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念生劫》枝予白

6、无妄之海，潮汐客栈 海风腥咸。

　　海风腥咸。巨浪拍击礁石。水雾漫天。无妄海。三界三不管地带。三教九流汇聚。

　　潮汐客栈。二楼天字号房。

　　“我不吃！这鱼烤得太糊了！你们是不是想毒死我！”

　　阿霁把筷子摔在桌上。红着眼眶。气鼓鼓地瞪着沈化。

　　沈化满脸无奈。端着盘子。苦笑不迭。“阿霁。你以前吃糊鱼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”

　　“我以前是傻子！现在我不傻了！”阿霁理直气壮。揉了揉眼睛。眼泪又要掉下来。

　　沈化叹气。他算是领教了什么叫“七情俱全”。以前的阿霁，一天说不了一句话。现在的阿霁。情绪泛滥。稍有不满就掉眼泪。像个被娇纵坏了的丫头。

　　思念推门进来。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随手扔在桌上。“哭什么哭。把嘴闭上。”

　　阿霁抽噎了一下。瞪着思念。“你凶什么凶！你肩膀不疼了？”

　　思念冷哼一声。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。“少管闲事。”转手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。递给沈化。

　　沈化愣住。“给我的？”

　　“我买错了。不爱吃甜的。”思念别过脸。耳尖微红。

　　沈化看着糖葫芦。又看了看思念。叹了口气。接过咬了一口。“阿念。以后别买了。钱留着。”

　　“要你管。老娘乐意。”思念坐到窗边。警惕地盯着楼下。

　　阿霁看看沈化。又看看思念。忽然凑过去。“沈化。你喜欢她。”

　　沈化一口糖葫芦卡在喉咙里。剧烈咳嗽起来。

　　思念手一抖。差点拔刀。“你别胡说八道！”

　　“我又不傻。你眼睛里有东西。”阿霁指着思念。又指着沈化。“你眼睛里也有。”

　　“吃你的鱼！”沈化把盘子塞进阿霁手里。

　　阿霁撇嘴。老老实实吃鱼。吃到一半。忽然停下。“大魔头怎么还不来？”

　　房间瞬间安静。

　　沈化放下筷子。神色凝重。“阿霁。后山悬崖塌了。仙门死伤过半。玄诚子受了重伤。但……”

　　“但没找到楚玄的尸体。”思念接过话头。语气冷硬。“可能死在废墟里了。也可能跑出来了。”

　　阿霁低着头。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鱼肉上。“他骗我。他说他会来的。”

　　沈化伸手。揉了揉阿霁的脑袋。“他可是大魔头。死不了。”

　　其实沈化心里没底。楚玄没有了修为。在那种级别的爆炸中生存的几率微乎其微。

　　“等等。”思念忽然按住刀柄。身体紧绷。“有人来了。很多人。”

　　楼下。客栈大堂。

　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。几名身穿寒山宗外门弟子服饰的人大摇大摆走进来。

　　“店家！来几间上房！再弄些好酒好菜！”领头的弟子大喊。

　　“急什么。老子正憋着火呢。”另一名弟子骂骂咧咧。“那无垢容器是个什么怪物。差点抽干我兄弟的灵力。现在连尸体都找不到。”

　　“少废话。掌门闭关疗伤。大长老下令全力搜捕那丫头。抓到直接碎尸万段。”

　　二楼。沈化脸色骤变。握紧了剑。

　　思念按住他的手腕。摇头。压低声音。“别冲动。楼下有五十多人。我们打不过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沈化咬牙。

　　阿霁站在楼梯口。听着楼下的污言秽语。

　　“他们骂我。”阿霁平静地说。但眼泪还在流。

　　沈化一把拉过阿霁。“别理他们。我们走。”

　　“好端端的。走什么？”一道慵懒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
　　三人愣住。转头。

　　角落里。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盲眼算卦先生。穿着破烂的道袍。手里拿着个招魂幡。桌上摆着一壶劣质茶。

　　算卦先生抬起头。斗笠下。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。下巴上长满了胡茬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空洞的眼神。

　　“阁下是谁？”沈化拔剑。挡在阿霁身前。

　　“路过。讨杯水喝。”楚玄伸手。摸索着去拿茶杯。手抖了一下。茶杯滚落在地。摔得粉碎。

　　阿霁盯着那张脸。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突然跑过去。直接抱住了他。

　　“大魔头！”阿霁带着哭腔大喊。

　　楼下的大堂瞬间死寂。所有寒山宗弟子齐刷刷抬头。

　　沈化捂脸。完了。

　　思念拔出短刀。咬牙切齿。“这蠢货！”

　　楚玄叹了口气。反手抱住阿霁。揉了揉她的脑袋。“本座让你在潮汐客栈等我。没让你大呼小叫。”

　　“你眼睛怎么了？”阿霁摸着他的脸。眼泪掉得更凶。

　　“被炸瞎了。”楚玄语气平淡。像是说别人的事。

　　“疼不疼？”阿霁慌了。伸手想碰又不敢碰。

　　“瞎了正好。不用看你这张哭丧的脸。丑死了。”楚玄冷哼。

　　“你才丑！你全家都丑！”阿霁破涕为笑。怼了一句。

　　“行了。叙旧等活下来再说。”楚玄把她推到身后。

　　他站起身。虽然双目失明。但脊背依旧挺拔。他面对着楼下。空荡荡的眼眶中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
　　“仙门的朋友。楼下的茶不好喝。上来聊聊？”楚玄声音不大。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。

