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墟》刘流

18、对质 大青树底下

　　大青树底下安静了几秒，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
　　沈渡没有立刻站队。她退后一步，把林越、方讲师和老吴三个人都收进视野里，后背靠着竹楼的柱子，铁钩子从领口抽出来握在手里，语气很平：“一个一个说。方讲师，你先来。你说林越是陈鹤的人，证据呢？”

　　方讲师喘匀了气，把歪掉的眼镜扶正：“我出来之后没走远，一直在归墟外围待着。陈鹤的人找过我，想让我回云南副本‘配合工作’，我没答应。但我旁听过他们一次碰头——就在昆明城郊一个快捷酒店里，陈鹤亲自来的，当着我的面跟林越说‘把人带到曼蚌寨就行，老吴那边我交代过了’。”

　　“你当时在场？”沈渡问。

　　“我在隔壁房间，墙不隔音。”方讲师抹了把脸上的汗，“陈鹤以为我走了，其实我没走。我听见他叫林越的名字，还说了‘沈遥的妹妹好骗，她信她姐留的话，你照着沈遥的腔调说就行’。”

　　沈渡把目光转向林越。林越站在竹桌旁边，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，脸上没什么慌张的表情，只是歪了下头，像在掂量方讲师这番话的分量。

　　“他说的碰头会我去过。”林越开口了，语速不快，“但我去之前不知道陈鹤要让我干什么。他当时跟我说的是‘你去寨子外面等着接沈渡，带她找老吴拿地图’。我去了才知道他让我装成你姐安排的人——你姐确实留了话让人接你，但那个人不是我。陈鹤让我顶了那个位置。”

　　“你顶了。”沈渡说。

　　“我顶了。”林越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，“但我顶的时候不知道他要困你。他说只是让我当个向导，把你带到老吴这儿就算完成任务。方讲师听见的那段话——”他朝方讲师的方向偏了偏头，“‘沈遥的妹妹好骗’那句，我也听见了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，但陈鹤已经把我从罐子里放出来了，我欠他一个人情，不好当场翻脸。”

　　老吴在旁边哼了一声：“所以你两边都想占着？既还陈鹤的人情，又想帮你姐的妹妹？”

　　林越没反驳，只是说：“我出来之后只干了一件事——带沈渡来寨子。路上我没动过手，没使过绊子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。‘周敏让我带话’是真的，你姐留的口令是真的，老吴这儿有地图也是真的。”

　　沈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越这一路的表现。雾里带路、介绍副本规则、提醒她带酒、到了寨子之后的反应——确实没出过岔子。而且他在雾里说的那句“第一个叫出你名字的是白大褂”，说明他至少知道陈鹤给他安排的角色是“第二个叫出名字的人”，他主动把这件事挑明了。

　　“方讲师，”沈渡转向他，“你刚才说陈鹤要困我。困了之后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让你当管理员候选。”方讲师把夹克拉链拉开，从内兜里摸出一个U盘，“我出来之后把这东西带出来了——陈鹤电脑里拷的，里面有一份《管理员候选评估流程》，写得很清楚。候选人在副本里待满一定时间、完成一定数量的锚点交互，系统就会自动把管理员权限绑到候选人身上。绑上之后想解绑只有两个办法——要么找个下家接替，要么把整个归墟炸了。你姐现在就是被这个流程卡住了，她进去之后权限已经绑了一半，就差最后一步。陈鹤把你引进来，是想让你当她的‘下家’，替她把权限接过去。你接了她就能出来，但你出不去。”

　　沈渡把U盘接过来捏在手里。信息量很大，但她先确认一件事：“我姐知道这个流程吗？”

　　“她知道。”方讲师说，“她跟陈鹤谈条件的时候就知道。她当时以为能靠那块权限骨牌把绑定的过程反过来——让权限绑到骨牌上而不是绑到人身上。但她进去之后发现陈鹤改过云南副本的底层规则，骨牌和人是绑在一起的，分开不了。”

　　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姐姐的“第三个选项”就是这个——把管理员权限从人身上剥离出来，绑到骨牌上，这样谁都不用被困住。但陈鹤提前改过规则，把这条路堵死了。姐姐找到了方法，但还没拿到手。

