线偏暗。瑾儿裹着厚厚的棉被,半靠在床头,看见推门进来的陈萤,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小声喊:“姐姐。”
“嗯,我来了。”陈萤走到床边,弯腰,手背轻轻贴了贴瑾儿的额头,温度是正常的,没有再发烧,“药都按时吃了吗?”
瑾儿抿了抿嘴唇,小脸皱了一下:“吃了,苦苦的。”
“良药都是苦的,等感冒彻底好了,就能出去和别的小朋友一起跑着玩了。”陈萤拉过床边的小椅子坐下,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本提前带来的动物图画书,“要不要我陪你看故事?”
瑾儿用力点头,往枕头里面挪了挪,留出一点距离,眼睛紧紧盯着她手里的绘本。
陈萤翻开书页,语速放得很慢,一句一句念给他听。绘本讲的是一只小兔子在森林里迷路,慢慢找到家的故事。瑾儿安安静静靠着枕头,不吵不闹,偶尔伸出小小的手指,点一指画面上的小兔子或者小松鼠,小声问一两句问题。陈萤耐心回答,节奏跟着他走,不催,不赶。
大概二十多分钟之后,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很轻的敲门声。
“可以进来吗?”是温叙夏的声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陈萤抬眼看向门口。
温叙夏推开门,身子先探进来一点,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床上的瑾儿身上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一袋橙子,还有一小盒原味的蒸糕。他进门之后,没有直接走到床边,怕外面带进来的冷风吹到生病的瑾儿,站在离床两步远的位置,压低声音开口:“我刚刚碰到老师了,听说瑾儿感冒发烧,就顺路在街边水果店买了点橙子,蒸糕是无蔗糖的,他要是想吃东西可以尝一点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萤看向他,“烧已经退了,就是人没力气。”
“瑾儿,感觉会不会好一点?”温叙夏看向床上的小孩,语气放得柔和。
瑾儿看见他,轻轻叫了一声:“哥哥。”
“要快点好起来哦,等你病好了,我们再一起搭那个大的积木房子。”温叙夏对着他笑了笑,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的角落,“东西我放这儿了,橙子等他恢复一点再吃,现在吃酸的怕刺激嗓子。”
瑾儿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又落回摊开的图画书上。
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陈萤翻书页的细微声响。温叙夏站了一小会儿,想着不要打扰瑾儿休息,开口跟陈萤说:“外面院子里今天还有几箱新到的手工材料没整理,我先出去弄好,你们在里面慢慢看书,有事情喊我就行。”
“好,麻烦你了。”
温叙夏轻轻带上房门离开。
陈萤接着陪瑾儿把剩下的半本图画书看完,故事结束的时候,瑾儿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,困意上来了。他往被子里面缩了缩,小声跟陈萤说自己想睡觉。陈萤帮他把被子往上拉,掖好边角,又把枕头调整到舒服的高度,等他呼吸慢慢变得平稳,确认睡着了,才起身,轻手轻脚走出房间,把门留出一道细细的缝隙,方便听见里面的动静。
院子里风比房间里面大很多,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来回晃动。温叙夏正在走廊边上整理彩纸、黏土和画笔,一沓一沓分好,放进收纳箱里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,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睡着了?”
