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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争取 评审会前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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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审会前一晚,谢聿在办公室待到很晚。
队里的人都走光了,走廊的灯灭了一半。他把苏砚从入队到现在的随访记录全部调出来,从第一页翻起。
最上面那一页是他自己写的,字迹比现在要工整,也冷。初诊日期,随访样本编号,损伤节段,影像学表现,一行一行,全是客观描述。他在“样本编号”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。那是他刚来队里时编的号,苏砚排第七,前面六个都是青少年组的男孩子,随访了半年就因为各种原因断了。只有她,从第一天到现在,一次没落。
他把记录往后翻。中间有几页被翻得起了毛边,那是他反复看过的地方。腰骶右侧的压痛评分,从最初的4分慢慢变成5分、6分,最近一次是7分。训练负荷那一栏,她从来没降过。康复依从性,每次都是“优”或者“极优”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下周的复查计划。他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,合上本子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很清楚:如果明天评审会上一刀切,苏砚的大赛名额取消,离队,他的纵向随访就断了。课题要重新找样本,重新等,重新攒数据。他三十一岁,这个课题做了快三年,断在这里,前面等于白做。
这个理由很充分,也很有说服力。他可以用它来解释自己明天要做的任何事。
但他知道不全是这个。
他想起上周复查,她趴在那儿,他按到腰骶右侧的时候,她肩膀绷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问“这里”,她说“嗯”。他问“比上周呢”,她说“差不多”。然后她忽然说“谢医生,我怕”。他当时笔停了,没有追问。她也没有再说下去。
那个“我怕”在她嘴里只存活了三秒钟,然后就被她收起来了,像收一个不合格的动作。
谢聿把本子放回抽屉,锁好,站起来关灯。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,把抽屉重新打开,把苏砚那份记录拿出来,翻了翻最前面那页,看了看那个编号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放回去,这次没锁。
第二天评审会上,他签了字。
评审会安排在周四下午。
苏砚那天没有训练,坐在宿舍里等消息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隔一会儿看一眼,屏幕黑了又按亮。窗外有队员在陆上训练,弹网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进来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皮球。
谢聿是最后一个发言的。
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,教练、领队、队医组、康复师。苏砚的核磁片子和随访记录投在墙上,白底黑字,每一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有人主张直接取消她接下来的大赛名额,理由很充分:影像学表现持续加重,继续高台训练没有医学上的合理性。有人犹豫,说她的天赋难得,能不能做好防护再试一次。
谢聿坐在靠墙的位置,一直没开口。等所有人说完了,他才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“她的椎间盘损伤已经具备明确手术指征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“继续高台竞技,急性瘫痪风险客观存在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会议室里有人点头,以为这就是结论了。
“但我不建议一刀切剥夺她的机会。”谢聿说,“可以给她一段窗口期,严格监控。一旦出现肌力下降、持续麻木,立即终止。这期间所有训练方案由我签字。”
话音落下,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教练侧过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意外。有人低头翻手里的材料,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人。
会后,教练把谢聿单独拉到走廊尽头。
“谢医生,你知不知道这个决定要承担多大压力?”教练压着嗓子,“一旦出事,责任是你的。你一个随队医生,签这个字,以后还想不想在圈子里待了?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聿说。
“你知道还签?”
