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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十章:感情的裂缝    十 ...


  •   十月末,东京开始降温。

      宋阳住进宅邸已经一个半月。他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:白天是“陈阳”,晚上是宋阳,凌晨是Lumen。三个身份像三层皮,他每天在不同的时间穿上不同的皮,居然也习惯了。

      但他开始发现一件事:宗介在看他。

      不是监视。监视是冷冰冰的,有距离的,像摄像头。宗介看他的方式不一样。有时候宋阳在廊下看书,抬起头,发现宗介坐在不远处喝茶,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躲不闪。有时候宋阳从走廊走过,能感觉到书房方向有一道视线跟着他走。有时候他半夜醒来,觉得纸拉门外有人站着,但等他坐起来,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      宗介看他的方式,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留下的东西。

      这让宋阳不安。

      不是因为被看穿,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被看穿。

     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三,宋阳经历了一件事。

      那天下午,他在廊下看一本日文小说,手机放在身旁。手机里存着很多东西,最加密的文件夹里是Lumen的全部数据。他平时很小心,手机从不离身,也不在宅邸里做任何敏感操作。但那天他看小说看入了神,手机放在手边,人靠在廊柱上,渐渐睡着了。

      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回到了杉并区那间小公寓,窗外是北向的灰色天空。他在写代码,小雨在旁边吃泡面,笑着问他:“哥,你什么时候能接个大单,我们搬去大房子住?”他张嘴想回答,但发不出声音。然后他醒了。

      醒来的时候,手机不在手边。

      宋阳的心跳骤然加速。他坐起来,目光在廊下扫了一圈。没有。他又摸了摸身侧,没有。他站起来,走回房间,在榻榻米上找了一圈。没有。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    走廊里响起了木屐声。不急不缓,从书房方向过来。宋阳站在房间门口,等着。

      宗介走到他面前,手里拿着他的手机。

      宋阳看着那台手机,没有说话。手机是亮着的,屏幕上是一个页面的截图。他认出来了,那是他那天在查的资料。

      霜月家的白狐刺青,为什么没有点睛。

      宗介拿着手机,看着宋阳。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目光比平时更沉。

      “你在查这个。”他说。

      宋阳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宋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宗介手里的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个关于白狐刺青的搜索结果。他脑子里飞速运转,想着该怎么回答。说“好奇”?太假。说“因为你在意”?太软。说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。

      最后他选择了实话。

      “因为你身上有。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
      宗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机递还给宋阳。

      “你查错了。”他说,“那些资料是公开的,什么也查不到。”

      宋阳接过手机。他等着宗介继续说,但宗介没有继续说。他只是转过身,走了。

      木屐声在走廊里响起,渐行渐远。

      宋阳站在房间门口,手里握着手机。他看着宗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宗介没有追问,没有怀疑,没有试探。他只是把手机还给了宋阳,说“那些资料是公开的,什么也查不到”。

     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是在说“你查不到,别费劲了”?还是在说“你想知道,不如直接问我”?

      宋阳关上门,坐在榻榻米上,看着手机屏幕。他关掉那个搜索页面,打开加密文件夹,确认所有数据完好无损。宗介没有碰他的加密文件,只看了他正在浏览的那个公开页面。

      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。

      宗介明明可以追查。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宋阳说出真相。但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把手机还给了宋阳,然后走了。

      这比追问更让宋阳不安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宗介没有叫他。宋阳独自坐在房间里,对着两台电脑,什么都没做。他听着走廊尽头的动静,等着木屐声响起。但宗介没有出门。

      凌晨四点,宅邸很安静。

      宋阳睡不着。他站起来,拉开纸拉门,走到走廊上。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,穿过走廊,走到庭院方向的廊下。

      廊下坐着一个人。

      宗介穿着深绀色的和服,没有穿羽织,赤脚踩在地板上,手里没有茶,没有书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夜色里的庭院。月光很亮,照着他右半身若隐若现的刺青轮廓。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,在月光下像一团沉默的影子。

      宋阳站在走廊上,看着他。

      宗介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宋阳在那里。

      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
      宋阳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廊下,在宗介旁边坐下来。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夜风很凉,吹得竹林沙沙响。

      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      “那只白狐,”宋阳终于开口,“为什么没有眼睛?”

