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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苦夏 “我愿意去 ...

  •   2010年夏,洺江市气温高得离谱,太阳成日里烙铁般烘烤着大地。

     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骑着自行车狂奔在里安镇中心的大马路上。

      他将车子蹬得飞快,整个人弓在车身上跟着车把摇晃,有些掉漆的女式自行车显然有些承受承受不住他的力道,链条呼啦吱呀地乱响一气。

      热,实在太热了。

      空气吸进去是热的,呼出来是闷的。汗水更是源源不断地顺着额头往下淌,在衣服下凝成一滩黏腻的胶水。

      姜年好不容易才骑到学校门口,整个人活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,汗水淋漓地喘着粗气。

      里面的毕业典礼好在还没有结束,同学们都乌泱泱地挤坐在树荫下。

      姜年松了口气,心想:还好赶上了。

      他考完试这几天一直请假没来学校,每天骑着车子去镇子东头的医院给奶奶送饭、陪床。

      毕业考试的成绩早就出来了,姜年是年级第一名。

      这意味着到时候会由他代表全体同学上台领毕业证书,老师曾再三叮嘱,希望他不要错过毕业典礼。

      说是毕业典礼,也不过是拉了块儿横幅绑在操场边的水泥台子上,然后搬了几张桌子出来作主席台,学生老师坐在树荫下听校长讲话罢了。

      上面大讲,下面小讲,快要放暑假的学生们自然是兴奋异常,叽叽喳喳好不热闹。

      “姜年——姜年!这里——”发小张麒在人群中举着手臂小声喊他。

      姜年抹了把额头的汗珠,快步朝他走过去。

      不少认识的同学见姜年来了,纷纷和他打招呼。

      张麒拍了拍身边凳子,示意他赶紧坐下:“给你搬凳子了。”

      “谢谢了。”姜年扶着张麒的肩膀坐下,刚才骑太狠了,心跳到现在都还没缓下来。

      张麒递给他自己的水杯:“谢啥呀,我还怕你不来了呢,李老师刚才还问了,问你来了没,一会儿你可是要上台领毕业证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一口水灌下去,姜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,他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没看见李老师的身影。

      有些秃顶的校长在台上讲得投入至极,哪怕底下没人抬头听,他还是字字铿锵、声若洪钟。

      也不怪大家不听,就这天气,热浪阵阵的,就算是坐在树荫底下也还是照样热得人发晕,连鞋底子都要被烫化了。

      典礼最后一项内容就是姜年上台领毕业证。

      水泥台子上方毫无遮挡,太阳光照得厉害,姜年感觉整个人都被晒得发软,险些融在这密不透风的暑气里。

      他冲校长鞠了一躬,郑重地接过毕业证书,然后转过身面朝着台下,冲同学们展示着毕业证书。

      破天荒地一阵风吹过,刮得杨树叶子哗啦啦响,空气似乎没有那么凝滞了。

      姜年瞥见李老师正站在树荫角落里望着自己,身边还站了一男一女,同样也在看向自己。

      李老师很年轻,左不过二十来岁,是从外面来这里支教的,听说家是苏州的,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女子清丽俊秀,气质也斯文,大家都很喜欢她。

      典礼散场,同学们搬着凳子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,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——毕竟就要解放了嘛。

      “姜年——”,是李老师。

      姜年和张麒同时停下脚步回头,看见李老师冲他招了招手。

      张麒知道老师喊姜年有事,顺势就接过了他手里的凳子:“你过去吧,我给你拿回去。"

      "行。”不知怎得,姜年竟觉得心里有些惴惴不安。

      大事发生前,人总有预感,这或许是上天赋予人的超能力。

      “老师好。”姜年很有礼貌地和李老师打招呼,却在看向她身边的两人时犯了难,这两位是……?

      他看得出这两位衣着打扮不像是普通人,应该不是他们学校的老师,那是教育局的领导吗?

      “嗯。”李老师应下姜年的问好,向身边的二人介绍:“这就是姜年。”

      那两位闻言微笑着打量着眼前这个汗津津的少年,其中那位女士还掏出一块儿纸帕,温柔地俯身替姜年揩去了额头的汗珠。

      她回身将纸帕收进掌心递给身旁的男士,侧头看向李老师,嫣红的嘴唇微张,吐出一句:“今天实在是太热了。"

      姜年很明显摸不着头脑,只一味地抱紧胸前的毕业证书,木讷地呆站着。

      “是太热了,孩子们都热坏了。”李老师听后笑着附和,伸手把姜年往前揽了几分,“这是一直资助咱们学校的骆先生和程女士。”

      “叔叔、阿姨好。”姜年这才开口叫人。

      骆文正和程锦玲忙回应:“哎,你好。”

      里安镇中心学校附近十村八店唯一的一所学校,分小学部和初中部,整个学校除了教育部批的经费,还受到不少社会好心人士的资助,骆文正夫妇已经资助了三四年了。

      “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?不要紧吧?”李老师知道姜年今天是从医院赶过来的。

      姜年摇了摇头,“不要紧,过两天就出院了。”

      “你叔叔婶婶在家没?老师傍晚要去你们家家访。”

      家访?什么意思?

      姜年乖巧地点了点头,却又疑惑地看向老师。

      他们老师一向很少会家访的,怎么今天要毕业放假了,又突然要家访了呢?

