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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假人 走廊比沈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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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比沈渡记忆中的更长。
她跟着老赵走了大概三四十步,七号房的门已经看不见了,灯管从冷白变成了暗黄,有一段甚至完全黑了,得扶着墙摸过去。墙壁上的绿漆到这一段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红砖,砖缝里嵌着干涸的灰白色砂浆。
“快到了。”老赵在前面带路,声音比平时低,“假人一般待在走廊北头的杂物间里。那个屋子没门,就一个门洞,他坐在里面等人搭话。不搭话他就一直坐着,搭了他就站起来跟着你走。”
“他怎么‘学’?”
“你跟他说的每一句话,他都会当成‘样本’。说完一句他得消化一阵子,消化完了就能用你的说话方式跟你搭话。”老赵拐过一个弯,前面果然有一截光线更暗的走廊,尽头有个门洞,没有门板,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,“你姐第一次撞见他的时候不知道规矩,跟他说了句‘你是老赵吗’,就这一句,那假人消化了半天,后来你姐再碰见他,他已经会用你姐的腔调说‘你是老赵吗’了。”
沈渡把铁钩子从腰后抽出来,换到右手。老赵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家伙,没说什么。
门洞就在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。沈渡放慢脚步,侧身贴着墙壁往前蹭。红光越来越明显,是从门洞里面一盏小台灯发出来的,灯罩是红的,光线压得很低,只照亮了门洞里面一小块地面。
她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杂物间不大,三四步见方,靠墙堆着拖把、扫帚和几个落灰的木箱子。正对门洞的地方摆着一张矮凳,矮凳上坐着一个人。
沈渡第一眼以为那就是老赵。同一个身形,同一件旧棉袄,连肘弯磨破的洞都在同一个位置。那人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截粉笔在地上画东西,画两笔擦一下,再画两笔。听见门口有动静,他抬起头来。
脸也像。褶子、肤色、颧骨的高度、嘴角往下耷拉的弧度,都跟老赵有七八分像。但沈渡盯着他看了三秒,看出了不对——门牙。
这个“老赵”的牙是齐的。上下两排,一颗不缺。
假的。
沈渡没吭声。她蹲下来,把铁钩子藏在身后,歪着头打量那个人。假老赵抬起头之后没有立刻说话,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两圈,然后嘴角慢慢往上提,露出一个笑。那个笑的幅度比真老赵小一些,嘴角上提的速度也快了一些,像一段视频被调快了1.5倍速。
“新来的?”假老赵开口了,声音跟真老赵一模一样,连那种喉音里带沙哑的质感都仿出来了,“过来坐。别站着。”
沈渡没动。她在等,等看他接下来做什么。假老赵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,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东西,嘴里念叨:“不搭话,不搭话,我画我的。”
老赵在沈渡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他学了你刚才没说话。你再给一句,他就能往下推一步。”
沈渡想了想,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画什么呢?”
假老赵抬起头来,眼睛亮了一下,嘴里重复了一遍:“画什么呢。画什么呢。”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东西,把粉笔递向沈渡:“一起画。”
这个回答不对劲。真老赵如果被问“画什么呢”,要么说“画着玩”,要么说“画锚点位置”,不会直接递粉笔过来。假人学得不够深,他把“画什么”理解成了“邀请一起画”。
沈渡站起来,没有再问。她对身后的老赵说:“认出来了。走吧。”
两人往后退了两步,假老赵忽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。他站在门洞里,歪着头看沈渡的背影,嘴里开始重复她刚才那句话:“认出来了,走吧。认出来了,走吧。”声音越来越快,像唱片跳了针,然后突然卡了一下,接了一句:“沈渡,你姐叫沈遥。”
沈渡的脚步停了。
她没回头。老赵在她旁边低声说:“别应他。他学过你姐的话,你姐在这儿跟他说过很多次话,他记住了你姐的腔调和内容,拿你姐的话来钓你。”
沈渡把牙咬紧了。假老赵在门洞里继续说:“沈渡,你姐叫沈遥。沈渡,你姐叫沈遥。”那个腔调确实像姐姐——那种从容不迫的、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说话方式。假人从姐姐那里“采样”采得最多,学得也最像,像到她几乎以为身后站着的就是沈遥本人。
她加快脚步往前走,老赵跟上来。假老赵的声音在身后追了二十几步才慢慢弱下去,最后变成模模糊糊的念叨,像收音机调到空频道之后的白噪音。
两人拐回七号房那条走廊之后,沈渡才松开手里的铁钩子。她手心全是汗,钩柄上滑得差点没握住。
“你姐交代过,”老赵在旁边说,“假人说的话不能信,但假人‘会说什么’本身是有用的线索。你姐从假人嘴里套出过陈鹤的名字——假人学多了会串线,把从不同人那里学来的信息拼在一起说出来。你姐说那就是假人的‘破绽’。”
“我姐套出什么了?”