      宗介没有转头看他,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松,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。

      “白狐点睛,当主换代。”

      宋阳看着他。

      “这是霜月家的规矩。”宗介继续说,声音很平,“每一代当主继任后的第一年除夕,要在年始会上完成白狐点睛。我父亲没来得及点,他死得太突然了。后来我继位,叔叔一直反对我。年始会开了几次,都因为内部不稳没有办成。再后来,我就没再提了。”

      “你继位多久了?”

      “十三年。”

      宋阳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十三年都没有点睛,”他问,“为什么?”

      宗介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那层淬了寒光的东西今天显得很淡,淡到几乎能看见底下更深的地方。

      “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父亲死了,叔叔反对我,组织内部不稳。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十三年,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我到底是不是霜月家该有的当主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白狐点睛,意味着我承认自己是第十五代当主。如果我不想认,我就不点。”

      宋阳看着他。他想起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,想起宗介身上的刺青,想起他每次提起父亲时那种极淡的、藏在平静下面的东西。

      “那你现在想认了吗?”宋阳问。

      宗介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宋阳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覆在宋阳的手上。

      宋阳没有抽回手。

      宗介的手很热,像被炉火烤过的石头。宋阳的手很凉,像刚从外面回来。两人就这样坐着,手贴着手,在月光下,在夜风里,在这个三百七十年的霜月家宅邸的廊下。

      “你查白狐刺青,”宗介说,“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没点睛?”

      宋阳点头。

      “为什么想知道?”

      宋阳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因为你每次提到你父亲的时候,眼睛都会变。”

      宗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    “变成什么样?”

      “变空。”宋阳说,“像那只白狐的眼睛。”

      宗介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他松开手,站起来。木屐声在廊下响起,但他没有走远。他只是走到廊下另一端,背对着宋阳,看着庭院。

      “宋阳。”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
      宋阳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是宗介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不是“陈阳”,不是“你”,是“宋阳”。

      “你接近我,是为了你父母的事吗?”

      宋阳僵住了。他坐在廊下,看着宗介的背影。月光照在那个男人的和服上,把深绀色染成了墨色。他腰间没有佩刀,左袖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
      “是。”宋阳说。

      宗介没有转身。

      “你父母的死,是我叔叔做的。”他说,“我查过了。”

      宋阳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我十九岁。”宗介继续说,声音很平,“他死之前告诉我一句话:霜月家三百七十年的基业,可以传下去,但不能脏。我花了十三年,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宋阳。

      “你父母的事,是叔叔做的。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。但我有责任。”

      宋阳站起来。他看着宗介,月光下的那个男人,深绀色的和服,没有佩刀的腰间,左袖垂在身侧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那只白狐刺青的时候,想起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。

      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宋阳问。

      宗介看着他,很久。

      “你想我怎么做?”

      宋阳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宗介看着他。然后他走回来,站在宋阳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宋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沉香气息。

      “你想报仇,”宗介说,“但你不确定是不是该恨我。”

      宋阳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我叔叔做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宗介说,“你父母的仇,我帮你报。但报完之后——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你要走吗?”

      宋阳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淬了寒光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,深到宋阳觉得自己会被吸进去。他想起自己来东京的目的。救妹妹,查真相。妹妹已经安全了,真相已经查到了。他为什么还在这里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    宗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宋阳的脸。很轻,像在确认什么。

      “那就别急着走。”他说,“等你知道了再说。”

      他收回手,转身走了。木屐声在走廊里响起,不急不缓,节奏恒定。宋阳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夜风很凉,但他不觉得冷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被宗介碰过的手。手指没有动。

      但他觉得那里很烫。

      那天夜里,宋阳做了一个决定。

      他没有走。他留下来。但他留下,不是为了报仇。他留下,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:为什么在知道真相之后,他不想恨那个男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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