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与晚风》福珠珠

16、日常 开春之后，

　　开春之后，临岙的游客慢慢多起来。书店的生意跟着好了一些，周末的时候绘本那间小隔间里能坐满小孩，苏砚得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，怕他们把书撕了。谢聿有时候从仓库出来倒水，看见一屋子小孩，会绕道走。
　　“你不喜欢小孩？”苏砚问他。
　　“不是不喜欢。是不会应付。”
　　“你小时候什么样？”
　　谢聿想了想。“看书。不怎么出门。”
　　“怪不得。”苏砚笑了一声，“你小时候要是来这种书店，估计也是坐在角落里翻书不搭理人的那种。”
　　“差不多。”
　　有一天下午，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女儿来买书，结账的时候盯着苏砚看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你是不是那个跳水运动员？奥运冠军那个？”
　　苏砚愣了一下。她来临岙快一年了，从来没人认出来过。她点了点头：“是我。”
　　年轻妈妈有点激动，说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她比赛，问能不能合个影。苏砚说行，站在柜台后面跟她拍了一张。小姑娘在旁边仰头看着，问妈妈“这个姐姐是谁”，妈妈说“是跳水的冠军”。小姑娘问苏砚：“你现在还跳吗？”
　　“不跳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现在干什么呀？”
　　“在这边卖书。”
　　小姑娘哦了一声，好像觉得卖书也挺好，转头就去翻绘本了。
　　年轻妈妈走了之后，苏砚站在柜台后面，有点出神。谢聿从仓库出来，看见她站在那儿不动，走过来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刚才有人认出我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一年多没被人认出来过了。有点不习惯。”
　　谢聿靠在柜台边上。“被认出来什么感觉？”
　　苏砚想了想。“没什么感觉。她问我能不能合影，我说行。小姑娘问我干什么的，我说卖书的。就这些。”
　　“你不难受？”
　　“不难受。以前别人认出我，我第一反应是得表现得像个冠军。现在不用了。就合个影，该结账结账，该包书皮包书皮。”
　　谢聿看着她。“你比以前松了。”
　　“哪儿松了？”
　　“以前你在队里，别人看你，你整个人是绷着的。现在别人看你，你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　　苏砚想了想。“可能是因为以前我只有跳水这件事。别人认出我，就是认出跳水。现在别人认出我，我还是我，我在书店里卖书，腰不好，喜欢潜水，晚上给你做饭。”
　　谢聿没说话，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点灰尘拂掉。
　　过了几天，陈姐跟苏砚商量，说书店后面那间仓库隔壁有一小块空地方，一直堆着旧纸箱和杂物，不如收拾出来，摆几排书，做个阅读区，放两张旧沙发，让人坐着看。
　　苏砚说好，当天下午就开始收拾。谢聿帮忙把旧纸箱搬出去，苏砚在里面翻出几本发霉的旧杂志，还有一箱九十年代的武侠小说，品相还行，擦干净还能卖。老船员爷爷过来看了一眼，说这些旧武侠他年轻时候看过，问苏砚能不能留一套给他。苏砚说送你了，老头高兴得拎了一摞走了。
　　阅读区收拾出来之后，陈姐弄了两张旧沙发，一张绿的一张棕的，不配套，但坐着舒服。苏砚在墙上钉了几块隔板，摆了一些海洋科普和本地风物的书。谢聿贡献了一本他小时候看过的《海底两万里》，扉页上还有他小学时候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　　“你小时候字这么丑？”苏砚翻着看。
　　“小学三年级。后来改了。”
　　“现在改好了。以前那个丑的也挺好，留着。”
　　她把那本书放在了隔板最显眼的位置。
　　阅读区开张那天，来了几个常客，陈姐煮了一壶茶，老船员爷爷带了一碟花生米。几个人坐在沙发上翻书聊天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。苏砚坐在柜台后面，看着那边安安静静的几个人，忽然觉得这间书店跟她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。那时候就是个打工的地方，现在像个她自己的地方。
　　谢聿那天下午在阅读区角落里坐着看材料，旁边沙发上一个老头在翻武侠小说，翻得哗哗响。谢聿没嫌吵，偶尔抬头看一眼，低头继续写。苏砚走过去给他续了杯水。
　　“吵不吵？”
　　“还好。比医院候诊区安静。”
　　“那以后你就在这儿写。比仓库舒服。”
　　谢聿看了看周围，沙发软，光线好，旁边有人翻书，偶尔小声聊天。“行。以后在这儿写。”
　　苏砚正要走开，谢聿叫住她。
