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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鬼市拆谎 四更赶鬼市 ...

  •   九月过半,山货下来了。后山谷道的碎石硌脚,兄妹俩走了半月,倒走出惯了。天还墨黑,守拙挑着一担山货出山——榛蘑松蘑两屉干菌,柴胡五味子几包药材,再压两筐新打下的小油栗。不奔早市,一径奔西直门外关厢。早市的老摊暂且收了,岭上那双眼睛还守着旧摊旧道描他的炭笔道道,这头担子早已换了去处。

      关厢里有个市,四更开,天光散,市上人自己唤它鬼市。城头更鼓敲过四更,黑黢黢的场院里一点一点灯火次第亮起来,像谁把星星摘下来撒在城根底下。灯笼只点半明,纱罩磨得发乌,照货不照人;买卖两不问来路,问价不问姓名,讲价全凭袖子里捏手指,出得袖口,谁也不认账。灯影底下坐着的,有卖旧衣的老婆子,有卖来历不明小物件的干瘦老儿,有替人缝穷的婆子,有赶脚的老卒——都是天黑里讨生活、天亮里过日子的人。

      山货担子一落地,买主便围上来。药铺伙计抓一把五味子,捏开两粒凑到灯下看色;干货贩子捧起榛蘑嗅了嗅,只问一句下回还有没有。没人还价,现银爽快。守拙守着褡裢数钱,数到第三遍,闷声道:"比早市多二百文。"

      "药材还没算。"苏若无把空篓摞好。统共一两一钱三分碎银,她拿素帕包了两道,贴身收妥。

      她趁守拙看着担子,提了半盏借来的灯,在市上慢慢转了一圈。买货的人都拿纱罩了灯口,只照货,不照人脸。卖旧物的老儿守着一堆旧盏碎玉打盹,头也不抬。她花三文钱在一个老婆子摊上挑了双麻鞋:后山谷道碎石多,费鞋。老婆子把三文钱攥得紧紧的,连声念叨今夜总算开了张。

      市角忽然热闹起来。半明灯影当中支着张条案,案后坐着个青袍先生,三角眼山羊须,案角斜插一杆小幡,幡上四个字:铁口直断。

      先生果然"神"。一个卖炭汉子伸手求断,先生只瞥一眼:"虎口的茧,掌心的缰痕——你不是挖炭的,是赶骡驮炭的。"汉子连连点头,满场啧啧。一个婆子伸过手去,先生不看手,只看她眼:"血丝缠着乌青,家里有个咳了一秋的病人,可是?"婆子当场抹泪,连呼灵验。人圈里一个香客模样的高声帮腔:"先生活神仙!我家嫂子的痨病,就是先生一句断语指点好的!"

      角落里一个妇人挪上前来,青布衣裳洗得发白,指节粗大,指顶一圈黄茧,眼圈乌青通红。是浆洗的何嫂,当家的去岁没了,家里还拖着个七岁的娃,靠替人浆洗缝补过活。先生捏着她的手端详半晌,忽然把她的手一丢:"你指顶的茧是针线磨的——针线上有冤!你这眼乌青入眶——阴气缠身,夜夜不得安睡!你家新丧不满周年,当家的棺前,怕是正在作祟!"

      何嫂嘴唇直抖:"先生……这、这可怎么好?"

      "阴人讨供养哩。"先生一拍条案,声音陡高,"一两二钱,斋香烧纸,供养三日。三日后亡人得了体面,本利奉还,分文不少还要多!"

      何嫂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帕包,一层一层往开解——那是她一文一文攒下的棺材本。她的手抖得解不开结。

      苏若无冷眼把这一场从头看到尾。先生的眼睛毒,每回先溜人的手,再溜人的眼色,看什么断什么;那"香客"叫好叫得太熟,接钱的手势也熟。她分开人圈,走进灯影,先拿起何嫂的手,翻给众人看。

      "诸位看看。顶针磨的茧长在指顶,浆洗缝补的手都这样。眼圈红,是熬浆洗熬的,哭当家的哭的。"她转向先生,一字一句,"她指顶是顶针磨的茧,你便断针线上有冤;她眼睛熬红了,你便断家里有病人。方才问那婆子“可是”,便是先递话头叫人自己认——问出来的、探出来的,都不算断出来的。看什么说什么,回回不空——这不叫铁口,叫顺杆爬。"

      青袍先生脸色一沉,指诀都忘了掐。她慢悠悠又补一句:"再说,鬼市无凭无据。三日之后,鬼也寻不着你。"

      满场哄笑。那香客急了:"这位姑娘好没道理!先生断我……"

