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念生劫》枝予白

1、无垢之身，献祭魔渊 晨光未至。

　　晨光未至。姑苏寒山，白玉宫阙隐于混沌云海。阴风怒号，思过崖下，刺骨罡风割裂长空。

　　阿霁跪于青石板。粗布麻衣单薄，猎猎作响。面容苍白几近透明。眼眸深邃，空洞死寂。天生无七情。无垢容器。

　　寒山宗掌门玄诚子居高临下。仙风道骨，面容慈和。眼底冰冷，暗藏算计。

　　“阿霁。宗门养你十五载。今日。是你报答师恩之时。”声音如凛冬寒冰。

　　阿霁毫无波澜。
　　“弟子遵命。”死水微澜。

　　玄诚子拂尘挥动。金色捆仙索缠绕手腕，法力流转。长老们眼观鼻，鼻观心。齐宣道号。

　　边缘处，大师兄沈化死死攥紧佩剑。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。
　　“掌门！阿霁毫无修为，入魔渊必死无疑！”沈化跨前，温润嗓音压抑至极，满眼哀求。

　　阿霁如同笨拙幼妹。受尽欺凌。他护她多年。无能为力。

　　“沈化！”玄诚子厉声呵斥。“魔渊之主楚玄即将破印而出。不用无垢之身净化浊气。三界必将生灵涂炭！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废人。置天下苍生于不顾？”

　　沈化身躯剧震。痛苦闭眼。

　　阿霁转头看他。机械摇头，语气木然。
　　“师兄。我不怕疼。”感知不到疼。

　　一掌击落。身躯下坠。直入魔渊。

　　天旋地转。不见天日。魔气翻涌。枯骨遍地。捆仙索光芒熄灭。阿霁跌撞向下。抵达深渊最底。

　　空旷广场。九十九根通天石柱拔地而起。符文密布。粗壮黑锁交叉盘旋。死死锁着一个男人。

　　楚玄。长发如墨，倾泻于地。玄色长袍残破。上位者威压，恐怖至极。魔气不敢靠近。神明落魄。依旧高高在上。

　　生人气息逼近。楚玄缓缓睁眼。猩红如血。暴戾冰冷。蔑视万物。

　　“仙门无人？送个毫无灵根的废物当祭品。”声音沙哑嘲弄。

　　手指微动。锁链作响。狂暴魔气化作巨手，扼住咽喉。阿霁悬于半空。窒息袭来。面容平静，毫无惊恐。

　　“有趣。”楚玄冷哼。本欲捏死蝼蚁。神识探入。眉头微皱。

　　“无垢容器？”
　　血眸错愕。狂喜至极。万年噬心。神魂千疮百孔。唯纯净七情可修补。摆脱宿命。

　　“得来全不费工夫。伪君子。竟把宝贝送到本座面前。”

　　手指微勾。阿霁跌落。锁链穿骨，剧痛袭来。楚玄催动魔功。五指成爪，扣住天灵盖。

　　“把你的七情。交出来。”低语森寒。恶鬼爬出。

　　抽取七情。剥骨抽筋。凡人必哀嚎求饶。阿霁蹙眉。嘴角溢血。面无表情。

　　一秒。两秒。半炷香。

　　楚玄僵住。难以置信。低头俯视。空空如也。怒哀惧爱，毫无踪影。无七情，无六欲。披着人皮。犹如死物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万年面容，荒唐至极。“没有感情的怪物？”

　　阿霁捂胸喘息。抬头看他。平平静静。
　　“我不是怪物。掌门说，我是容器。没有七情，不会被法术反噬。”

　　楚玄愣住。仰头大笑。笑声回荡，灰尘簌簌落下。毫无情绪，偏要取情。老天玩笑。

　　“没有七情。没有软肋。怪不得你不怕我。”楚玄止笑，死死盯着。“取不出七情。你就是个废物。猜猜，本座如何处置你？”

　　阿霁低头。袖子摸索。摸出一把生锈匕首。凡铁不如。递向他。
　　“掌门说，如果你不吃我，让我找机会杀了你。我打不过你。你杀我吧。”

　　楚玄看着破匕首。眼角抽搐。脑子有病。
　　“你想死？”嗤笑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但我想知道，眼泪是什么味道。”阿霁认真看他。空洞眼底，执念微现。“长老说，有了七情，人就会流泪。你能取七情，是不是也知道怎么长出七情？”

　　楚玄气极反笑。万年囚禁。无数丑态。头一回见追着长七情、向魔头请教的女人。堂堂魔渊之主。仙门闻风丧胆。教人读书识字。岂有此理。

　　“蠢货。”杀意收敛。受困于此。身负封印。若无外力，难以脱困。仙门弃子。毫无归属。没有感情的工具。被世界抛弃的容器。

　　“过来。”楚玄闭眼。声音慵懒危险。

　　阿霁拍去灰尘。毫无防备。走到面前。

　　“既想要七情，本座教你。愤怒、悲哀、恐惧、爱恨、贪婪……”楚玄猛然睁眼。俊美邪肆。凑近她。鼻尖相触，呼吸交缠。

　　压低声音。恶魔蛊惑。
　　“记住。每教你感受到一种情绪。你就要敞开识海。让本座尝试抽取一次。等价交换。公平得很。”

