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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千金一担 历书上那个 ...

  •   历书上那个折了角的页码,到底翻了过去。

      五月中旬,坡上头茬桃熟了。先是一树两树红了尖,不过三五日,满坡青绿里便烧起一片朝霞。桃溪谷的桃不施一水一肥,全凭夜露山泉养出来,白里透红,绒毛上覆着一层霜似的果粉,隔着二里地,就有一股甜香往人鼻子里钻。

      下山前一日,她先去了谷口哨棚。"明早头茬桃下山,走西直门。"只此一句。

      陆峥应了,转身照旧递出一囊水、两张胡饼。她把水囊推回,饼收下了,末了到底添上半句:"卖桃的事,不必往营里递话。"

      陆峥咧着嘴,笑得老实:"棚里就这几双眼。爷吩咐过——娘子的事,先知道为敬。"

      她拎着饼往回走,没再说什么。拦,是拦不住的;这份护,也不是一日两日了。随他。

      四更天,她与守拙出谷。两担鲜桃是头天傍晚摘的,浸了一夜山气,扁担上肩,一路吱呀。进了西直门,天边才泛鱼肚白,早市上卖浆的白汽已腾起半条街。摊子支在老地方:板一架,秤一摆,木牌上"头茬鲜桃,五文一斤"写得明明白白。老规矩也明明白白——不还价,不缺秤。

      头茬桃满市独一份。桃好,人聚得也快,开市小半炷香,便卖去了十来斤。邻摊的哑婆婆摆开绣品,朝她比了个顺遂的手势;守拙蹲在摊后数铜钱,数得眉开眼笑。

      变故从街口起来。

      五六个短打汉子踏进摊前。为首的一脸横肉,新剃的青头皮油光锃亮,开口便是行里的新规:"西直门果行立了规矩——桃果入市,先来报行,抽三成行钱。不报行?哼,这两担子,别想出这条街。"

      她秤杆都没抬:"山里的桃,从不走行。"

      "不走行?"那汉子嘿嘿一笑,抬脚便踩。半筐桃哗啦翻倒,满地乱滚,红的白的桃浆溅上青石板。守拙腾地站起,拳头攥得咯咯响,被她一把按住腕子。

      动手,吃亏的永远是山里人——打赢了,是山民行凶;打输了,桃和秤一齐搭进去;便是见官,山里人也耗不起衙门口的工夫。这笔账,她比谁都算得清。

      同伙围拢上来。为首的拎起她的秤,掂了掂,扬声嚎给满街听:"这秤有鬼!三斤只给两斤半——山里人黑心,坑的是众位街坊!"

      人群嗡嗡地响,却没人敢往前站。邻摊卖菜的缩着脖子,低声劝:"苏姑娘,破财免灾罢。自打三月里果行换了东家,这条街就没清净过……"

      她把秤盘里剩的桃一枚枚倒回筐中,慢慢直起身。厮打犯不上,讲理没人听,报官来不及。她正盘算着舍半筐桃认栽、把担子挪去别处街口,长街上的人潮,忽然从当中分开了。

      一袭玄色罩甲大步踏进来,肩头还带着操演场的浮土,身后跟着陆峥并两名亲兵。京营的靴声不疾不徐,一下一下,踏得满街市声都矮了半截。

      顾景珩到了摊前。第一眼落在她身上,从头到脚扫过一遍;第二眼才落在满地烂桃上,下颌绷了一绷。他没问那伙人一个字,只抬手一扬——

      一锭银子脱手飞出,当啷一声砸在摊板上,蹦了两蹦,静静躺定。

      "这两担桃,某全包了。"

      为首的横肉汉子斜眼去瞅他腰间的佩刀、身后的亲兵,腿肚子先转了筋:"镇、镇远侯府……世子爷!"这张脸他们认得——京营点操、整军半载的那位煞星,满城泼皮闻名丧胆的主儿。

      "把持行市,欺行霸市,《大明律》里条条有文。"顾景珩抬起手,直直指向街口,"兵马司的快手就在那儿。自己走,还是被押着走?"

