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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七十二天 起初元笙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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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元笙对这个时代有多不喜,如今就有多不舍。
他还想再去看一出戏,想摘一朵亲手种下的白兰树上开的花,更想陪那个少年走过这个艰难的时代。
这是他们约好的,但他要失约了。
元笙躺在床上,盯着模糊的火光出神。
虽是白天,房间里仍点着蜡烛。
那是他眼里唯一还看得见的光。
视力退化,听觉反而灵敏起来。
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元笙用力支起身子,牵起嘴角看向门口。
房门被"吱呀"一声推开。
"阿琅,走这么急做什么?"
舒云琅拍了拍身上的长衫,确定没有沾上晨露才敢走到床榻边坐下。
清了清嗓子,道:"晨起去隔壁镇上抓了些药,刚吩咐人熬上。"
他抓着元笙的手,"都说是云游的神医,你吃了这药肯定能好。"
元笙看不清他的神情,传入耳中的每个字都透着紧张与期待。
他不想顺着这话骗他,更不忍心戳破他的期望。
从七天前开始,他的身体便如同枯死的草木,这些日子里,他每天都能清晰地感知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。
大夫不知看了多少,每一个都查不出病因,只摇着头让人准备后事。
他留不下来。
手指轻轻蜷起,指尖碰到对方掌心里藏着的一抹温润。
"咳咳……手里拿的是什么?"
舒云琅摊开手掌,是一朵白兰花。
明明已经过了花期,他手里的这朵花却像刚盛开一般洁白优雅,无一丝枯黄之色。
就着他的手掌,元笙凑得极近,才堪堪闻到一缕幽香。
只有一点点香气,也足以冲淡日日萦绕在鼻尖的苦涩药味。
"很好闻,我很喜欢,谢谢你阿琅。"
眼前的青年皮肤白到泛青,唇上全无血色,整个人虚弱到风一吹就会散去,却仍旧弯着眉眼。
舒云琅强忍着哽咽将他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蹭,"嗯,你喜欢就好。"
粗硬的胡茬刮痛了元笙的手,他抽回手,故作嫌弃地道:"你多久没刮胡子了?"
"……忘了。"
元笙下意识想说"我帮你刮吧",又反应过来自己看不清楚,只好改口道:"舒云琅,你是不是老了?"
在对方脸上胡乱摸了摸,几秒的动作,元笙都难以坚持,很快垂下手,故作轻松地自问自答:"嗯,真的老了,你才十八岁欸。"
舒云琅恨不能真的变老,好一同去了,独留着他做什么。
但他不能,他答应过元笙要好好活着。
眼眶胀得厉害,舒云琅别过头,"我去看看药熬好没。"
"咳咳……别。"元笙猛地开始咳嗽,咳了好一阵,"别走,我不想咳咳……不想喝药了。"
舒云琅哪里还敢离开,急忙帮他顺气。
"好好好,不走,不喝。"
"好点了么?"
见元笙点点头,呼吸逐渐平复,才又坐了下来。
元笙靠在床头,喉间满是腥甜,被他自己一口一口咽了回去。
没时间了。
身体多了一种漂浮感,像有人要抽走他的灵魂。
"阿琅,咳咳……你还记得春儿吗?"
舒云琅点点头。
他当然记得,上个月他们还一同去村子里吃了春儿的喜酒。
"我箱子里……有春儿帮我缝的盖头,你帮我拿出来好不好?"
舒云琅呆住了。
"不愿意便罢了。"
怎么可能不愿意?
瞬息功夫,一方绣着鸳鸯的红盖头就到了元笙手里。
"我、我……"舒云琅有点手足无措。
元笙塞还给他,"帮我盖上。"
随着盖头落下,眼前彻底暗了下来。
舒云琅呼吸都紧着,手止不住地轻抖,刚刚撩起盖头一角便被拦下。
"誓词还没说呢。"
元笙深吸一口气,率先道:
"喜今日神魂系定,跨岁月长河,赴百年之约,永生不忘,"
手背传来湿意,久久无声。
隔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夹杂着抽噎的回音:
"今……今与君结契,愿神明共鉴,死生契阔,永世不忘。"
"揭盖头吧。"
红布缓缓揭起,衬得元笙苍白的皮肤也有了几分血色。
舒云琅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之人,视线描绘着他的每一寸,又在脑海里重复勾勒。
元笙伸出手在空中摸索,"阿琅,灯是不是熄了?"
瞥了眼跳动的火苗,舒云琅用尽全力抿紧嘴唇,才让牙齿不再打颤。
"嗯,熄了。"
元笙点点头,又拿起放在枕边的白兰花闻了闻,"怎么花也不香了?"
"枯了。"
"哦。"
"阿琅,你说说话吧,我想再记一记你的声音。"
"……"
"阿琅你还在吗?"
"舒云琅?舒云……"
舒云琅死死抱着元笙,对方却像感受不到一样。
他一遍遍回应着,一声声唤着"哥哥"、"阿笙"、"元笙"。
一次又一次,从清晨到日暮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雨,风吹灭了蜡烛。
也不知道怀抱里是什么时候没了温度。
只属于舒云琅的夏季,消失在白兰花彻底凋谢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