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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回忆时光   黄沙漫 ...

  •   黄沙漫过肩头,风声悠悠,烷橪静静躺在陈格身侧,目光望着头顶灰蒙蒙的长空,思绪一点点沉进久远的往日里。
      最先浮上来的,是那个暮春落雨的午后。他撑着油纸伞踏入相府,穿过长长的回廊,书房里烛火微暗,玄衣的人埋首在卷宗之间,抬眸看向他的时候,眼神冷得像一汪深潭。那时他尚且不惧,捧着古籍上前,还轻声叮嘱他保重身体。他不曾料到,一句寻常关怀,会在那人荒芜心底,种下执念的种子。
      后来便是长街再遇,海棠开得满院都是。他应邀入府,和陈格围在案前翻看前朝文稿,日光穿过窗棂,落在纸页上。两人慢慢闲谈,说起古籍里记载的名山大川,说起荒远边塞的风物。陈格很少笑,可每当听见他说起喜欢的字句,眼尾的冷硬便会柔和几分。那个时候没有流言,没有高墙,他们只是闲坐论书,黄昏慢慢淌过去,茶香淡淡的,安安静静。
      烷橪想起自己常常带着雨前龙井登门,看他整夜批阅密卷,便坐在一旁默默研墨。砚台里墨汁一圈圈晕开,漏壶滴答作响,他偶尔劝陈格早些歇息,陈格会停下笔,转头看他,沉默片刻,轻轻应一声好。那些夜晚,他以为坚冰正在融化,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,做自在相交的知己。
      再往后,闲话慢慢四起。书肆里旁人的指点议论,像细小的针,扎得人心烦。陈格那时慌张,想把他留在府中避开纷扰,话说得强势,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。他还记得自己迟疑回绝时,陈格骤然冷下去的眉眼,一室空气瞬间沉寂。那是裂痕最初显现的时候,只是那时的他,还心存侥幸,觉得总有一日,陈格能够懂得何为相守,何为自由。
      他又想起那一场假意的风寒。他听见消息,满心担忧奔赴相府,守在榻边替他更换湿布、喂药。陈格攥着他的手腕,眼底带着脆弱,低声恳求他留下。那一刻他心软了,可也在同时,感受到那一份温柔之下沉甸甸的束缚。他想要平等的相交,不是依附,不是被圈在一方小院里,做独属于谁的物件。
      高墙囚禁的日子,也不是全然没有暖意。陈格会寻来他心心念念的碑帖与砚台,黄昏时分来院中陪他说话,同他讲年少时孤苦挣扎的往事。陈格把旁人看不见的脆弱摊开给他看,可这份坦诚,依旧伴着牢笼。他看着那些珍奇的物件,心里清楚,再周全的供给,也换不来山野长风,换来去留随心。他日渐沉默,不是全然无情,只是情意一点点被禁锢磨得黯淡。
      后来陈格松了手,打开院门放他离开。那日他走出相府大门,没有回头,心里有解脱,也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。他寻了深山隐居,溪水潺潺,草木长青,日子清净安稳。他试着慢慢放下,不再去打听京城的消息,可每到落雨的时节,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座相府书房,想起案前一同论书的黄昏。
      一段一段的回忆缓缓漫上来,有初逢时的心动欢喜,有相伴论书的温柔安宁,也有争执、隔阂、高墙之中的煎熬与沉默。爱与怨缠绕在一起,分不清晰。
      旷野的风轻轻卷过黄沙,落在两人衣上。世间所有的争执、猜忌、禁锢,都已经随硝烟散去。从前求而不得的自在,此刻他们一同拥有。没有高墙,没有朝堂,没有旁人的闲话,只有漫漫黄沙,长风相伴。
      烷橪的呼吸慢慢轻缓下来,眼底最后一点怅然,也融进无边的暮色里。那些岁岁年年的时光,终于在此刻,与他一同归于沉寂。
      风还在荒原之上缓缓游走,卷起细碎沙粒,擦过甲片,发出细微沙沙的声响。过往的片段在烷橪脑海里慢慢淡去,又有一些零碎的小事,轻轻浮了上来。
      他记得有一回论书到日暮,天边染着一层浅橘色的霞。陈格难得放下堆积如山的公文,陪着他走到庭院里,站在海棠树下。花瓣随风飘落,落在烷橪的青衫肩头,陈格伸手,很轻地替他拂去。那一下触碰转瞬即逝,陈格的指尖微凉,动作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。那时烷橪抬眼望他,看见玄衣之人耳尖悄悄泛出一点浅红,很快又被冷沉的神色盖住。