　　“苏砚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刚才在柜台那边站着的时候，我看了你一会儿。”
　　“看我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站在那儿，跟人聊天，收钱，包书皮，笑了一下。我觉得挺好。”
　　苏砚看着他。“你现在说这种话越来越顺了。”
　　“你教的。”
　　“我教得好。”
　　谢聿笑了一下，很轻。苏砚看着他的笑，站在阅读区那两张旧沙发中间，觉得这间书店确实变成了一个她可以待很久的地方。
　　晚上两个人回了楼上，苏砚做了饭，吃完之后坐在客厅里各干各的。苏砚在理一本新到的书，谢聿在旁边看材料。桌子不够大，两个人的胳膊肘偶尔碰一下。
　　“谢聿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想把书店后面那个小院子也收拾一下。陈姐说那边可以种点东西。”
　　“种什么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可能种点花，可能种点菜。你会种东西吗？”
　　“不会。”
　　“我也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　　谢聿把材料放下，看着她。“你以前在队里，除了跳水，什么都不用学。现在天天琢磨这些。”
　　“你嫌我折腾？”
　　“不嫌。”谢聿说，“你每次说‘可以学’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。比以前站在跳台上的时候亮。”
　　苏砚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继续理书，耳朵有点热。
　　“谢聿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下次去市里，帮我买几本种菜的书。我研究一下。”
　　“行。”
　　“还有，你那个远程会诊，能不能调到周四下午？周三下午小渔可能过来，我想带她去潜水。”
　　“能调。周四下午本来就没排满。”
　　“那说好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苏砚把理好的书放到一边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腰后面稍微有点酸，她伸手撑了一下，谢聿马上站起来。
　　“酸了？”
　　“一点点。坐久了。”
　　“谢聿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下次去市里，帮我买几本种菜的书。我研究一下。”
　　“行。”
　　“还有，你那个远程会诊，能不能调到周四下午？周三下午小渔可能过来，我想带她去潜水。”
　　“能调。周四下午本来就没排满。”
　　“那说好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苏砚把理好的书放到一边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腰后面稍微有点酸，她伸手撑了一下，谢聿马上站起来。
　　“酸了？”
　　“一点点。坐久了。”
　　“起来走走。阳台上去站一会儿。”
　　两个人走到阳台上。阳台不大，护栏谢聿加固过，很稳。外面是临岙的夜，老街的灯稀稀落落，远处有海的声音。苏砚扶着护栏站着，后腰的酸意慢慢退下去。谢聿站在她旁边，手搭在她腰后，没用力，就是搁在那儿。
　　“谢聿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在这儿待了一年多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比我预想的久。”
　　“预想的多长时间？”
　　“刚来的时候觉得待几个月就差不多了。后来觉得半年。再后来觉得，不知道。”苏砚看着远处的海，“现在觉得，可以一直待下去。”
　　谢聿没有接话。他的手在她腰后轻轻动了一下，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苏砚靠在他肩膀上，阳台外面的风有点凉，但不算冷。
　　“明天去市里买书，”她说，“种菜的。还有，我想在阳台上放两盆花。”
　　“什么花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看着买。”
　　“行。”
　　苏砚靠在他肩膀上，没有再说别的。阳台上放了两盆花之后，应该会好看一点。她在心里盘算着，明天去市里除了买书，还得去趟菜市场旁边那个花鸟摊，看看有什么好养的。她以前在队里连一盆仙人掌都没养过，现在居然在操心阳台上的花。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。
　　“笑什么？”谢聿问。
　　“没什么。在想明天买什么花。”
　　“你慢慢想。不着急。”
　　“嗯。不着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