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念生劫》枝予白

4、神魂碎裂，绝地反杀 地动山摇。

　　地动山摇。九十九根通天石柱寸寸龟裂。碎石如雨。幽蓝鬼火被暴虐的魔气瞬间吞噬。

　　纯白光芒撕裂黑暗。反噬之力如狂潮倒卷。阿霁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。后背重重砸在崖壁上。闷哼一声。鲜血狂喷。染红了粗布麻衣。

　　她瘫软在碎石中。浑身骨骼仿佛被碾碎。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眉心处。那抹强撑的微光彻底黯淡。眼底恢复死寂。

　　楚玄踏出碎石。万年桎梏碎裂。玄色长袍猎猎作响。周身魔气如黑海咆哮。冲天而起。

　　然而。那股浩瀚魔威仅仅维持了半息。便如潮水般溃散。

　　楚玄身形一晃。单膝砸地。双手撑住地面。大口喘息。冷汗浸透了鬓发。

　　“尊上！”思念顾不得身上的伤。连滚带爬扑过去。想要搀扶他。

　　“滚开。”楚玄嗓音沙哑。透着极度虚弱。他推开了思念的手。习惯性地用拇指抹去唇角的黑血。强行站直身躯。脊背挺得笔直。哪怕双腿微颤。也不肯折了半点傲骨。

　　“装什么装。站都站不稳了。”思念咬着牙。眼眶泛红。手里的短刀攥得死紧。

　　楚玄没理她。目光越过满地疮痍。落在瘫软在崖壁下的阿霁身上。

　　“把她拎过来。”楚玄闭了闭眼。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。

　　沈化早一步扑到阿霁身边。颤抖着手探她的脉搏。微弱得几近于无。

　　“阿霁！别睡！醒醒！”沈化急红了眼。从怀里摸出所有能保命的丹药。不要钱似的往阿霁嘴里塞。阿霁毫无反应。连吞咽的本能都失去了。

　　思念走过去。一把拽起阿霁的后领。粗暴地拖到楚玄面前。

　　“她替你挣断了千年锁链。你自己看。半条命都没了。”思念冷笑。毫不掩饰私心。她才不在乎什么无垢容器。她只在乎楚玄能不能活。

　　楚玄垂眸。看着地上的阿霁。

　　少女面色惨白。气若游丝。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像个破损的布娃娃。楚玄蹲下身。伸出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。指尖点在阿霁眉心。

　　一缕精纯魔气渡入。

　　阿霁剧烈咳嗽。呕出一口黑血。缓缓睁眼。空洞无物。

　　“痛吗？”楚玄问。

　　“没感觉。”阿霁声音极轻。像风吹散的沙子。

　　楚玄深吸一口气。万年囚禁。早该绝了七情。偏偏看着这双眼睛。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。

　　“无垢容器。名不虚传。”楚玄收回手。语气恢复冷硬。“你刚才爆发的力量。抽干了半身精血。再多用几次。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
　　“我说过。争取你。”阿霁看着他。平铺直叙。“锁链断了。你自由了。”

　　“自由？”楚玄嗤笑。猛地站起身。摊开双手。运转魔力。

　　毫无反应。掌心空空如也。

　　“本座的神魂。早在万年中被魔渊浊气侵蚀殆尽。”楚玄转过身。背对着她。看着头顶那微弱的天光。“方才反噬。彻底碎了。如今的本座。连个凡人都不如。”

　　沈化愣在原地。握紧了剑柄。一个没有法力的魔尊。在仙门大军面前。连盾牌都算不上。

　　思念脸色煞白。嘴唇颤抖。她潜伏仙门多年。舍弃了妖族尊严。搭上了全部身家。只为寻回那个战无不胜的主上。结果呢？等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？

　　“那留着你还有什么用？”思念脱口而出。语气极冲。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握刀的手指骨节咔咔作响。

　　楚玄侧目。瞥了她一眼。“你想弑主？”

　　“我不敢。我阿念的命是你捡回来的。要杀你早杀了。轮不到仙门。”思念别过头。咬牙。“但你不能死在这里。更不能死在仙门那群伪君子手里。”

　　“尊上。仙门大军马上就到。你现在这状况。我们护不住你。”思念深吸一口气。强压下内心的烦躁。理智回笼。

　　“不用护。”楚玄回头。看着阿霁。“你教本座的。拿命做赌注。”

　　阿霁不解。撑着地面艰难坐起。

　　楚玄走到她面前。盘腿坐下。两人相距不过一臂。

　　“仙门要净化本座。必须用无垢容器做阵眼。”楚玄盯着她。“你身上有本座留下的魔气。你可以反向献祭。抽取本座体内残存的浊气。化作力量。”

　　“抽取浊气？你没了浊气，会死。”沈化拔剑上前。剑尖指着楚玄。

　　“不抽。本座现在就得死。抽了。还能拉几个垫背的。”楚玄眼皮都没抬。拇指习惯性地敲击着膝盖。

　　“不行！阿霁连修炼都不会。哪懂什么阵法！”沈化厉声呵斥。

　　“所以，本座要教。”楚玄忽然伸手。十指如钩。不顾伤痛，直接刺入自己胸口。硬生生逼出一滴心头血。血珠悬浮。散发着极其浓烈的魔煞之气。

　　“吞下去。”楚玄将血珠递到阿霁唇边。

　　“楚玄！你疯了！那是你的命脉！”思念大惊失色。冲上来要拦。被楚玄一记冷眼逼退。

　　阿霁看着那滴血。又看了看楚玄。

　　“我吞了。你还能活多久？”阿霁问。

　　“半炷香。”楚玄看着她。“你怕了？”