      他那时只当是知己之间细微的暖意,心底悄悄欢喜,却不曾读懂这份克制背后,早已疯狂滋长的执念。
      还有一次,他说起向往塞外风光,说古籍里写黄沙落日,长河孤雁,一直想要亲眼看一看。陈格静静听着,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记住了。后来他被关进小院,陈格送来一卷亲手绘制的边塞舆图,山川沟壑,城池关隘,一笔一画都十分细致。陈格告诉他,若是将来有机会,他可以陪着他一同北上。彼时烷橪看着那张图,只觉得心酸。他想要的是随心而行的游历,不是被困在牢笼里,等着别人施舍一场约定。
      他想起无数个漏壶滴答的深夜,他坐在一旁研墨,陈格埋首处理政务。有时候案子棘手,陈格会久久凝着眉,指尖反复摩挲刀柄。烷橪不多说话,只是悄悄添上热茶。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两人之间的距离。那样安静的夜晚,是真的温柔,可温柔之外,藏着陈格与生俱来的不安。
      陈格这一生见过太多背叛与算计,从小在泥泞里挣扎向上,早已习惯抓住一切珍视的东西,死死攥紧。他不知道温柔不必捆绑,相伴不必囚禁,只以为护在羽翼之下,便是最好的归宿。他倾尽所有给出自己理解里的偏爱,却偏偏踩中了烷橪最不能退让的底线。
      烷橪慢慢回想,若是他们只是寻常书生,没有朝堂权位,没有流言裹挟,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。不必有高墙,不必有猜忌,闲来一同寻书品茗,兴致来了便结伴远游。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,他们相遇在风起云涌的京城,一个习惯掌控,一个向往自由,从一开始,就埋下了注定拉扯的伏笔。
      爱恨早就纠缠得难分你我。那些煎熬与伤痛真实存在,那些黄昏与暖意,同样不假。他不恨了,也不再期盼,只是愿意来这里,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。
     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落日坠在荒原的尽头,铺出一片柔和又苍凉的橘红。长风掠过,将残旗吹得轻轻晃动。
      四下再无别的声响,只有风声绵长。
      他们不再争执,不再试探,不再有谁想要困住谁。漫漫黄沙为床,落日为证,所有没能圆满的朝夕,所有说不出口的歉意与心动,都融进这片辽阔寂静的边关暮色之中。
      岁月漫长,往后岁岁风沙,他们可以一直这样,安静相伴了。
      记忆又沉下去,捡出许多细碎微小、几乎快要被时光盖住的片段。
      烷橪记得陈格不喜甜,府里点心皆是清甜厚重的样式,每次烷橪来,便会自带一小包清苦的松子糕。陈格不会主动去拿,可烷橪放在案边,他总会在批阅文书间隙,慢慢吃上一两块,从不会剩下。烷橪偶然提过一次,陈格只是淡淡移开目光,说尚可入口,耳尖却悄悄泛热。
      他还记得研墨的时候。陈格握笔用力,墨锭磨得快,常常磨出满手墨痕。烷橪有时见了,便取来温热的帕子递过去。陈格接过来,擦拭指尖的动作很慢,目光落在烷橪的手上,停留片刻,又飞快收回去,装作继续看卷宗。他不习惯旁人这般细致待他,却又舍不得推开。
      有一回夜里落了薄霜,烷橪待到太晚,起身告辞的时候,指尖冰凉。陈格看见了,没有多说什么,叫小厮取来一件厚实的素色披风,亲手搭在他肩上。布料带着陈格身上淡淡的墨与松烟气息。烷橪道谢,转身走入夜色,回头一望,陈格还立在廊下,玄色身影静静站着,一直看着他转过回廊看不见,才转身回房。
      陈格记性极好,烷橪随口一提的小事,他都牢牢记下。闲谈时说起某一块失传碑刻,说想要看一看拓本,不过三两日,拓片便整整齐齐送到院中。烷橪那时问他费心了,陈格只说是恰好寻到,轻描淡写,绝口不提自己吩咐人跑遍城中旧肆,托了多少旧友。