      为首的还想捡句场面话,被同伙死命拽住,一伙人抱头鼠窜,眨眼没了影。满街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一片叫好。

      她立在摊后,半是痛快,半是说不上来的一股什么。这局面她原能对付——耗到晌午,换个街口,桃总能卖掉。可他一到,连"对付"二字都用不上了:有人把你的桃,当成了天大的事。

      他已转过身去,命亲兵装驮。她拦了一道,把数目报得清清楚楚:两担连筐,一百八十三斤,九百一十五文。陆峥当场点了钱,一文不多,一文不少。守拙蹲在地上,把滚落的囫囵桃一枚枚捡回筐里,嘴里直抽凉气:"作孽哟……一趟一趟从山上背下来的……"

      装驮毕,他不去侯府,径直赶着辎车进了京营。守拙押着空担跟在车尾,腰板挺得笔直,比那两担桃还精神。陆峥趁空低声与她说了句:"爷头夜里就告下了半日假。"

      她挑了挑眉,没接话。那句"不必往营里递话",果然是白说了。

      五月操演,日头正毒,枪戟如林。桃一筐筐抬到操演场边,他亲自督着分:一人一枚,不多不少。

      "西山桃溪的桃。"

      六个字传下去,满营先静,后笑。有个把总咬着桃打趣:"世子爷这桃,金贵过饷银!"

      他翻身上马,立马营门,只应了一个字:"金贵。"

      哄笑声险些掀了辕门。有军汉挤眉弄眼,低声嘀咕"往西山跑得最勤的可不就是世子爷",后脑勺上挨了老兵一巴掌。

      她立在辎车边,一秤一秤照旧称,一笔一笔照旧记。秤杆平,笔锋稳——只有耳根,烧得比五月的日头还毒。

      散完最后一筐,他下了马,踱到车边。她合上账册,自陆峥手里要过那锭银子,原样推回他面前。

      "桃钱已清,一文不少。这锭是十两——拿回去。山里的规矩,账清。"

      他不接,手都没抬一下。他俯身自筐上拾起头一枚桃——那是她天不亮摘下的头一枚,最大最红,原搁在筐面上镇担。他用袖角把绒毛细细擦净,塞进她手心,替她合上手指。

      "这枚,不在账上。"

      她的指尖僵了一瞬。去岁秋里晚桃下来,她塞过他一枚,说的是"这枚算送";今日他还她一枚,说的是"不在账上"。送是人情,人情尚可记在账上;不在账上——她一时竟想不出,这四个字该落在账册的哪一页。

      他俯低了身,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:"不是买桃。是叫这京里都知道——桃溪的桃,往后谁也不敢压。"

      她攥着那枚桃,没接话。一担桃五百文,他掷十倍的银,买一句"不敢压",这笔账,算盘打不出。可手心里那一点绒毛,痒丝丝的,一下一下,直痒到心口里去。银子她推了,桃,她收了——风骨是风骨,暖是暖,两不相犯。

      那锭银子,他到底没收。出营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:陆峥双手捧着它,左右为难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      出西直门已过申牌。守门的军士多看了她们两眼,交头接耳:"桃溪的桃——京营满营都是,一人一枚!"话音顺着城门洞往外淌,比风跑得还快。她挑着空担走在前头,忽然明白:不出三日,满京城没人不知道,桃溪的桃金贵。

      行到官道岔口,一骑自后追来。兵马司的快手滚鞍下马,向顾景珩抱拳回话。她原已走出几步,风把那几句吹了过来——

      那伙泼皮招了:领的是一家侯府庄店的活计,日领三十文。主家,没露面。

      顾景珩沉默半晌,下颌绷得死紧,再开口时,声音压得极平:"知道了。"

      他看向她,只添一句:"这几日下山,先知会哨棚。"

      "晓得。"她应了,挑担上官道。走出十几步回头,他仍立在岔口,玄色的影浸在暮色里,身后城楼上炊烟四起,桃香混着马尘气,一时分不出彼此。

      京中的侯府,不止一家。哪家侯府,会同两担山桃过不去?她一路走,一路想,越想越凉——除非要压的,从来就不是桃。

      归山掌灯。她摊开账册:今儿一笔一笔,桃钱、饼钱、串绳钱,清清爽爽。唯独案头那枚桃,没处落笔。她看了它一眼,把它搁在账册旁边,正好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。

      临出门,她又把那枚桃从账册上拾起,拢进袖里。上台记星。夜风从谷口灌上来,满谷桃香。她抬眼——那颗游星,不知几时已贴上垣沿,紧紧挨着,再无一线缝隙,像一只脚,已经踏进门坎里来了。

      她记完最后一笔,搁笔的手顿在半空。

      "桃熟了。"师父的声音自台下响起。他负手立在台脚暗影里,不知立了多久,"该来收账的,也要来了。"

      她心口一紧,指尖发凉。

      收账——桃溪谷,欠过谁的账?

      山风过处,满谷桃香涌动如潮。她攥紧袖中那枚不在账上的桃,想起白日里那句"主家没露面"——来收账的,和放泼皮压摊的,怕就是同一路人。

      夜风又起。垣上那颗星,一动不动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千金一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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