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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桃符新岁 元日挂桃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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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日五更,天还黑得沉,山里静得听得见雪压松枝。玄微道长净手焚香,亲自开了观门迎年——门轴上的冰霜吱呀一声,新岁的头一股风先进了门。
香案设在檐下,三炷香,一对烛,烛火被风撩得一伏一伏。礼毕,该饮屠苏。药是师父腊月里配好的,浸了一夜,坛口一开,药香混着酒气,冲得人鼻尖发暖。
"幼者先饮。"师父斟了头一碗,递给她。
苏若无接碗,依例先饮。屠苏入口微苦,苦后回甘,一线暖从喉头落进胃里,整个人从里到外松了一层。守拙在旁直嘀咕:"我痴长几岁,也轮不上头一碗。"
"你失岁。"道长笑,"压后。"
守拙认了命,端起第二碗,一仰脖饮尽,咂摸半晌:"药味重。"轮到师父最末,一碗压一碗,把旧岁压进了年底下。
守拙那挂小炮,拂晓时已在院角响过了,红纸屑落在雪上,一点一点,像谁提前撒下的春信。
天明前,雪径上又起脚步声。沈砚踏雪来拜年,青布棉袍上凝着霜,眉眼是温的。他臂弯挎着食盒,里头一方一方码着自蒸的年糕,还冒着热气。
"娘夜里睡得安稳了。"他把食盒搁上石桌,"她念叨,元日要给师父磕个头——我替她磕。"
道长受了半礼:"病里的人心诚,替的也算数。"
食盒底下另有一卷红,展开,是一副小桃符。一拃来长的小板,字迹清瘦干净,四个字:出入平安。
"柴房那扇小门,"沈砚道,"总空着。"
守拙当即讨了去,踩着雪挂在柴房小门上,退后端详半晌:"严丝合缝。这扇门,头一回过了年。"
沈砚吃了半盏茶便起身,说娘的药该煎第二道了。临行,她塞给他一小包蜜渍的桃干:"给伯母,润嗓。"他应了,辞出去,脚印一串,下坡去了。山里人拜年,连道别都是轻的。
午后,雪径上铃铛响。守拙耳朵尖:"两骑。"话音未落,人已到院外。顾景珩一身寒气进院,褡裢往石桌上一放:里头两卷红,一左一右。
陆峥没进门,牵马立在檐外。守拙趿着鞋给他端了碗热酒出去,那汉子捧着碗站在雪地里,呵出一团一团的白气。
红卷解开,是一对桃符大板。桃木的板,朱漆打底,墨字端方:"神荼"、"郁垒"。笔锋方硬,起落如刀切斧凿,是武人的字——果真压得住门。
他瞥见柴房小门上那副小符,目光在上头停了停:"谁的手笔?"
"沈先生写的!"守拙嘴快,"天没亮就送来了,还带了年糕,蒸得可喧软——"
"嗯。"
只一个字。他弯腰搬梯,亲自架上门楣,又摸出锤子钉子:"祭灶那夜说过的话,某亲自来贴。"
头几锤落得又稳又匀。待守拙再夸一句"沈先生的字挂哪儿都金贵",锤声便密了半分——一声赶着一声,钉子咬进木头,像跟谁较着劲。苏若无立在梯边,听出来了,没言语。
她伸手扶住梯脚,仰头递板。他单手接板按在门楣上,另一手悬着锤。雪地折上来的光,照亮他半边侧脸:下颌绷着,腕子悬得极稳,锤起,锤落,一记是一记,像在纸上落笔,笔笔送到。
她仰着头看着,竟出了神。协理京营、点得了千军的人,此刻踩在观里的梯子上,替一座穷观钉门神。那截悬着的腕子,青筋一起一伏,锤到钉子上的力道不多不少,稳得叫人心里发慌——发什么慌,她说不上来。风从谷口过来,她扶着梯子,指尖冻得发红,竟半点不觉出冷。
"递锤!"守拙在底下喊。
她一惊,才觉出锤柄一直攥在自己手里,攥了不知几时,掌心是烫的。她把锤递上去,没敢再看,耳根却先自热了。
钉罢,他下梯,退开两步验看。两块大板端端正正,神荼在左,郁垒在右,一扇旧柴门竟衬出几分气象。守拙围着门转了半圈:"这字,辟邪!"