      他们也会安静地同看一卷书,挨得不远。烷橪读得慢,遇到生僻注解便轻声念出来,陈格便停下手里的事,同他一起辨析字句。有时意见相左,低声争论几句,语气平和,没有争执的戾气。争到最后,大多是陈格顺着他的说法,淡淡一句,你说得也有理。
      烷橪还想起陈格的睡相。那回陈格假意染病,他守在榻前,夜半之时,陈格睡得浅,眉头依旧微微蹙着,像是梦里也放不下朝堂风波。烷橪下意识伸手,想要抚平他眉间褶皱,手悬在半空,终究没有落下。那时他心里已经隐隐明白,这个人的不安,根深蒂固,不是一点温柔便能消解。
      陈格很少笑,可不是没有。有一次烷橪讲起年少游山,撞见山涧野猿抢果子,狼狈又好笑。陈格听着,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,笑意浅得像水面一闪而过的波纹,转瞬消失。烷橪看呆了,想再逗他多说些趣事,陈格却已经收回神色,重新变回那副清冷模样。
      这些细碎的小事,没有轰轰烈烈,藏在漫长黄昏与寂静深夜里。是陈格笨拙藏起来的温柔,是他们之间短暂安稳的时光。后来高墙起,隔阂生,这些片段便被压在层层怨怼之下,很少再想起。直到此刻躺在黄沙之上,一一翻出来,才清楚地知道,他们之间,并不只有伤害。
      风轻轻拂过,沙粒落在衣摆。那些短暂温柔的朝夕,真实存在过,只是太短,抵不过刻在骨里的偏执与无法妥协的自由。
      暮色更深,荒原安静,往事轻轻来,又轻轻散了。
      还有一个雨天,比初见那日的雨要柔和许多,细密雨丝斜斜飘着,打湿庭院里海棠的花瓣。烷橪撑着伞站在廊下,看着雨水顺着檐角一串串坠下来,随口说喜欢听雨读书。
      第二日陈格便让人把书房靠窗的位置重新收拾出来,将矮几挪到窗边,铺上柔软的蒲垫,恰好能看见雨打花木。烷橪再来的时候,一眼就瞧见了,愣了半晌。陈格只是坐在案前翻着文书,仿佛不过是随手安排,并不特意邀功,可烷橪心里清楚,这是专门为他备下的。
      烷橪写字偏爱用偏软的羊毫,相府里原先备的都是硬挺的狼毫,适合陈格批阅公文。自那之后,书房笔筒里,永远放着几支上好羊毫,笔锋打理得整整齐齐。陈格从不说什么,只是每次烷橪提笔,都能顺手拿到合心意的笔。
      有一回烷橪偶感风寒,咳嗽不止,依旧如约到相府论书。他刻意压着咳意,不想扰了陈格,可几声轻咳还是漏了出来。陈格当时立刻放下手里的密折,扬声吩咐下人煮姜汤,又寻来干净的绒巾,递给他擦嘴。姜汤熬得很浓,带着辛辣,烷橪喝得眉眼微蹙,陈格坐在一旁看着,低声叮嘱他若是身子不适,大可传信告知,不必硬撑着过来。那语气算不上温柔,却藏着掩不住的担心。
      他们偶尔也会说到往后。烷橪说老了想寻一处山涧,盖一间小小的茅屋,日日读书观溪,不问世事。陈格静静听着,许久才开口,说若是可以,他想同他一道。那时烷橪心头一动,抬眼看向他,陈格却已经移开视线,假装去看架上的书卷,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      烷橪还记得,陈格不擅长吹笛,却收藏一支旧玉笛,是年少落魄时捡来的。一晚月色很好,烷橪看见了,拿起来试着吹了一曲,调子舒缓。陈格坐在一旁静静听着,全程没有出声,笛音停下很久之后,他才慢慢说,很好听。后来烷橪再去,偶尔会吹上一小段,陈格就靠着椅背闭目听,卸下一身朝堂的紧绷。
      也有很平淡的黄昏,两人都不说话。烷橪低头抄录诗文,陈格处理奏章,屋内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,和漏壶滴答。不需要刻意找话,安静相伴,也并不觉得尴尬。烷橪那时很贪恋这样的时刻,以为这样的平和可以长久留住。
      只是那时的烷橪尚且不知道,陈格越是贪恋这份安宁,心底的惶恐便越重。他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,所以他总想牢牢抓住,生怕哪天一睁眼,这份安稳就凭空消失。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,和埋在深处的占有欲,本就是同根而生。
      风卷着黄沙掠过耳畔,这些细碎的画面缓缓掠过脑海,不刺眼,也不滚烫,只剩淡淡的怅然。
