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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病 他咳了一夜 ...

  •   三九的第二天夜里,我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
      不是话,是咳嗽。很闷,从胸腔最深的地方出来,咳一下,停很久,再咳一下,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拖着一件很重的东西,拖到门口,停住,再拖。

      他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。笑的时候没有,搬纸壳的时候没有,被老头压秤的时候也没有。我以为他不会出声,哑巴不会出声,这是不用想的事。我这才知道他的声音是这样的,低,哑,像一块湿木头被人用力掰开,掰开,又合上。

      我躺着,没有动。收音机关着,那是他先关的,关之前他把音量拧到最低,听了一秒,才按灭。他连咳嗽都怕吵到我。棚里只有这一种声音,一下,停很久,一下。铁皮罐是空的,冬天的夜特别长,他的咳嗽把夜划成一段一段的,每一段一样长。

      我数着。数到不知多少,睡着了,又咳醒了。

      他咳了一夜。

      天亮的时候,他还是起来了。他起身的动作比平常慢,先撑膝盖,再扶板车,站直的时候停了一下,像车轴上锈了。他拉起板车出门,没有看我,脚步比往常慢,板车在他手里也沉,拖过碎石的时候,轮子没有平时那么响。

      我跟在后面,隔着十来步。他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
      到了工地围挡外面,那里堆着拆下来的模板,上面结着霜。他弯下腰去拖,绳子套上肩,拖到一半,停住,一只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,抖了四五下,咳了一声,把那一声咳咽回去,又继续拖。

      我走过去,把他手里的绳子接过来。接的是绳子,没有碰到他的手。

      他抬头,眼睛是红的,眼白上爬着血丝。他朝我摇头,意思是我来,嘴张了一下,那个"我来"没有声音,只有气。

      我也摇头,把绳子套在自己肩上,往前走。

      他看着我拖了五步,五步,他数着,数完,才直起身,跟在后面推车。他推得很轻,轻得不像帮忙,像扶着。他的全部力气,只剩扶着了。

      那天我们卖了六块一毛。老头把秤砣往回拨了一格,我们谁也没有看秤。我看着他接钱的手,指头蜷着,攥不紧,钱在他掌心里是皱的。

      第三天,他烧起来了。

      脸是红的,不是健康的红,是炉膛的红,从里面往外烧。嘴唇起了皮,手放在纸壳上,指尖在抖,抖得纸壳的边轻轻地响。我把手背悬在他额头上方,一寸远,没有放下去。热,一阵一阵,扑在我的手背上,像灶口。

      我让他起来,他撑着板车站起来,站不稳,膝盖打弯。我扶不得,只能让他扶着板车,车是铁的,凉的,他扶在上面,像扶着一堵墙。我们走了二十分钟,到了社区卫生站。二十分钟的路,他停了四次。

      门口一排塑料椅,坐满了人,咳嗽的,抱孩子的,捂着肚子的。窗口上写着:挂号。玻璃上有裂缝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
      轮到我们的时候,里面的女人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点着:"姓名。"

      我站着。

      "姓名。"她又说了一遍,抬起眼,看看我,又看看他,看看我们,两个抱着编织袋的人。

      我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摇头。

      "听不见?还是……"她皱了一下眉,那个皱眉很轻,可落在我身上很重,"身份证。"

      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我转头看他。他把手掌立起来,朝外,对着我。

      这不是按。这是另一个动作,我第一次见到。掌心朝外,指尖向上,横在我们中间,像一块立起来的玻璃,把我们隔在两边。不许过来。也说不许过去。

      后面有人在叹气,有人说,快点啊,我下午还要上班。

      窗口里的女人说:"下一个。"

      我们被人群挤到了一边,挤的时候,有人碰了我的袋子,袋子歪了,里面的瓶子响了一声。他走到门口,扶着墙,咳了一声,很响,整个走廊都听见了。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开了。那一眼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,是看了,就该转开的眼神。我们这样的人,经不起看第二眼。

      药店在街对面。我把他留在台阶上,一个人进去。进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坐在台阶上,缩着,像一件被人放下的行李。

      店员问:"要什么?"

