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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灯前问话试虚实 陆巡当面盘 ...

  •   那一夜,陆巡走出听欢阁大门时,天边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。他没有立刻上马,立在台阶下,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,忽然低声道:“把今晚的事,原原本本记下来。傅将军进门几时,离开几时,中途有没有人进出,都记清楚。”
      手下应声去了。陆巡翻身上马,马蹄踏过紫宸街的青石板,一路往京畿衙门去了。
      回到衙门后堂,陆巡没有急着换衣裳,先站到窗前,把今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      傅惊渊太从容了。
      一个真正沉溺风月的闲人,在密探骤然登门时,多少该有几分被打扰的不耐,或者一丝掩不住的慌乱。可傅惊渊没有。他坐在那里,端着酒杯,神色平淡,像是早就算准了会有人来。
      还有那个沈知欢。她答话答得太顺了,每一句都妥帖,每一句都挑不出错。可正是这份滴水不漏,让陆巡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      “一个唱戏的,哪来的这份沉着?”他自语道。
      第二日一早,陆巡派了手下最得用的一个暗探,换了身行头,去听欢阁听戏。
      那暗探扮作南边来的商贾,衣着光鲜,出手阔绰,一进门就要最好的雅座,点名要听沈老板的曲子。苏二娘迎上去,笑得眉眼弯弯,暗探却把话头引到了别处:“听说你们这位沈老板,是傅将军的红颜知己?外头传得沸沸扬扬,我倒想见识见识。”
      苏二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圆了回来:“客官说笑了,傅将军不过是常来听曲的客人,和别的客人一样。沈老板待谁都周到,可没有外头传的那些事。”
      暗探没有追问,只笑了笑,点了戏,坐下喝茶。
      沈知欢上台唱了一折,唱的是《牡丹亭》里的《游园》。她立在台上,水袖轻扬,目光掠过台下时,在那位“商贾”身上停了不到一瞬。
      那人坐得太正了。
      听戏的人,要么眯着眼打拍子,要么和同伴低声谈笑,没有谁像他这样,端端正正坐着,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,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。而且他点戏时,问的是她的曲子,看的却是台下的客人——方才苏二娘说起傅惊渊时,他的目光飞快地往楼上雅间扫了一眼。
      沈知欢心里有了数。她唱完一折,没有回后台,反而走下台来,亲自给那“商贾”斟了一杯茶,笑盈盈道:“客官面生,是头一回来听欢阁吧?听口音,像是南边来的?”
      “是,做点小生意,路过京城。”暗探接过茶,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,“沈老板好眼力。”
      “做我们这行的,最要紧的就是认人。”沈知欢笑着,话里绵里藏针,“认准了客人,才知道怎么伺候。客官若是头回来,我给您说说阁里的规矩——听曲可以,闲聊也可以,只是有一点,我们这地方,不兴打听客人的私事。谁来了,谁走了,出了这道门,我们一个字都不往外说。”
      这话说得软,意思却硬。暗探听懂了,也不好再问,只笑了笑:“沈老板果然是见过世面的。”
      沈知欢福了一礼,退回台上。一曲唱罢,那“商贾”果然没有再逗留,结了账便走了。
      当晚,陆巡拿到暗探的回报,眉头拧得更紧。
      他坐在后堂那张太师椅上,把暗探的回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。沈知欢那日在大堂里的应对,他没有亲见,可暗探学她说话的口吻,学得有模有样——软绵绵的,笑盈盈的,却句句都把话头挡了回去。
      “她说‘不兴打听客人的私事’?”陆巡问。
      “是,原话是这么说的。”暗探低着头,“属下听着,像是专门说给属下听的。她好像……看出属下的身份了。”
      陆巡沉默良久,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她看出你是暗探,却没有点破,也没有赶人,反而好茶好水把你送走。这份心性,寻常戏子学不来。”
      “大人是说,她有问题?”
      “要么是她真有鬼,要么就是她太会做人。”陆巡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一个太会做人的女人,往往藏着事。让底下人盯紧,只要她和傅惊渊有一丝一毫的异动,立刻报我。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傅府那边,也加一双眼睛。”
      而听欢阁这边,沈知欢卸了妆,正要回房,苏二娘上来,压低声音道:“知欢,方才那位客人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他问傅将军的事,问得也太直了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欢把珠花放回妆匣,“二娘,往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。你只管照常招呼,旁的,一个字都不要多说。”
      苏二娘虽然精明,到底有些怕,应了一声,还是忍不住叮嘱:“你自己也当心。那陆巡不是好惹的,你一个姑娘家……”
      “二娘放心。”沈知欢回头,朝她笑了笑,“我在这京华城混了三年,什么人都见过。他们要问,我陪他们绕;他们要看,我演给他们看。能奈我何?”
      苏二娘叹着气下去了。
      沈知欢坐在妆台前,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心里慢慢盘算着。陆巡换了路数,不再亲自上门,而是派暗探混在客人里试探——这说明他认准了她是个突破口。
      往后,这样的“客人”,只怕隔三差五就会来一个。
      她正想着,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。她起身推开窗,窗下站着秦舟,压着嗓子道:“沈老板,将军让我传句话。”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“将军说,陆巡派了暗探来试您,您今日应对得极好。他让您记住一句话——”秦舟顿了顿,“往后无论谁来问,您都只当自己是个唱戏的。认人不认话,认戏不认人。”
      沈知欢靠着窗框,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告诉将军,让他放心。”
      秦舟应声,闪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      沈知欢没有关窗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晃。她望着秦舟消失的方向,心里慢慢把这几日的事,一件一件理了理:陆巡亲自登门,暗探上门探话,傅惊渊传话立规矩。这京华城里的暗流,正一点点朝她涌过来。
      她没有退路,也不想退。
      沈知欢关好窗,重新在妆台前坐下。她伸手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方素帕,指尖轻轻抚过帕角绣着的一朵兰花。
      这是她的护身符。当年离开云吉班时,班主塞给她的,说“丫头,往后要是有人为难你,就想想这朵兰花——兰花命贱,却最经得起风雨”。
      她捏着那方帕子,望着烛火,轻声自语:“经得起风雨……那就再经一场吧。”
      第二日傍晚,苏二娘又上楼来,神神秘秘地递了个消息:“知欢,今儿下午,城西有个姓周的富商,托人来说,想包你三天的场子,出价是这个数。”她比了个手势,压低声音,“还点名要你唱《夜奔》。”
      沈知欢心里一凛。城西姓周的富商,她从没听过。包场三天,点名《夜奔》——这消息来得太巧,巧得像是有人故意递到她面前来的。
      她面上不显,只笑着问:“二娘应下了?”
      “我哪敢应,先来问你。”苏二娘搓着手,“钱是不少,可我怕有诈。你近来风头正紧……”
      “推了吧。”沈知欢想也没想,“就说我嗓子这几日不得劲,歇场子。再有人来包场,一律先报我。”
      苏二娘应着去了。沈知欢站在窗前,望着楼下散了戏往外走的人流,心里明白:陆巡的暗探,已经开始撒网了。她这头,一步都不能走错。
      窗外,紫宸街的灯次第亮起来,把半条街照得明晃晃的,像是这城里永远不会有暗处。
      可沈知欢知道,亮处越多,暗处越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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