      "断你什么?"苏若无用下巴点了点两双脚,"先生与香客,脚上是同一靴铺的新靴。靴帮里侧的铺记,一个字号,墨迹还新。四更天结伴赶路来的一主一仆,倒装素不相识。"

      众人齐刷刷低头看靴。青袍先生眼里光一乱,袖口猛地一抖——

      她等的就是这一下。手腕一翻,五指扣住他的腕骨往下一按,一个指甲大的纸包滚落尘埃,撒出灰白药末,风里一股闷甜的邪气。"迷香。"她说,"鬼市上,连这个也是老营生。"

      守拙从人圈外一个肩膀挤进来。青袍先生整个人被挤得翻过条案摔进灯影,幡杆折成两截。守拙拎起他的褡裢倒过来一抖,哗啦一声,碎银铜钱滚了一地,另有三包药粉、一沓画好的符纸。

      何嫂一眼认出自己的蓝布帕包,结都没解开。苏若无拾起来按回她手里,从帕角抽出一文钱,掂了掂:"鬼市规矩,帮闲一文。"

      "姑娘,这一文也——"

      "拿着。"苏若无把帕子按进她掌心,"棺材本收好。天上地下,没有伸手要钱的鬼。他若真会本利奉还,叫他亲自来取。"

      满场叫好。卖炭汉子啐了一口,说方才那句赶骡驮炭,敢情也是看出来的,众人又笑。何嫂攥着帕包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,朝她深深福了一福。前头受骗的婆子认出自己那串钱,哭着捡走了;余下认不出主的,守拙拿扁担绳把一主一仆捆作一串,连人带钱,天亮一并送去兵马司。何嫂抹着泪,说往后姑娘的衣裳她浆洗,一个钱也不收。苏若无摆摆手,没应,也没拒。

      关厢檐影里立着一个便服汉子,青布短打。他前夜巡视京西庄田,归城迟了,到底放心不下这四更天的龙蛇之地,索性换了便服先一步候在这里,从四更站到这会儿,没出过一声价,没看过一眼货,只看灯影中间那个人。方才那些话,他一字一字收进耳朵里——为素不相识人的棺材本出手,追回一两二钱,只抽一文。他自幼在军中,见惯京里贵人为千两银子肯把人骨头折断,头一回见人把一文钱掂得这样稳。喉头莫名一热,他往檐柱后又退了半步。她分明早看见了他,偏等事毕才唤——给他留足了看的位置,又不给他半分搭手的地方。

      东边天色发白前,鬼市的人开始散,像退潮。苏若无收拾担子,仰头看天——满天星斗,天边三颗亮星已过了正南。

      "守拙,什么更次了?"

      守拙仰着脖子,挠头:"三星……三星过檐……"

      "三星过檐,四更过半;三星正南,天光在望。"她替他续上,收紧绳结,"师父罚你背的,又还给师父了。"

      守拙嘿嘿两声,接过扁担。那道檐影从她落地就立在那儿,不出价,不看货,只看她——鬼市里没有这样的人。她头也不回,朝檐影里道:"看够了?出来吧。"

      檐影里静了一瞬。顾景珩从暗处走出来,神色如常,手里提着一包东西递过去,纸包还温着:"顺路。"

      糖炒栗子,热气透过纸包熨在掌心。

      她接了,掂了掂,先倒出一半给守拙:"说好了跟到城门口为止,世子爷倒会躲檐影。"再掂掂剩下的半包,"五文一斤的东西,值当跑一趟?"

      "值。"他答得极短。

      她没再言语,剥了一颗丢进嘴里,招呼守拙出关厢去了。晨风里糖霜微甜,一路没回头。

      顾景珩立在城墙根下等城门开。星斗满天,他抬眼去找她说的那三颗星——找了半晌,满天的星子都在眨眼,竟一颗也认不真。方才她仰头念口诀,那双惯常懒懒的眼睛对着天,亮得像另点了一盏灯。他军中夜行惯了,只认得北斗,认得斗口朝哪、柄指哪方;至于哪三颗过檐、哪三颗正南、凭什么断更次——看了二十年的天,头一回,觉得这样陌生。

      城门洞开,晨光漫进门洞。他翻身上马,只吩咐一个字:"回。"

      到府下马,缰绳丢给门房,他径直往里走,唤住正要回院的陆峥:"去书铺,寻一册《步天歌》来。"

      陆峥愣在原地:"爷要那个做什么?"

      顾景珩已经走远了。案头该添一册书——她认得的那片天,他也要一字一字,认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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