“嗯,睡过去了。”陈萤走到走廊的栏杆旁边站定,风吹起她一点碎发,“今天辛苦你跑一趟,本来瑾儿不舒服,没什么有意思的事。”
“没事,我这周本来就计划过来做志愿。”温叙夏把最后一盒彩笔盖好盖子,推到墙角,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排靠着栏杆,“我们班最近复习压力一下子上来了,高数的复习题一套接着一套,很多题型我一换数字就卡壳,昨天晚上在宿舍做题,做到快十一点还是没理清楚思路。”
陈萤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高数最好是按题型整理,同类的题目放在一起,总结固定的解题步骤,不要零散刷题。遇到卡住的题,先对照例题看考点,不要死磕答案。”
“我试过这么做,但是效果一般。”温叙夏轻轻笑了一下,语气带着一点无奈,“我高中数学底子就普通,到大学知识点一下子变多,有点跟不上节奏。我们宿舍四个人,两个学理科的,做题速度特别快,对比之下,我总慢一截。”
“不用和别人比进度,每个人适应的速度不一样。”陈萤说得简单,没有长篇大论讲学习方法,“把课后习题吃透,期末基础分拿到手,就不会太差。”
“也是,就是第一次经历大学期末,心里没底,难免慌。”温叙夏顿了顿,继续往下说,“我们宿舍昨天还闹了个笑话,室友为了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六点半就起床出门,结果到图书馆门口,队伍已经排很长,最后位置还是被别人占了,只能蹲在楼梯间背书,冻得直搓手。还有社团那边,期末要上交年度总结,一堆表格和照片要整理,琐碎得很。”
他说的都是大一学生很日常的小事,鲜活,细碎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闹。陈萤安静听着,偶尔轻轻应一声,很少主动接话说起自己的生活。出租屋安静的房间、时不时发作的病痛、藏在抽屉里的药,这些沉甸甸的东西,她从来不会拿出来放在这样轻松的闲谈里面。
“对了,社团期末忙完之后,寒假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温叙夏转头问她。
陈萤沉默几秒,淡淡回答:“暂时还没有想好,大概率就在这边待着,看看书,有空就过来福利院。”
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,也没有计划远行,安安静静留在这座城市,就是最好的选择。
“我还在纠结。”温叙夏说,“家里想让我放假直接回家,但是我想趁着寒假把高数薄弱的地方补一补,也想多来福利院几趟。我跟我爸妈商量,他们还没松口。”
“看你自己怎么权衡,回家也好,留在这边复习也好,都可以。”陈萤的语气一直很平和,没有给出偏向性的建议。
两人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,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,零星几滴小雨点落下来,打在走廊外的地面上,很快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“看样子雨要下大了。”温叙夏抬头望了一眼天空,“等会儿结束回去,公交上估计人多,还容易堵车。”
“嗯,我包里带伞了。”陈萤说。
“等下如果雨下密了,我送你到公交站台吧,这段人行道边上没有遮挡,淋雨容易受凉。”
陈萤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走,伞够大。”
她下意识婉拒了这份额外的照顾,不是反感温叙夏,只是长久以来,她已经习惯凡事依靠自己,别人特意的照料,总会让她觉得不自在。
温叙夏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,没有强行坚持,只是笑着退让一步:“行,那你自己注意一点,雨大了就找地方躲一下,别硬走。”
他很懂得把握分寸,不会追着劝说,不会把关心变成让人有负担的事情。这点,陈萤能清晰感觉到。
就在这时,宿舍方向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,像是瑾儿翻身的声音。陈萤立刻停下对话,看向宿舍门口。
“我进去看看他。”
“好,你去吧,外面剩下的这点东西我来收拾,有事喊我。”
陈萤回到瑾儿的房间,小孩还在熟睡,呼吸平稳均匀,没有醒。她重新坐回小椅子上,拿出手机,点开课程的复习提纲,慢悠悠浏览。没有急着背诵,只是先把考点在心里过一遍。房间里安安静静,只有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雨声,沙沙地响。
大概一个小时之后,瑾儿慢慢醒过来,睁开眼睛,看见陈萤,软软地喊了一声姐姐。他精神比睡觉之前好了不少,愿意坐起来,只是说话还是有气无力。福利院的阿姨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瑾儿,喝点粥好不好?”陈萤伸手扶着他后背,让他坐稳一点。