      那些没有高墙阻隔的日子,是他们这一生,最靠近彼此的时候。
      烷橪隐居深山的这两年,看似心境平和,与世无争,实则夜夜入梦,梦里岁岁都是陈格。山间长夜寂静,无人相扰,他睡得浅,一阖眼,便会跌回从前的相府岁月。
      梦里永远是暮春雨天,他撑伞踏入相府长廊,潮湿的空气裹着墨香扑面而来。书房烛火摇曳,玄衣人端坐案前,眉眼冷峭,见他进来,眼底寒意会悄悄退去几分,声音低沉温和,唤他一句:烷橪。
      梦里的陈格,永远停在最好的模样。没有猜忌,没有强势,没有高墙囚院。只是安安静静陪他论书、品茶、看落雨打海棠。他们坐在窗边闲话山河,漏壶滴答,黄昏漫长,岁月温柔得不像话。梦里没有流言蜚语,没有拉扯争执,陈格会耐心听他说话,会顺着他的心意,会在落花之时轻轻替他拂去肩头花瓣。
      每一次入梦,烷橪都以为是真的。他会在梦里笑着同陈格说话,会接过他递来的热茶,会安心靠在窗前看书,心底安稳妥帖,觉得这般岁岁相伴,便是人间圆满。
      可梦境终有尽头。每一次欢愉过后,画面总会骤然翻转。温柔的书房瞬间变冷,海棠花落尽,风雨骤起。梦里的陈格会慢慢变了神色,眼底温柔褪去,翻涌着深重的偏执与不安。他会伸手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很紧,不肯松开,低声重复着那句藏了无数次的话:别走。
      梦里的禁锢、冷战、沉默,一一重演。烷橪站在高墙深院里,看着眼前熟悉的人,满心委屈与酸涩,想解释,想安抚,想告诉他自己从没想过真的彻底离开,可张不开口。只能静静看着陈格被心魔困住,看着他用笨拙伤人的方式锁住彼此,看着好不容易温热的情意,一点点冷却成灰。
      每每梦醒,都是深夜。山屋清冷,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,满地空寂。身旁无人,没有书房,没有茶香,没有那个或冷或柔的玄衣人影。烷橪静静睁着眼,望着漆黑的屋顶,心口酸胀得发闷。
      他常常分不清楚,到底梦里的温柔是真的,还是现实的伤害是真的。他怨过陈格的偏执,恨过那座困住他的小院,可偏偏夜夜入梦,留住他的,全是两人最温柔的朝夕。那些细碎的好、笨拙的温柔、独处的安宁,反反复复在梦里回放,刻进骨血,怎么也忘不掉。
      他试着说服自己放下。已然归隐山林,远离朝堂纷争,本该断尽前尘,安然度日。可人心从来不由己,越是想要释怀,记忆越是深刻。白日里清心读书、观山听水,看似放下爱恨,夜里一场旧梦,便将他所有的平静尽数打碎。
      无数个深夜,他醒后独坐窗前,想起陈格。想起他孤苦的年少,想起他无人可依的惶恐,想起他不懂爱人、只会紧抓的笨拙。烷橪慢慢懂了。陈格这一生,权倾天下,赢尽朝堂,唯独输在太怕失去他。只是那份滚烫又扭曲的爱意,终究焚了自己,也伤了他。
      日复一日,夜夜入梦,年年念他。两年山居隐居,看似脱身,实则他从未真正放下过陈格。所以那日山间心慌,心弦骤断之时,他第一时间便知晓——是他出事了。
      他避开了朝堂,避开了纷争,避开了世间所有流言,却终究避不开心底执念,避不开一场岁岁年年的惦念。梦里千百次相逢、千百次别离,到最后,他终究还是跨越千山万水,奔赴黄沙,来寻他的故人。
      荒原风烈,黄沙沉沉,就在烷橪闭眼静待沉寂之时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纷乱的脚步声。随军的副将带着数名亲兵匆匆赶来,远远望见黄沙地上相依的两人,神色骤然大变,快步上前跪地阻拦。
      “公子!万万不可!”
      副将声音嘶哑,满是急切与痛惜。他追随陈格多年,亲眼见相爷一生孤苦、为国殉身,亦知晓眼前这位烷公子,是相爷此生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      几名亲兵纷纷俯身叩首,声声劝阻回荡在空旷荒原。
      “公子,相爷为国战死,是千古忠烈,您万万不必如此啊!”
      “边关战事已平,山河安稳,您尚且年少,应当归山安居,好好活下去,何苦要自绝于此?”
      “您这不是殉情,是白白葬送性命!相爷若是泉下有知,定然不愿见您这般模样!”