“假人说‘陈鹤在罐子底下’。你姐去实验室翻罐子底座,果然找到了那个铁销子。后来假人又说‘周敏在第三排’,你姐去档案室翻第三排,找到了那张空白卡片。”
沈渡把这条记下来。假人是个信息来源,但得会问、会过滤,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。
两人回到七号房的时候,面壁的人已经睡了大半。有几个还睁着眼在墙上划拉,但笔速明显慢了,像快没电的玩具。老赵说这个时间段是“深睡期”,查房之后到下一次查房之前最长的一段空档,人最容易困,白大褂也不怎么出来走动。
“动手吧。”沈渡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二十几张床,“我帮你盯着走廊,你从左边那排开始换,我从右边。”
老赵点头,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把揉得皱巴巴的纸——他早就准备好了,每一张都是从这些人手里抽出来的,顺序已经打乱。沈渡从另一边开始,轻手轻脚地把每个人手里的纸抽走,换上一张别人的。有几个人的手指攥得紧,她得一根一根掰开。有个老头梦里嘟囔了一句“别拿我的数据”,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。
换到靠墙那张床的时候,沈渡看见床头柜下面压着一片东西,半截露在外面。她抽出来一看,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,比这些面壁的人用的草纸厚实一些,展开之后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。她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辨认了一下——画的是这间屋子的平面图,七号房、走廊、实验室、档案室的位置都标出来了,每条路线上还画了箭头和数字。
这是姐姐画的。笔迹跟纸板上那几行潦草的字一模一样。
沈渡把这张图翻过来。背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七号房换纸可拖住查房一轮。拖住之后走北侧走廊,尽头有通风井,爬上去是另一个副本的接口。别走正门。正门有陈鹤。”
她盯着“另一个副本的接口”看了两秒。姐姐果然找到了离开这个副本的路,不是通过串锚点开正门,而是走通风井绕出去。但姐姐没走这条路,她去了别的地方。
“老赵,”沈渡把图纸收好,走到七号房门口,“我姐走的时候,从哪条路走的?”
老赵正换完最后一排纸,直起腰来喘了口气:“正门。她说得从正门走才能进下一层。通风井那条路她试过,爬到一半被什么东西顶回来了,说那是‘给外面的人用的’。”
“外面的人?”
“她说通风井通的是另一个副本的‘背面’,一般通关的人走不到那里,只有从更深处往上够的人才能用。”老赵把剩下的纸塞回兜里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你不会想走通风井吧?”
沈渡没回答。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北侧的方向,那边更黑,比刚才去找假老赵的那段还黑。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图,姐姐画的箭头从七号房出来往北拐,标注了距离:大约六十步。
“先等明天查房。”她把图纸折好贴身收着,“看看换纸能不能拖住白大褂。如果能拖住,我就去北边看看。”
老赵张了张嘴,像是想劝她别冒险,但最后只是把棉袄紧了紧,蹲到墙角开始用粉笔补写今天的“报告”。沈渡靠着门框坐下来,掏出姐姐的纸板和那张图并排放着,在脑子里重新拼顺序:姐姐画图的时候已经知道了通风井,那她为什么最后还走正门?是因为通风井走不通,还是因为正门后面有她必须去的地方?
她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,闭上眼睛养神。走廊尽头的灯管还在滋滋响,七号房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像一屋子人挤在同一个梦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老赵忽然拍了她一下:“醒醒。北边有动静。”
沈渡睁开眼。走廊北侧那段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脚步声很轻,但确实在往这边靠,而且不止一个——至少两三个,脚步间隔不规则,不像白大褂那种机械的节奏。
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,很小,但清楚得让她汗毛竖起来:
“沈渡?沈渡你在吗?我是林小满,我也进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