瑾儿点点头,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到一半,温叙夏敲门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盘子,里面是切好的橙子块,牙签插好,水分饱满。
“阿姨说可以少量尝一点,别吃多。”温叙夏把盘子放到瑾儿伸手能够到的地方。
“知道啦,谢谢哥哥。”瑾儿拿起牙签,扎起一小块橙子,慢慢放进嘴里,酸甜的味道让他脸色舒展了一点。
等瑾儿吃完粥,又吃了两块橙子,阿姨过来接手照看,告诉他们不用一直守在房间里,瑾儿这边有专人看着,让他们去活动室休息。
两人走到活动室,里面堆着这几个月小朋友画的画,乱七八糟散在桌面上,老师交代他们帮忙整理装订,按时间顺序收好,做成画册留存。
一沓画纸花花绿绿,大多是简单的涂鸦:太阳、小花、小草、小动物,还有很多歪歪扭扭的小人。温叙夏一张张翻过去,动作很慢,时不时停下来看上两眼。翻到中间一张的时候,他停下,拿起那张画,转向陈萤。
“学姐你看这个。”
纸上用黄色蜡笔涂出一大片光斑,画了三个简笔画小人,一大一小,还有一个小小的,挨在一起站在光斑里面。线条很稚嫩,看不出具体是谁,就是小孩子随心所欲画出来的。
陈萤目光扫过画纸,没有停留太久,很快移开视线,轻轻应了一句:“嗯,画得挺好看。”
她没有多想,也没有联想到别的画面,只当成是孩童随手的创作,心里不起波澜。
“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朋友画的,看着还挺暖。”温叙夏把画放到已经整理好的那一堆里面,继续往下翻,“等装订完,过年的时候可以贴在活动室墙上。”
“嗯,挺好的。”
两个人安安静静整理画册,偶尔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题。温叙夏说起自己高中的时候,美术课从来都是糊弄过关,画画完全没有天赋;陈萤偶尔搭一句话,说自己以前也很少画画。全程没有提起萤火虫,没有提起过往,没有触碰那些需要藏起来的旧事。
整理完所有画作,外面的雨已经落得密集,细密的雨丝连成一片,把整个小院笼罩起来。地面到处都是积水,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水声。
时间差不多到中午之后,他们和值班老师道别。瑾儿趴在宿舍的窗台,隔着玻璃朝他们挥小手。
“姐姐,哥哥,下周再来陪我玩。”
“好,你好好养病,早点好起来。”陈萤朝他挥了挥手。
走出福利院大门,冷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们并排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台走,路面湿滑,两个人脚步都放得平缓。
“等瑾儿感冒彻底好了,挑一个晴天,我们带他出来走走。”温叙夏开口说。
“可以,看后面的天气。”陈萤回答,语气平淡,没有给出确定的承诺。
一路走到公交站台,雨棚不大,刚好遮住两个人。站台下面积了浅浅一层水,车辆驶过,会溅起细碎水花。
没过多久,陈萤要坐的那一班公交车开过来了,车灯穿过雨雾慢慢靠近。
“我坐这一趟。”陈萤转头看向温叙夏。
“我还要等另外一路,方向不一样。”温叙夏站在雨棚下,看着她,“路上小心,下车记得撑伞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陈萤抬脚走上公交车,刷卡之后,往后排走,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关上门,缓缓启动,离开站台。车窗外面,温叙夏还站在雨棚下面,朝这边挥了挥手,身影慢慢往后退,最后融进雨雾里。
车厢里面乘客不多,很安静,只有雨打在车窗玻璃上的声响。陈萤把折叠伞拿出来,放在腿边,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、路灯和店铺招牌上。雨水把城市所有景物泡得朦朦胧胧。
她没有去回想很久之前冬天发生的事,也没有反复琢磨温叙夏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。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,来福利院陪着生病的瑾儿,和学弟闲谈课业、日常琐事,遇上一场初冬的小雨。没有惊心动魄的变故,没有突如其来的情绪翻涌,一切都平淡自然。
车子一站一站往前开,距离她出租屋的站点越来越近。腰侧的闷痛又悄悄浮上来一点,她悄悄调整坐姿,靠着车窗,慢慢闭上眼睛歇了片刻。
那些深埋起来的过往,被她好好收在心底,不会因为一次闲谈、一场冬雨就轻易翻出来。她现在的日子,就该这样,安静、平稳,顺着时间一点点往前走。
等到公交车报站,陈萤睁开眼,拿起背包和伞,起身准备下车。雨还在下,不大,却一直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