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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星落桃溪 中秋拜月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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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八月,山里的秋意一日深似一日。晚桃落了市,园里的秋菘却水灵起来,坡上栗蓬噼啪炸壳,守拙在北坡下的套子,又住了两只肥野兔。中秋这日,天青得发亮。苏若无一早便忙开:蒸糕、宰兔、煮新栗毛豆,又指挥守拙把石桌抬到观前那株老山桂底下——桂花恰在这几日开了,细细的甜香,漫了半个院子。
晌午刚过,山径上有了脚步声。顾景珩仍是轻装简从,陆峥背着竹篓,篓上又拴着两只酒坛。"过节。"他把东西卸在石桌上,话一如既往地省,"京里饼铺的月饼。"篓里码着几十个月饼,枣泥的、果仁的,个个压着饼印。又指酒坛:"蜜酒两坛,甜口,夜里喝得。"
末了取出个布包,塞给守拙:"你的。"守拙抖开——一双牛皮护腕,一柄短柄猎刀。刀鞘朴素,拔出来却寒光湛湛。守拙咧开嘴,半天憋出两个字:"好刀!"当即跑去劈院角的柴,一刀一瓣,劈得兴致勃勃。苏若无瞥一眼刀刃:"好钢口,比他那把佩刀实在。"顾景珩眉梢微挑,没接话——佩刀是御赐的,这话便不好接了。
最后一封香,他双手捧给玄微道长:"斋堂用的。"香骨匀净,一嗅便知是上等檀香。道长捻起一支,就着日头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,终究一字未言,只把香递给守拙:"收着,晚间用。"只是他望向顾景珩的目光,比方才深了一层。
一篓月饼,两坛蜜酒,一副护腕,一封香——没有一样值大钱的,没有一样不是照着人送的。苏若无给他倒了碗山茶:"这回学乖了。"顾景珩接茶在手:"山里盐金贵,上回那包盐,某记到今日。"两人目光一碰,又各自挪开。
日头偏西,坡下的书生来了。沈砚换了件干净青布直裰,一手提着自家蒸的枣糕,一手稳稳扶着母亲。沈母裹着夹袄,面色薄白,走这段山路气息微微发促,见了苏若无却先笑:"若有,又劳你叫守拙去接。"
"顺道。"苏若无扶住她另一条胳膊,"婶子气色比上回强。"
"托你的药。"沈母拍拍她手背。那只手枯瘦,却暖。
天一擦黑,拜月的供桌摆开了:月饼、桃脯、一碗新栗,西瓜切作莲花瓣样,正对初升的月亮。拜月是妇人的事,苏若无与沈母并排焚香下拜,沈母口中念念有词,替儿子,也替这满院人祷了福。新收的那封檀香点在炉里,青烟一线笔直。男人们都在廊下看,守拙盯着供果直咽口水,被顾景珩瞥了一眼,讪讪缩回脖子。
拜罢月,分饼切瓜,该开酒了。苏若无下到后窖,抱上来一坛泥封的酒。守拙眼睛一亮:"师父,这不就是那坛——"
"嗯。"道长捋须,"就是那坛。"
今岁五月封酒那日,师父抚着坛口说"留给有缘人",她问了句有缘人是谁,道长只说缘分未到,问了白问。此刻泥封敲开,桃香混着酒气涌出来,清清浅浅一股甜,像把春日的桃花谷整个搬进了院子。沈母闻着先赞了声好。道长亲手斟了一轮,末了命守拙给院外老松下的陆峥也送一碗去——守夜的人,也有一口节酒。
"都到齐了。"道长举碗,环视一圈,月光落在白眉上,"有缘人,一个不缺。"
碗沿相碰,脆响一片。顾景珩仰头饮尽,一线温热下喉,心里却微微一动——这话像是说给满院人听的,又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。
桃花酒入喉柔,后劲绵长。沈砚陪母亲用了半盏,面颊微红,望月吟道:"'中庭地白树栖鸦,冷露无声湿桂花。'"
苏若无不假思索,续了后半:"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。"——这首是沈砚教的,那年她十三,坐在他家廊下背熟。
一诗接罢,两人相视一笑。顾景珩执碗的手紧了紧,碗中月影晃碎。这些诗,这些年份,都没有他的份。
"该你了。"沈砚含笑相邀。