“风险我清楚,后果我承担。”谢聿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下理了理,“选择权,该交给她。”
教练看了他半天,最后摇着头走了。谢聿站在走廊里,窗外是训练馆的屋顶,再远处是跳台的边沿,十米,白得晃眼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苏砚是傍晚知道的消息。谢聿叫她来康复室,把评审结果说了一遍。
“窗口期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期间训练强度按我的方案走,每周复查一次。一旦出现肌力下降、持续麻木,必须终止高台训练。没有商量余地。”
苏砚坐在诊疗床边上,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那双手托起过奖牌,也无数次在疼痛里发抖。
“你给我争取的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谢聿看着她。这个问题他其实准备过。评审会之前他就想过,如果她问,他该怎么回答。他准备了一套很稳的说法,关于医学伦理、关于患者的自主权、关于他作为医生的职责边界。但现在她坐在他面前,那套说法忽然显得很薄。
“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你问我是不是希望你的伤继续发展,方便收集数据。”
苏砚抬起头。
“我现在可以回答了。”谢聿说,“我不想。”
很短的一句话。他没有展开,没有解释,也没有看她。说完之后他低下头,把窗口期训练的知情同意书推到她面前,翻到签字那一页。
“签这里。”
苏砚拿起笔,在纸上停了一瞬。她想起那天在长椅上他说“说了要负责”。现在他负责了。她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谢聿,”她把笔放下,轻声问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谢聿把同意书收好,夹进文件夹里。他做完这一串动作才看向她。
“我想要遵循医学的底线,也想给你一次自己做选择的机会。”他说,“仅此而已。”
苏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问。她知道他没有说完。但她也没打算现在就要那个没说完的部分。
窗口期开始。
苏砚比之前练得更狠,也比之前更小心。谢聿给的方案精确到每一组动作的负重和次数,她一样一样照做,但训练量一加上去,腰的反应就藏不住。有时候整套动作下来还算顺畅,有时候起跳之后落地的一瞬,那股刺痛从腰骶窜上来,她得咬着牙把表情压平,不能让人看出来。
队里的气氛也微妙。有人知道她是谢聿“保”下来的,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有年轻队员训练间隙凑过来问她,姐,你腰到底行不行啊。她笑笑说还行。转过身去,后腰贴着冰袋,冰袋外面再裹一层毛巾,不能让教练看见。
谢聿那边,压力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评审会之后没几天,科室里就有人给他递话,说这个口子开得不好,以后其他运动员有样学样,队医的工作没法做。还有人更直接,问他是不是为了课题数据才保的人。他没解释。解释没有用。
他只是在每次复查的时候,把记录做得更细。疼痛评分、活动度、肌力测试、训练负荷,一项一项填进去。填完之后他会多写一行,不写在表格里,写在旁边的空白处。那行字每次都不一样,有时候是“今日训练后步态略僵”,有时候是“自述疼痛较上周减轻,但表情未见放松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写这些给谁看。也许只是给自己。
某个晚上,苏砚做完康复训练,康复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她坐在垫子上,用泡沫轴滚大腿外侧,滚到一半忽然开口。
“谢医生,你签字那天,教练是不是骂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谢聿在整理记录,头也没抬。
“骗人。”
谢聿抬起头看她。苏砚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
“他让我想清楚。”谢聿说。
“那你想清楚了吗?”
谢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记录本合上,起身去洗手池边洗手。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,他关上水龙头,抽了张纸巾擦手,转过身来。
“苏砚,”他说,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把这三个月撑过去。撑过去,你才有资格问我想没想清楚。”
苏砚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嘴角动了动就收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撑着。”
谢聿把纸巾扔进垃圾桶,拿起记录本往门口走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
“泡沫轴别滚太久,大腿外侧不疼就停。”他说,“你腰不行的时候,大腿会代偿。滚多了反而松。”
苏砚仰头看他。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知道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知道了。”
谢聿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苏砚坐在垫子上,把泡沫轴收起来,按照他说的,没有再滚。她拿起手机,翻了翻和苏珩的对话框。上一条还是他发来的康复科联系人,她没有回。
她打了一行字:哥,我签了窗口期,三个月。
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收拾东西。过了几分钟,手机亮了。
苏珩回:知道了。定期复查。有什么情况随时说。
没有再提岗位。没有再提省城。就这三句。
苏砚看着这三句话,把手机收进口袋,站起来,关灯,出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,落地很稳。腰后面还是那根浸了冷水的细带子,缠着,没松,但也没勒得更紧。
三个月。她跟自己说,先撑过这三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