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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闹市擒拐 三月下旬, ...

  •   三月下旬,山外的桃花谢尽了,谷里这一坡也落了大半,枝头坐出米粒大的小果。观前菜畦里的秧一拃一拃往上蹿——开春那一担菜种撒得密,间下来的茄秧、瓠秧、莴苣秧,扔了可惜。她索性都起了,连根带土扎成小把,与守拙一人一担,五更出谷,去赶西直门的早市。

      那担菜种开春是谁挑上山的,她记账时笔下过了一遍,到底没写。山里的规矩,账在纸上,不在嘴上。

      天亮透时上官道,离城门还有二里,路上人渐渐稠了:赶车的、挑担的、进香还愿的,一浪推着一浪。迎面过来一条汉子,三十来岁,面皮油亮,手里攥着根麻绳,绳那头拴着个五六岁的女孩。

      女孩趿着一双不合脚的破鞋,被拽得踉踉跄跄。汉子一路逢人叹气:"灾年,家里实在养不起,带她进城寻个好主家,也是给她寻条活路呐。"女孩脚下慢了半步,他回头低喝一声:"杏儿,磨蹭什么。"口气熟极了,倒像这几句话在路上念了几十遍。

      路人有的叹声可怜,有的摇头绕开。守拙皱着眉要往前赶,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。

      相人先相面。第一眼,她看那汉子的脸——"养不起"三个字出口,他眼皮先跳,眼珠先于声音转过来,先掂她信不信;一张脸上没有饥色,只有走惯了这条道的油滑。灾年卖儿的有,可卖儿求活的爹,脸上不是这个活法。

      第二眼,看他的手和脚:十指干净,指甲缝里不见泥,虎口没有半点茧;一双半新短靴,靴底白得扎眼——不是下地的人,也不是走惯山路的人。

      第三眼,落在女孩身上。她放软了声音唤:"杏儿。"女孩没应,头也不抬,只把肩缩得更紧。汉子抬手掸了掸衣襟,她整个人猛地一矮,像被人当头抽过一鞭。腕上麻绳底下,勒痕结着新痂。

      小小孩儿听见自己名字,睡梦里也该应一声。不应,是吓破了胆——不是怕生,是不敢应。三眼,够了。她把担子往道边一撂,一步横到道心:"她不是你闺女。"

      汉子一愣,嗓门立时大了三分:"你这娘子好没道理!青天白日,拦人父女?"她不接茬,只问:"哪个村的?"

      "城南王家庄。"答得倒快。她再问:"孩子的生辰八字?"

      汉子眼珠一转:"小门小户,养都养不活,谁记那个。"

      卖儿求活的爹,旁的都能忘,孩子的生辰八字记得死死的——立卖身契,头一行便要写。两问,就崩了。

      她还没拆穿,汉子先翻脸,攥紧麻绳便朝她这边撞来夺路。道旁应声又挤出两条汉子,一个别着扁担,一个抱着胳膊,嗓门比谁都亮:"哪儿来的疯婆娘,光天化日抢人家闺女!"恶人先告状,先把"抢人"两个字钉在她身上,人群嗡地起了疑,往两边让开。

      说时迟,那时快。一声马嘶自城门方向卷到,枣红马未停稳,人已离鞍——顾景珩一个错身,截在那汉子与她之间,去路生生堵死;反手一带,把她掩在身侧半步之内,快得像这一手操演过千遍。

      那半步之内,风都叫他挡了个严实。汉子收势不及,撞在他小臂上,像撞上一堵墙,仰面坐倒。

      别扁担的同伙抡起来扑救。守拙撂下菜担,一肩一个,先撞翻一个,反手又把另一个按进土里,护檐拳的底子,按人跟按柴禾似的。"人牙子。"他啐了一口,统共三个字。

      她趁势抢上,从汉子手里抽出那截麻绳解开,把女孩拽进怀里。孩子浑身发抖,却不哭,一双眼睛空空地睁着——不哭的孩子,比哭的更压人。

      顾景珩这才回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,像验看她伤了没有,随即扬声:"陆峥,押去兵马司。"随行亲兵应声拿人。她问:"世子爷不去巡庄了?"他牵过马,答得面不改色:"顺路。"

      西直门内早市正是最闹的时辰,粮担菜担排成三行,青布幌子一杆挨一杆。那一担菜秧卖得出奇地快——官道上那一场早传遍了,一把秧三文,转眼见了底,还有人专程折回来,瞧一眼"识破人牙子的小娘子"生得什么模样。守拙收钱收得眉开眼笑,她只把铜钱一串串捋顺:山里的账,进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杏儿一步不离,两只小手把她衣角攥出了皱。问村名,摇头;问爹娘,摇头;问到名字,才极轻地点了一下。无家可归四个字没问出来,全写在孩子眼睛里。她想了想,抱起杏儿起身:"带她去个地方。"