　　“不怕。就是有点闷。”阿霁指着胸口。然后张嘴。将血珠吞下。

　　轰！

　　狂暴的魔气在体内炸开。阿霁蜷缩在地。浑身痉挛。双目赤红。仿佛有无数柄刀在切割她的经脉。

　　“守住识海。运转本座教你的七情。”楚玄厉喝。一掌按在她天灵盖上。

　　深渊之下。白光大作。疯狂吞噬周遭的浊气。

　　深渊之上。寒山宗大军压境。

　　玄诚子御剑悬停。白须飘飘。仙风道骨。眼底却满是算计。他身后。数百名仙门精锐结阵。剑光冲天。

　　“布九曜诛魔阵。死活不论。务必夺回无垢容器。”玄诚子拂尘一挥。下达命令。

　　数百人齐声应和。法诀掐动。金色剑雨从天而降。直逼深渊腹地。

　　轰隆隆！

　　大地震颤。崖壁崩塌。

　　沈化提剑站在最前。灵力透支。摇摇欲坠。

　　思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从怀里摸出三个毒囊。尽数咬破。毒粉弥漫。化作粉色瘴气。她站在瘴气中。妖力暴涨。

　　“沈化。今天要是死在这儿。下辈子记得给我买糖葫芦。”思念嗓音嘶哑。战意狂飙。

　　“别废话。活下来再说。”沈化抹去唇边的血迹。迎着剑雨冲了上去。

　　砰！

　　沈化被剑阵威压直接掀飞。重重砸在石壁上。鲜血狂涌。思念被两道剑气贯穿肩膀。钉在地上。动弹不得。

　　玄诚子缓缓降下身形。步入深渊广场。

　　目光扫过狼狈的众人。最终落在阿霁身上。

　　“楚玄。你以为断了锁链就能改变什么？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。”玄诚子居高临下。冷笑连连。

　　楚玄依旧盘腿坐着。气息微弱。嘴角却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。“玄诚子。你算计了一辈子。却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何事？”玄诚子皱眉。

　　“无垢容器。早就不是你的棋子了。”楚玄闭上眼。

　　阿霁忽然睁眼。

　　眼底。依旧空洞。但那股纯粹的白光。却化作无数实质的锁链。瞬间缠绕住楚玄的周身。

　　“你以为，她是在抽出你的浊气？”玄诚子大笑。“天真。她是在净化你的魔功！”

　　楚玄毫无惧色。反而笑得肆意。“净化吧。本座早就不想要这魔功了。让她抽干。”

　　阿霁猛地抬头。看向半空中的玄诚子。

　　“掌门。无垢容器。能吸浊气。也能吸灵气。”阿霁平铺直叙。声音在广场回荡。

　　玄诚子脸色骤变。“你敢！”

　　“我敢。”阿霁双手结印。白光化作一张巨网。冲天而起。直接罩住了冲在最前的数十名仙门长老。

　　“啊啊啊——”

　　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仙门长老们引以为傲的灵力。不受控制地狂泻而出。沿着白光巨网。源源不断地汇入阿霁体内。

　　“放肆！”玄诚子大怒。祭出本命金钟。罩向阿霁。

　　沈化拼死跃起。挡在阿霁身前。“掌门！收手吧！”

　　“叛徒！死！”玄诚子一掌拍在沈化胸口。沈化肋骨尽断。如同破麻袋般摔落。

　　“沈化！”思念目眦欲裂。

　　就在金钟即将罩下的一瞬。阿霁体内的魔气与灵力疯狂交织。彻底失控。

　　轰！

　　一声巨响。金钟碎裂。玄诚子被巨力反震。倒飞百丈。口吐鲜血。

　　而阿霁，则被庞大的力量撑爆了经脉。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
　　楚玄伸出手。接住了她。

　　“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。”楚玄的嗓音在颤抖。破天荒地。第一次。他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寒冰。碎裂了。

　　阿霁躺在他怀里。七窍流血。气息断绝。

　　“我好像。没那么闷了。”阿霁艰难开口。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楚玄看着她。手指按在她的颈动脉上。死寂。

　　四周的仙门弟子惊恐万分。玄诚子重创。长老死伤大半。

　　“走！快走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仙门大军溃退。如潮水般散去。

　　深渊安静了。

　　楚玄抱着阿霁。坐在废墟中。

　　思念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。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化身边。摸出最后半颗保命丹。塞进他嘴里。转头看向楚玄。

　　“死了？”思念问。

　　“没死。留了一口气。”楚玄低声。将阿霁平放在地上。

　　“怎么救？”思念皱眉。

　　楚玄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。苦笑。“她抽走了本座全部的魔气和玄诚子的灵力。自己撑不住。神魂碎裂。”

　　“用你的血？”思念急着问。

　　“没用了。”楚玄摇头。“本座现在就是个凡人。一滴血。毫无用处。”

　　“那怎么办？看着她死？”思念吼道。

　　楚玄沉默许久。目光落在阿霁手里的那枚生锈匕首上。

　　“带她回寒山宗。”楚玄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你疯了？自投罗网？”思念瞪大眼睛。

　　“最危险的地方，最安全。玄诚子重伤。仙门死伤惨重。没人顾得上搜捕。而且。寒山宗后山。有我万年前留下的本源神池。能温养神魂。”楚玄一字一句道。眼底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
　　“好。我信你。”思念站起身。抱起阿霁。

　　沈化挣扎着爬起来。看着楚玄。“你真的。不是要利用她？”

　　“本座若想利用她。刚才就该让她吸干所有人。包括你。”楚玄冷冷瞥了他一眼。“走吧。再不走，本座改主意了。”

　　三人带着重伤的阿霁。趁着夜色。向寒山宗后山潜行。

　　深渊之中。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和满地的残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