"我不会作诗。"苏若无实话实说,想了想,指指满院,"真要说——月亮年年圆,稀奇的不是月圆,是今夜人都齐,一个不少。"
院中静了一瞬。沈砚轻声叹:"这便是好诗了。"
顾景珩没言语,只把"人都齐"三个字,连着碗底残酒一并咽下。掌旗的兵葬了,替他挡铳的同僚还在榻上养伤,"一个不少"四个字,比什么诗都重。
守拙朦胧要睡,忽被点名,猛地坐直,憋了半晌:"月饼挺好。"满院大笑,沈母笑得咳起来,沈砚忙替她抚背。
苏若无抿一口酒,咂摸片刻,却摇头:"这坛酿急了,桃香浮在面上,没沉进酒里。明年春上,赶头一场花信收瓣,窖足一年再开——那才配叫桃花酒。"
"好。"道长笑,"明年中秋,再开新坛。"
"一言为定!"守拙郑重其事,掰着指头,"明年我把腊肉备足。"
谁也没有留意,道长说这话时,目光越过众人头顶,在西边山影上轻轻停了一停。
夜渐深,沈母倦了,靠在儿子肩头打盹。玄微道长起身,对顾景珩淡淡道:"世子,随老道走走。"
石坪在观后半山,青石平旷,站上去半条桃溪谷尽收眼底,月色如霜,铺满层层山脊。道长负手而立,并不看他:"头一回上山,你说求除煞。第二回,你说求术。"
顾景珩立在丈外,不答。
"如今看来,"道长缓缓道,"你求的,从来不是术。"
山风掠过,桂香浮动。顾景珩整了整衣襟,朝那道苍老背影长揖及地,久久不起。
"晚辈不敢再瞒。"他直起身,声音平稳,"晚辈求的,是一个'安'字。"
道长没有回头。良久,老人望着满天清辉,轻叹一声:"术不外传,山门却拦不住人心。你要来,山门拦不住;你心里搁着谁,老道也拦不住。"
顾景珩心口一热,正要开口,道长却转过身来。月光下,那双看了一辈子星象的眼睛,此刻竟有些沉。
"只是记住——"他一字一字道,"她命里的劫,比你的来得早,也重得多。"
"……什么劫?"顾景珩心口猛地一沉。
"看不见形状,只看得见来路,深得很。"道长摇头,不再多说。
顾景珩的手无声握成拳。半晌,他哑声道:"晚辈不懂命数。只懂刀要磨快,背要练稳——劫真来了,总得有人站在她前头。"
道长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而一笑,笑声散进夜风:"去吧。团圆夜,莫说这些。"
回到院中,酒残饼尽,欢喜未散。守拙靠着空坛打盹,手里还攥着半个月饼;沈母坚持要守着看月落;苏若无蹲在灶边温最后一壶蜜酒,火光映着侧脸,明明白白一团暖。顾景珩坐在她侧后,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——刀山箭雨里滚出来的人,此刻守着一炉火,忽然觉得这一坐,胜过封侯。
就在这时,夜半的西天,毫无征兆地亮了。
一道流星拖着青白尾焰,撕开半天墨色,划过中天,坠向群山深处。那一瞬亮得惊人,满院人影都被拽长在地,桂树、石桌、残坛,纤毫毕现。转瞬光熄,山影重新合拢,黑沉沉的,像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"好亮!"守拙一个激灵醒了。
沈母却攥紧儿子的手,喃喃:"好大的星,说掉就掉了……"
满院人仰头议论,只当是中秋夜一段奇景,笑闹未歇。唯有玄微道长霍然起身,袍袖带翻了脚边酒碗,酒液泼了一地,他浑然不觉。老人一步一步走到崖边,负手而立,望定那颗星坠落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夜风呜呜穿过山谷。不知过了多久,崖边传来一句话,轻得几乎融进风里——
"客星犯垣……桃溪这段静日子,是数得清的了。"
苏若无隐约听得半个尾巴,回头扬声:"师父,你说什么?"
道长没有回头。许久,他转过身来,脸上竟还挂着惯常那点淡笑:"没什么。夜深霜重,扶沈家婶子回坡上去吧。"
火熄了,坛收了,满院欢喜一层层散尽。苏若无掩柴门前,又望了一眼西天——幼时师父罚背的旧句无端浮上来:客星犯野,主兵象,主离散。她摇头笑了笑,怪自己多想,掩上了门。
崖边,老人仍立在原处,白眉低垂,望着群山深处,久久没有回头。山这头有星坠,山那头有算计——这场山雨,从哪一头先来,无人知晓。
星既落,山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