      众人七嘴八舌,语气恳切,满心都是不忍。他们见过太多生死别离,却从未见过这般不求同生、只求同死的痴绝。大战落幕,所有人都该奔赴新生,唯有烷橪,执意要留在这片埋葬故人的黄沙之中。
      烷橪缓缓睁开眼,眼眸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动摇。他侧身轻轻靠着身侧冰冷的战甲,声音轻缓,却带着无可撼动的笃定。
      “我不是送死。”
      风卷黄沙掠过他清浅的衣袍,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,字字清晰,温柔却决绝。
      “我隐居两年,看似安稳度日,实则早已随他活在旧梦之中。这世间山河辽阔,烟火万千,再无一人是陈格。我独活于世,岁岁年年,皆是孤寂煎熬,不如伴他长眠于此。”
      副将红了眼眶,连连叩首:“公子!情爱再重,不及性命!相爷一生杀伐负重,拼尽性命守住家国,便是想换世间人安稳余生。您若殉葬,岂不是辜负了他拼死护下的太平?”
      “我懂他的家国大义,亦知他半生不易。”烷橪眸光温柔,落在身旁之人身上,“他守了天下苍生,护了万里山河,唯独未曾好好护过自己,也未曾圆满过我们之间的情意。天下人皆念他忠烈,可唯有我知,他这一生最缺的,不过是一场不离不弃的相守。”
      “从前他偏执捆绑,困住我的身,我心生隔阂,决然离去。如今他身死沙场,世间再无桎梏,再无猜忌,再无朝堂权柄的拉扯。这一次,是我心甘情愿,奔赴而来,伴他终老。”
      亲兵依旧不肯放弃,含泪劝说:“公子,过往恩怨皆已散去,您大可放下前尘,好好活着,岁岁岁岁,替相爷看看这太平山河!”
      烷橪轻轻摇头,眼底无悲无喜,只剩释然。
      “我看过山河,读过诗书,熬过离别,守过旧梦。这世间所有美好,无人共赏,便毫无意义。我活着的这两年,日日梦他,夜夜思他,早已心力俱疲。与其余生空念、岁岁相思,不如于此黄沙,与他同归。”
      他抬手,轻轻拂去陈格战甲上最后一缕浮沙,动作温柔缱绻,是从前数年拉扯里,最从容温柔的模样。
      “世人皆道我是殉情送死,可于我而言,这是我此生唯一能弥补他、圆满我们的方式。从前是他紧抓不放,偏执错爱;往后余生,换我义无反顾,生死相随。”
      副将看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眸,知晓此人心意已决,万难更改。所有的劝阻,所有的情理,在他满腔执念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      一旁年长的亲兵也跟着低声开口:“公子,您仔细想想。从前他锁住您,便是怕您离去,他最害怕的,就是失去您。倘若他看见您主动放弃性命来寻他,心里该有多难过。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牢笼里的相伴,是您好好活着,去看他没能看完的风景。”
      一句句话慢慢落在烷橪心上,像温水漫过紧绷的心弦。他垂眸看向身侧陈格安静的面容,那些尘封的回忆一点点浮上来。他想起当初陈格松开封锁的院门,忍着痛放他远走,反复叮嘱他寻一处地方安稳度日,莫再卷入风波。原来到最后,陈格心底真正的期盼,从来不是同归于尽。
      烷橪放在短刃上的手,慢慢松了开来。指尖微微发颤,眼眶泛起一层湿意,长久支撑着他的那份执念,一点点软了下去。
      “我……从未想过这点。”他的声音轻轻发哑,“我只想着,从前他留不住我,如今我来陪他,便是圆满,却忘了,他放我走的时候,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      副将见他神色松动,心中稍稍松了些,放缓语气:“生死相伴从不是唯一的相守。好好活着,记住他,带着两个人的念想,看遍这太平山河,才不负他舍命换来的一切。”
      烷橪静静坐了许久,旷野长风一遍遍吹过,卷起细碎黄沙。他伸出手,最后一次轻轻抚过陈格冰冷的战甲,动作缓慢而珍重,将所有藏在心底的爱意、遗憾与怀念,尽数托付给这片黄沙。
      “好,我听你们的。”
      这一句话落下,像是抽走了他浑身所有力气。他不再求同眠黄沙,只是俯身,在陈格身侧埋下一束路边采来、带着枯意的野草,算作最后的道别。
      “陈格,我不陪你留在这里了。我会好好活下去,替你看一看,你拼命守住的这片山河。往后风过荒原,便是我来看你。”
      亲兵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不敢再多打扰,安静立在一旁。
      烷橪缓缓站起身,拍去衣摆上的黄沙,最后回头望一眼静卧沙场的人,转身,一步一步,离开这片苍茫的边关旷野。前路依旧漫长,思念不会消散,只是他选择换一种方式,守住这份回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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