　　阿霁不退。热气喷洒。魔威撕裂。

　　“好。”毫不犹豫。

　　楚玄看着她近在咫尺。干净空洞。扯出一抹恶劣的笑。“阿霁是吧。仙门牺牲你换三界太平。本座倒要看看。等这容器装满七情，有了欲望牵挂。发现自己被最敬仰的仙门背叛时……”

　　伸手。冰冷指尖，抚上眼角。恶意满满。
　　“你会哭得多难看。”

　　阿霁想了想。神情期待。
　　“是吗。那我等着。”

　　楚玄无语。不知死活。冷哼一声。衣袖猛挥。魔气退散。幽蓝火焰燃起。

　　“从今天起。你就是本座的专属饲药。没有我的允许，谁也带不走你。记住了，大魔头说的话，就是规矩。”居高临下。

　　阿霁仰头。平铺直叙：“知道了。大魔头。”

　　楚玄噎住。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
　　“大魔头。你长得像，行事也像。阿霁记住了。”

　　楚玄磨牙。油盐不进。冷笑出声。伸出锁链手。屈起手指，狠狠弹向她额头。

　　“哎……”捂额。蹙眉。

　　“行。既然你叫本座大魔头。”楚玄眯起红眸。蛰伏凶兽，打量猎物，咬牙切齿。“本座以后。就唤你小魔头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魔头。”反驳。

　　“本座说你是。你就是。”蛮横拍板。

　　阿霁摸摸额头。觉得此人关押万年，脑子不正常。坦然接受。

　　深渊之上。寒风凛冽。思念潜伏树后。冷眼注视。楚玄麾下女将。隐藏身份，混入仙门。任务带回无垢容器。原以为恶战。掌门贪生怕死。直接推入魔渊。顺利诡异。怀疑陷阱。

　　盯着深渊。眉头微皱。
　　“这就送进去了？不会是仙门设的套吧？”咬牙。回头看去。

　　沈化红着眼眶。望向魔渊。视线交汇。沈化痛苦无奈。思念心头一软。迅速冷硬。尊上的人。仙门大师兄。好人。心上人。为妹妹悲痛。思念烦躁。

　　密音传声。语气硬邦邦：“看什么看。你妹妹进去了，一时半会死不了。真担心，就想想怎么对付你们那个老不死的掌门。”

　　沈化闭眼。攥紧拳头。一言不发。

　　地底深处。阿霁坐在青石上。捧着脸。看着大魔头。

　　楚玄教第一课。
　　“闭眼。回想最令你愤怒的事。”靠在锁链上。语气散漫。

　　闭眼。想很久。睁眼。
　　“想不出来。”

　　楚玄深吸气。忍住掐死她的冲动。耐心引导：“想我。我把你提起来。抽筋剥骨。你该愤怒。想把我碎尸万段。”

　　阿霁看他。隐忍怒火。妖冶面容。认真感受。
　　“可是。你打不过我师父。”平静开口。“我师父才是要把我做成阵眼的人。我都没生他的气。为什么要生你的气。你只是打不过我师父而已。”

　　楚玄无语。专门克他。专门气他。劫数。

　　阴恻恻盯着：“好。很有道理。换个法子。”

　　话音落。地底嘶吼。毛骨悚然。纯粹魔气凝结。数丈恶兽咆哮扑出。腥风血雨。血盆大口直逼面门。

　　凶煞之气。扑面而来。

　　阿霁瞳孔微缩。本能先于理智。心跳剧烈。血液倒流。肌肉紧绷。

　　楚玄等此一刻。猛探手。魔气如丝缠上识海。趁乱捕捉恐惧。指尖触碰。

　　轰！

　　纯粹柔和白光胸口爆发。弹开魔气。化作光幕。恶兽震成飞灰。楚玄闷哼。反震倒飞。后背撞石柱。冷汗直冒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捂胸口。咳黑血。死死盯着阿霁。惊涛骇浪。无垢容器毫无防御。恐怖力量克制浊气。不可思议。

　　阿霁看手。不知所措。犹豫一下。走过去。蹲在楚玄面前。怀里摸出脏手帕。

　　“大魔头。你吐血了。擦擦吧。”

　　楚玄浑身发抖。咬牙切齿：“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“我是容器。也是你刚封的小魔头。”认真回答。

　　“滚！”猛挥手。奇耻大辱。推开几步。

　　阿霁不生气。收回手帕。乖巧坐旁边。

　　楚玄靠锁链。平复魔气。余光瞥去。安静如石。仙门送她进来。最后悔的事。不是药引。是看不透的变数。

　　“小魔头。”忽然叫。

　　“嗯。”抬头。

　　“想不想知道。什么是真正的愤怒？”眼底暗红。血雨腥风。

　　“想。”点头。

　　楚玄低头。看灼伤手掌。缓慢愈合。感受七情。吞噬情绪。挣脱封印。强烈直觉。一旦学会七情。一旦流泪。比凶恶怪物更可怕。

　　“那就好好活着吧。小魔头。”低低笑。闭眼。“明天的课程。教你让别人对你感到恐惧。现在。滚去睡觉。”

　　阿霁不懂害怕。不懂睡觉。暂时不用死。找到教她流泪的人。

　　蜷缩石柱下。闭眼。呼吸平稳。

　　深渊之上。风雪交加。深渊之下。齿轮转动。荒谬绝伦。不可阻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