      李老师显然不想再多说,只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了,回教室吧,一会儿开完班会就放假。”

      姜年如释重负地往教室跑去,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,只剩身后激起的一层尘雾。

      “这孩子父母前几年走了,现在跟着奶奶和叔叔一家生活。”李老师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,“但他真的是个很聪明、很努力的学生,如果能有好的学习机会肯定会有出息的。”

      她竭力地想在骆氏夫妇面前替姜年多说两句好话。

      其实关于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,姜年有些记不清了,毕竟过去太久了。

      他只记得李老师去家里时天还没黑透,大家正在院子里摆桌子打算吃晚饭。

      西边的天泛着橘红色的霞晕,婶婶端着一盆凉拌菜从东边小厨房出来,小堂弟抱怨说有蚊子,婶婶一边嫌堂弟事儿多,一边放下菜要去屋里拿蚊香,还没等进屋呢,老师就登门了。

      然后……

      然后老师说了家访的意图后,叔叔就开始坐在马扎上一支、一支地抽烟,红色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,姜年的一颗心也跟着起起伏伏。

      他这才知道,白天见过叔叔阿姨打算带他回家,资助他到城里上学。

      老师走后,叔叔还在抽烟,弟弟早就被赶回房间里看电视去了。

      月亮惨淡地挂在天上,冷冷清清。

      婶婶蹲在桌前摆着碗筷,她打量着叔叔的脸色,略带试探地开口:“多好的事儿,人家愿意资助他,城里生活学习不比咱们这里强多了。”

      姜年看着叔叔把抽剩的烟蒂丢在地上,抬脚碾灭,鞋底“哧啦——”擦过地面,划出一道烟灰色的痕迹。

      “你愿意跟着他们去吗?”

      叔叔在询问他的意见。

      愿意吗?

      不知道。

      姜年站在屋门口的灯泡下,一张小脸被照得蜡黄,他靠在门框上,手扣着衣服上的拉链没吭声。

      婶婶摆好碗筷后拿过马扎坐下,又开口:“城里教得好,以后也能上个好大学有出息,人家也是看小年学习好,才肯资助,别人想去还没机会呢。”

      这句话叔叔很赞同:“那是,也是因为你学习好,他们才乐意资助的,明儿问问你奶奶……算了,说了她也不太懂。”

      “我愿意去。”

      姜年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,和夏日的虫鸣混在一起。

      大人们总说以后、未来多么多么重要。

      那就拿现在去换吧,现在反正也是不重要的。

      忍一忍、熬一熬,以后就好了,长大就好了。

      就这样,姜年被接到了骆家。

      他记得走的那天发小张麒还来送他,塞了一本儿新的《阿衰》漫画到他怀里。

      “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,放假回来咱们再一起玩。”

      年少的友谊总是感人的。

      里安镇能称得上酒店的地方只有西边那家祥禄宾馆:一栋带后院的四层民宿,平时也作洗浴场。

      这已经是全里安镇最有排场的住处了。

      剧组包下了整个宾馆,一共五十多间房。

      所有人全住进去自然是不够的,余下的外围人员只好被安排去了其他小宾馆。

      骆衍舟显然是“空降”过来的,因为剧组压根没准备他的住处。

      姜年看着陈旬一下大巴车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,冲自己旁边的骆衍舟打招呼:“哟,骆总,您咋也亲自来了呢?”

      投资方的大老板亲自跟剧组,多新鲜的事啊。

      姜年也跟着把目光投了过去,他也想听听骆衍舟会有什么理由。

      ”咳……最近休息,过来度假。“骆衍舟无视了他哥的视线,面不改色地和陈旬寒暄。

      “哈哈哈哈哈,是,这儿风景很不错。“陈旬面上笑意不减,心里却忍不住腹诽:度假?放着马尔代夫不去,跑村里来度假,谁看不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。

      姜年觉得这理由找得也太牵强,算了,随便吧。

      他丢下一句”你们慢聊“,就拖着行李箱去自己房间了。

      骆衍舟看他哥走了,下意识抬脚要跟,却碍着陈旬在场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
      “那……那我先给您安排房间吧?”陈旬想着把自己那间最好的让给他算了。

      骆衍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耐心:“不用,助理一会儿去给我租房,你们忙,不用管我。”

      此话一出,陈旬立马松了口气,不用他们管那可就太好了。

      谁乐意管这么尊大佛啊?

      宾馆门口,剧组的人员进进出出搬运着行李、器材,轮子声、脚步声、人声交织成一片,引来不少行人驻足。

      但这一切都跟车里的骆衍舟无关。

      他靠在座椅上,眼神空空地看着窗外的“热闹”,整个人都无精打采,提不起劲儿。

      前排驾驶座上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自家老板,他不是第一天跟着老板了,自然能敏锐地察觉出此刻降到冰点的氛围。

      骆衍舟的睫毛很密,垂着的时候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加上这几天累出来的黑眼圈,更显阴郁。

      他这一阵子忙得飞起,那么多要紧的工作都挤在一堆处理完了,就为了跟着他哥来这儿,结果一上午了,话才说了不超过十句,真是恼人。

      姜年住的是单人间,就在陈旬隔壁。

      镇子上的宾馆设施比较简陋,家具除去床就只剩下一个小柜子。

      “咳…”姜年绕着房间转了一圈,先把窗户给打开了——房间里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,还有股墙皮剥脱的粉气。

      他刚准备坐下休息一会儿,房间门就被人敲响了。

      他隔着猫眼一看,果然是骆衍舟。

      这才分开几分钟啊,就沉不住气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苦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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