　　“老吴，”沈渡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吴，“你给的地图，上面的路线是谁定的？”

　　老吴的搪瓷缸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：“陈鹤给我的模板，我自己改过。他让我在鬼门峡和万人坟之间加一条‘安全通道’，说方便候选人快速通过。我把那条通道标成虚线了，你仔细看地图能认出来。你姐走之前跟我说别走那条虚线路，让我把她画的那条水沟路线添上。”

　　沈渡把地图重新掏出来摊开。果然，鬼门峡和万人坟之间有一条颜色极淡的虚线，旁边标了“快通”两个字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而另一条路线沿着一条溪流画过去，标注是“水沟，窄，但安全”。

　　“所以陈鹤给的‘快通’是坑。”沈渡说。

　　“十有八九。”老吴把缸子放下，“你走快通路，大概率直接撞进陈鹤布置好的‘候选评估点’。走水沟绕远，但能避开他的布置。”

　　沈渡把地图收好。现在信息拼得差不多了：林越被陈鹤当枪使了，但他本人主动坦白了；方讲师提供了陈鹤的流程文件；老吴在陈鹤的地图上做了手脚，留了姐姐标的安全路线。三方都有隐瞒，但没人试图把她往死路上引——除了陈鹤。

　　“行。目前的结论是这样——”她看着林越，“我暂时用你，但你跟我保持两步以上的距离。你要是往我身边凑，我第一反应是拿钩子抡你。”

　　林越点头：“合理。”

　　“方讲师，你既然有陈鹤的流程文件，那你跟着我一起走。到了我姐那边你负责告诉我每一步该干什么。”

　　方讲师把U盘收好：“行。”

　　“老吴，你留寨子里。万一陈鹤那边来人问，你就说我们往万人坟方向走了。”

　　老吴咧嘴笑了一下：“说瞎话我擅长。”

　　沈渡把东西收拾好，正要走，林越忽然叫住她：“沈渡，有件事你得知道。陈鹤在云南副本里不止安排了我一个‘引路人’。他至少还放了三个人在各个关卡上等着。鬼门峡有个‘喊人的’，万人坟有个‘指路的’，蛊寨有个‘递东西的’。这三个人都是被陈鹤从副本里提出来当工具用的，不比白大褂难对付，但他们手里都有‘规则权限’——能在自己管的关卡里改一条规矩。”

　　“改什么规矩？”

　　“比如鬼门峡那个，能把‘不能出声’改成‘出声的人被跟三分钟’或者‘被跟三十秒’，看陈鹤怎么吩咐。现在是什么状态我不知道，但你进去之前最好先摸清楚。”

　　沈渡把这条记下来。她走到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方讲师：“你说我姐已经找到了第三个选项但还没拿到手，那第三个选项具体是什么？”

　　方讲师推了下眼镜：“她把管理员权限从人身上剥出来的方法找到了，但需要一个东西——陈鹤手里的委员会原始章程。那上面有归墟最初的设计规则，你姐说‘改规则得从根上改’。章程原件在陈鹤办公室的保险柜里，她拿不到。”

　　沈渡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。委员会原始章程，陈鹤的保险柜。这趟云南副本走完之后，下一个目标就是陈鹤的办公室。

　　“走。”她迈出院子，朝寨子外走去。林越自动落后两步跟着，方讲师走在中间，老赵殿后。

　　出了寨子往东走了大概一刻钟，路越走越窄，两边的竹丛变成了密林，头顶的树冠遮得只剩几缕天光。前方传来水声，一条窄溪横在路前，溪水浑浊，泛着灰白色，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。

　　“这就是水沟路线的起点。”林越在后面说，“顺着溪往上游走，能绕开鬼门峡正面的喇叭口。但溪两边都是密林，容易迷路。我带了粉笔，隔一段路做个标记。”

　　沈渡点头。她正要迈步，溪对岸的密林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像隔了一层布：“沈渡——你姐让我在这儿等你——”

　　沈渡的脚步停住了。她回头看了林越一眼，林越的表情也变了，低声说了句：“这不是我安排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