      我张着嘴,什么也说不出。喉咙里那团东西顶上来,又咽下去。我指自己的胸口,用手比了个烧的样子,又用拳头抵着嘴,咳了两下。

      "咳嗽,发烧?"她拿出一盒药,"这个,十一块八。"

      我摇头,指向货架上另一盒,小一些的。她看了一眼,说:"六块五。"

      我把手伸进鞋垫底下摸出一张五块,又从口袋里掏出硬币,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,数了两遍,一遍给她看,一遍给自己看。她把钱扫进抽屉,没有再看我。

      回到棚里,我没有告诉他药花了多少。铝饭盒里的钱,我打开数了一遍,又盖上了。那是春天。春天在饭盒里,春天现在六块五,春天少了一个角。

      他吃了药。我从早点摊要了一缸热水,摊主没收钱,他只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话,话是:快去吧。我把缸揣在怀里走回来,一只手环着缸,一只手拎着袋子,十分钟,到了棚里水还是温的。我把它放在缝的这一边,往他那边推了一寸。

      他喝了,放回来,也推了一寸。缸底蹭着纸壳,声音很哑。

      他从蛇皮袋里摸出半个馒头,是早上我留给他的,用塑料袋包着,他没有吃。他把它掰成两半,大的那块放在缝上,往我这边推了一寸。

      我把它推回去。

      他又推过来。他的手在抖,推过来的那一寸,是抖过去的。

      推到第三次,我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他看着我吃,看着我咽下去,才闭上眼睛。

      夜里,他烧得更高了。

      我把毛巾浸在缸里,水很快就温了。拧干,放在他纸壳的边上。他自己拿起来,盖在额头上,手在抖,毛巾歪了,滑下来。我捡起来,重新浸,拧,放。他重新拿。

      一遍,又一遍。毛巾很快就不凉了,凉的那一面给了他,不凉的那一面给了我。

      后来他不拿了。拿不动了。

      他闭着眼,呼吸很浅,一下,隔很久,一下,比咳嗽还轻。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那个口型我认了半天,认不出来,也许他什么都没说,嘴唇只是动了。

      我坐起来,跪在缝的这一边,把手伸出去,悬在他额头上方,一寸。

      热,一阵一阵,扑在我的手心。我离他最近的时候,一直是这一寸。这一寸是我最熟悉的地方,我们所有的东西都经过这一寸,馒头,热水缸,胶布,钱。可这一寸从来没有这么热过。

      他睁开眼。

      他看着我悬着的手,看了一会儿,把手掌立起来,朝外。

      横在我们中间,指尖向上。

      我的手停在那里。一寸之外,是他的热。一寸之内,是我的凉。

      他不会说"别过来"。可我听见了。这一句我听得最清楚,比收音机里的每一句话都清楚。

      我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,压着。压着,是不让它再出去。

      他松开另一只手,从胸口的衣服里摸出一样东西。很小,一方裁得整齐的纸壳,边角被汗洇软了,软软的,像旧布。上面是三个字:你,我,家。

     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,纸壳的边掐进掌纹里,眼睛又闭上了。退烧药没有压下去的烧,这三个字压着。他以为压得住。

      我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你,我,家。三个字,两个名字,一个地方。我写出它们的时候,以为那是一个家;现在它在发烧的人的手心里,软塌塌的,像一个谎。

      收音机在缝里,红点亮着,没有声音。红点是那夜里唯一的热,比他的额头冷,比我的手背热。

      我把手掌朝下,按在自己的腿上。

      按了一下。

      那边没有人看见。这一下是按给他看的,他睡着了;也是按给我自己的,我醒着。

      夜很长。铁皮罐里没有水,桥洞外面也没有风,整个世界都静着,只有他的呼吸,一下,隔很久,一下,一点一点地,往浅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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