      晌午散市,人潮往城门涌。哑婆婆的摊子在内街巷口,针头线脑,兼卖几板饴糖——旧年她下山卖桃,便识得这位不能言语的婆婆,年年都要绕去问一声安。

      抱着孩子在人潮里走,一浪一浪的肩肘迎面撞来。顾景珩抬臂替她隔开人流,把她圈在身侧一掌之地里,扁担头、筐沿、横里伸来的胳膊,都叫他拨在圈外。杏儿见了男人就缩,他便把马牵远三步,把那高大的影子收在她们身后;守拙挑着空担缀在后头,替她们挡住另外半边人潮。

      一个挑担的埋头猛挤过来,扁担头眼看要扫着杏儿。他伸手一握,连人带手把她整个带到身侧,扁担头擦着风过去。

      "跟紧。"

      两个字,不高,正落在她耳根边上。她的心口叫人潮撞了一下——又不止是人潮。这半条街,她数了三回自己的心跳:一回在他抬臂时,一回在这声"跟紧"上,一回在人潮散开、他松手之后。松开了,掌心里那点力道还在,迟迟不散。

      从去冬雪夜的半担之隔,到溪畔的半臂之内,再到今日这一掌——他的步子一步一步近过来,她连赖处都没有。往常他丢话,她接闲话,"檐租""利钱",一接一个准;溪畔那回,她头一回接不出。今日这一回,更糟——连她自己都哄不过去了。腕上那一圈热还没褪尽,掌心又添了新的;这笔账记在谁名下,她写不落笔。头一回,她的心动,瞒不住自己了。

      到了摊前,哑婆婆一眼看见杏儿腕上的勒痕,眼睛便沉了,招手把孩子拢到身边,从罐里摸出一块饴糖塞进她手里。杏儿攥着糖,先望苏若无。她点点头:"去吧,跟着婆婆。"婆婆冲她拱了拱手,又指指摊后小小一间棚屋,比划得明白:留得下。

      她解下一串铜钱搁在摊角,算杏儿几日的口粮。婆婆摆手推回来,她把钱又压回去,转身便走——山里的规矩,情要记,便宜不能占。走出两步她又回头:"过几日下山,给她捎双合脚的鞋。"

      转身那一下,她的目光在摊角扫过:门侧,拴着一角青布。小小一角,风里轻轻地掀。

      她心头猛地一跳。门侧青布角,可传消息——岁末守岁,师父就着岁火教她的那张草纸,一笔一画还刻在脑子里。市上,真见着了。她收回目光,什么也没问。

      顾景珩候在巷口,见她望着摊角出神:"看什么?"她摇头:"没什么。"

      城门口,兵马司的快手追上来回话:人牙子熬不过堂,供出城南一处贼窝。顾景珩当即发令,今夜围端,一个也不许走脱。分道时,他只多交代一句:"往后下山,提前一日知会陆峥。"

      "世子爷管得宽。"

      "某的庄就在山下。"

      说这话时,他目光落在她脸上,一瞬没挪。随即翻身上马,自往城南去了。她立在门洞边,看那骑背影汇进人流——掌心里那点力道,到这时还没散尽。

      归山已是掌灯。次日一早守拙下山取盐,捎回信来:当夜贼窝果然端了,又救出三个孩子,最大不过十岁,暂送养济院安顿,慢慢寻家;人牙子一行依律从重论罪,连根拔尽,一个也没走脱。

      她只向师父提了一句:哑婆婆摊上,拴着一角青布。

      炭盆里火星轻爆。师父拨炭的手停了停:"看见了,就记住。"顿了顿,又轻得像一声叹息:"往后,你见得着的,会越来越多。"

      她没再问。问也问不出——师父的话,向来只肯给半句。

      吹灯前,她在檐下立了一会儿。新梁上的红布淡成了浅赭,"青檐"小板在暮色里安安静静。山下万家灯火次第浮起来,一盏,又一盏,比天上的星低,却比星暖。

      师父替她备的路,原来不在星里,不在云里——就铺在这一片万檐之下,铺在她今日走过的官道、早市、巷口、那一角青布里。这条路通向哪里,她还看不见。

      历书又翻到五月桃熟那一页,折角比上月深了一线。窗外的桃枝上,小果正在夜里悄悄地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4章 闹市擒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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