顾景珩没接话。他下梯前,已在檐角顺手钉下过一枚细钉,位置不多不少,正等着一块板。他解开袄襟,自怀里取出一枚窄长小板——贴身揣了一路,取出来时还带着体温。板上只有两个字:
青檐。
"门有门神,檐下住人。"他把板递过来,"檐,也该有个字号。"
字是同一路笔力,只是收锋处略缓了半分,像写的人自家也舍不得收。青檐。她在心里念了一遍。给檐起字号,山里原没这讲究,倒像城里铺面挂匾的做派,图个吉利安稳——年节里求平安的俗礼,多一样是一样,她不推。
"挂哪儿?"
"檐角。"他道,"正对进院的人。"
接板时,两人指尖在板边碰了一下。极轻的一下。板沿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,那点温度顺着指尖爬上来,比屠苏还暖。谁也没缩得太快,半息,各自收手。她低头去看板上的木纹——木纹原没什么可看的,她看了一会儿。
恰这时,师父在廊下唤:"守拙,灶下温酒去。"
"锤还没收——"
"去。"
守拙一步三回头地去了。道长原在廊下捻须笑着的,目光落到那块小板上,落到"青檐"两个字上,忽然定住——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。他望了望字,又望了望梯边的两人,白眉微微一动,终究一字未言,捋须,转身,进屋去了。
院里霎时静下来,只剩檐口化雪的滴答声——过了元日不出几日便是立春,日头一暖,檐上的雪先醒了。天大的年节,头一回,院中只剩他们两个。
苏若无瞧见了师父那一眼,没瞧懂。她只当,师父也觉得这字写得好。
她搬了矮凳踩上去,去够檐角那枚细钉。身侧梯子一响,他过来了——一只手按住凳沿压实,另一只手虚虚抬起,停在她腰后半寸的地方。不碰。就那么悬着,护着。隔着半寸,她后腰的衣裳却像认得了那只手,一点一点,绷起知觉来。
她踮脚,挂钩,扶正。板正的那一瞬她低头验看,正撞进他仰起的目光里。
他半俯着身按凳,仰起的脸离她不过一尺。檐角一线融雪恰在此时坠落,啪的一声,摔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,溅起极小的一点湿。他的呼吸她看得见,一团一团的白,缓缓地散,散到她脸上来。三息,谁也没动,谁也没出声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重过一下,重得不像她自己的。
她先跳下凳,退开半步,抬手往心口掸了掸——像掸灰。那点烫,就装作叫她掸掉了。
"挂正了?"她问了个多余的问题。
"正了。"他答得也快。
板端端正正挂在檐角,青檐两个字迎着午后的雪光。他还立在凳边,那只虚抬过的手缓缓收拢,收成拳,又慢慢松开。
暮色前,她进灶房取出那只缠枝纹手炉。炉子在灶边煨了一冬,铜皮温温的。
"年过了。"她把炉子递过去,"两讫。"
他接过,在掌心掂了掂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转手自褡裢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搁在她手边的石桌上——不塞进她手里,只搁在她够得着的地方。
"利钱。"油纸缝里透出蜜枣的甜香。
"炉是炉,枣是枣,两笔账。"
"一笔。"他把炉子拢进袄襟,"某的账,某自家清。"
下山时暮色四合。他翻身上马,回头望了一眼檐角——那两个字在暮色里沉着,像落在檐上的一枚印。
写这两个字,他磨了三回墨。头一回研浓了,落笔怕俗;第二回研淡了,又怕压不住檐。第三回蘸笔时,他想起雪径上那句"山外没有我的檐"——檐既有了字号,山里山外,往后就好认了。这话他没说。说了,她只会当又一句闲话。
"明年,"他只道,"再写一对大的。"
蹄声铃铛,一路下坡,融进暮色里。谷口一点火把晃了晃,也灭了。
收拾石桌时,她从檐下过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。板上的字黑沉沉的,安安静静。她多看了一眼,才进灶房去。
当夜,她沏了新岁的头一盏茶,端上观星台。
一推门,她愣在门口。
樟木箱开了。三道铜锁摘下来,齐齐搁在箱盖上。这口箱子她替师父掸了一冬的灰,三道锁,从没开过。收了一冬的星图仪件,此刻一件一件,又摆回了台面——浑天环、游规、矩尺,铜环上的浮尘拭得干干净净,在灯下泛着幽光,一圈叠着一圈,把那盏豆灯围在了当中。
师父负手立在栏边,背影未动,也不回头。
"把灯剪亮些。"
她放下茶盏,取灯剪剪去灯花。火苗一跳,台面亮了一线,一圈一圈铜环上,光跟着走了一遭——像有什么闭了一冬的东西,重新睁开了眼。
窗外北天,那颗瞧不见的游星,还在走。
师父闭口了一冬的天机,重新开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