　　“楚玄！”领头的弟子拔剑。满脸惊恐。“他还没死！快发信号！”

　　几十名弟子结阵。剑光闪烁。

　　思念和沈化从二楼跃下。杀入阵中。思念的刀法极快。招招致命。沈化虽然伤势未愈。但剑势凌厉。

　　楚玄站在二楼。听着下方的厮杀声。微微皱眉。

　　“太慢了。”楚玄低声说。

　　阿霁站在他旁边。看着下面血肉横飞的场景。本能地觉得害怕。她紧紧抓着楚玄的胳膊。

　　“怕就闭眼。”楚玄说。

　　“我不闭。我要看着他们。”阿霁咬着牙。虽然腿在抖。但眼神极其倔强。

　　楚玄微微侧头。瞎了的眼睛似乎能看见她一样。嘴角勾起一抹笑。“胆子见长。”

　　“那当然。我可是你教出来的。”阿霁有些得意。

　　“行了。别骄傲。带你的匕首了吗？”楚玄问。

　　“带了。”阿霁摸出生锈的匕首。

　　“好。听风辨位。”楚玄指着楼下。“左侧三步。有个家伙要偷袭沈化。”

　　“我……我打不过他。”阿霁犹豫。

　　“本座让你去。你就去。”楚玄推了她一把。

　　阿霁跌跌撞撞冲下楼。闭着眼睛。胡乱挥着匕首。

　　“哎哟！”那准备偷袭的弟子被阿霁一匕首划伤手臂。痛呼出声。

　　沈化反手一剑。将其击退。“阿霁！你下来干嘛！”

　　“他让我来的！”阿霁指着楼上。

　　思念一脚踹飞一个敌人。回头怒吼。“楚玄！你疯了！让她来送死？”

　　“死不了。本座看着呢。”楚玄靠在栏杆上。十分悠闲。

　　其实他现在根本看不见。完全靠听觉。但凡有一丝危险靠近阿霁。他就会用残存的感知去干预。

　　客栈内。乱战一团。

　　阿霁虽然毫无章法。但凭借楚玄的指点。竟奇迹般地躲过了几次致命攻击。她越打越顺手。虽然吓得哇哇大叫。但每一次都恰好避开要害。

　　“左边！”楚玄喊。

　　阿霁猛地蹲下。一柄剑擦着头皮飞过。她反手一刺。正中对方大腿。

　　“右边！”

　　阿霁滚地躲避。躲开一道剑气。顺势踢翻一个凳子。绊倒一名弟子。

　　“后仰！”

　　阿霁猛地后仰。下腰。避开致命一剑。顺手将匕首插进对方靴子。

　　“大魔头！我好像打赢了！”阿霁兴奋地喊。

　　“别得意。去帮沈化。”楚玄淡漠地指挥。

　　不多时。客栈内的仙门弟子死的死。伤的伤。剩下的见势不妙。转头就跑。

　　“别追。”楚玄拦住了要追出去的沈化。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沈化不解。

　　“你的伤没好。跑不远的。”楚玄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。摸索着倒了杯茶。

　　“你怎么瞎的？”沈化走过去。神色复杂。

　　“炸药。炸的。没死算命大。”楚玄喝了一口茶。皱眉。“真难喝。”

　　“那你的修为……”

　　“全废了。以后就是个瞎子凡人。”楚玄淡淡开口。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　　沈化看着他。忽然有些敬佩这个魔头。

　　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思念走过来。把短刀往桌上一插。刀上的血还没干。

　　“玄诚子重伤。仙门会乱一阵子。我们要趁着这段时间。去一个地方。”楚玄放下茶杯。

　　“去哪？”阿霁凑过来。

　　“无妄海海底。幽冥城。”楚玄道。

　　“去那干嘛？”思念皱眉。

　　“找能让我复明。也能让你恢复修为的办法。”楚玄嘴角勾起。“仙门不要的脏东西。那里多得是。”

　　“幽冥城。是三界最乱的地方。你一个瞎子。去了送死？”思念嘲讽。

　　“所以我需要你们。”楚玄理直气壮。

　　“凭什么？”思念不服。

　　“凭我要是死了。你们永远摆脱不了仙门的追杀。”楚玄字字诛心。

　　沈化按住思念的肩膀。摇头。

　　“好。去就去。”思念抽回刀。转头看着阿霁。“你。从现在开始，给我闭嘴。再哭，我把你丢进海里喂鱼。”

　　“我没哭！我那是沙子迷了眼！”阿霁嘴硬。

　　楚玄轻笑出声。他摸向阿霁的方向。手指准确无误地敲在了她的额头上。

　　“少顶嘴。欠我的钱还没还呢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！大债主！”阿霁揉着额头。撇了撇嘴。却乖乖坐在了他旁边。

　　海浪拍打着礁石。无妄海的黑夜。危机四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