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河舆志 《格炬焚橪 ...

  •   暮春的雨落得绵密,淅淅沥沥打在相府青灰的檐角,溅起细碎水花。檐下悬着的铜铃浸了湿,只余下沉闷的低响,半点清脆也无。
      这里是陈格的府邸,朝野上下人人称畏的摄政相府。
      陈格出身寒微,白手起家,于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步步厮杀,扳倒一众老牌世家,如今手握半朝权柄,连帝王都要让他三分。世人都说他心是生铁铸的,眼里只有江山权术,无情无牵,冷得不近人情。府中仆从个个谨小慎微,连走路都放轻脚步,生怕触怒这位杀伐果决的相爷。
      烷橪便是在这样一个雨天,踏入了这座森冷的院落。
      他是烷家的嫡公子,烷氏虽是世家,如今早已式微,不复往日荣光。此番前来,是奉家中长辈之命,送一卷孤本古籍予陈格。
      青衫一袭,素色腰带,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。烷橪撑着一把油纸伞,缓步穿过长长的回廊,眉眼温润柔和,像被春雨浸软的玉,周身带着干净清淡的书卷气。周遭肃杀压抑的氛围,落在他身上,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。
      书房在院落最深处,房门虚掩。引路的小厮停在门外,低声通报之后,便躬身退远,不敢久留。
      烷橪抬手,轻轻叩了叩木门。
      “进。”
      门内传来一道低沉冷哑的男声,调子平直,听不出喜怒,只裹挟着化不开的寒意。
      他推开门走进去,收起油纸伞,将伞靠在门边。书房极大,四壁立着高大的书架,堆满卷宗舆图,笔墨简册摆放得一丝不苟。临窗的长案之后,坐着那个传闻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。
      陈格身着玄色锦袍,衣料暗绣暗色云纹。他微微垂着眼,指尖捏着一支狼毫,正在批阅边关送来的密报。侧脸轮廓锋利冷硬,眉骨高挺,薄唇紧抿,周身萦绕着常年算计沉淀下来的压迫感。窗外阴雨天光落进来,落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,更显沉冷。
      听见脚步声,陈格才缓缓抬眸。
      一双眸子漆黑幽深,像深不见底的寒潭,淡淡扫向烷橪,没有好奇,没有暖意,只有审视,冷静得如同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。
      “烷家公子?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冷淡。
      烷橪微微躬身,行一个端方的礼,声音清软温和:“晚生烷橪,见过相爷。奉家中长辈之命,送来先祖遗留的《河舆志》,听闻相爷寻觅此书许久。”
      他双手捧着裹好的书卷,上前两步,递到案前。
      陈格的目光落在书卷上,又重新落回烷橪的脸上。少年人眼底干净坦荡,没有旁人见他时的惶恐避让,也没有趋炎附势的谄媚讨好,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,带着一份不带锋芒的善意。
      这是陈格极少见到的眼神。
      这些年,靠近他的人,或是畏他权势,或是谋他庇佑,各怀心思,面具之下全是算计。从来没有一个人,只用这样纯粹平和的目光看向他。
      陈格伸手接过书卷,指尖不经意擦过烷橪的手背。
      烷橪的皮肤偏凉,触感柔软。那一瞬,陈格指尖微顿,像是触到一簇微弱却温暖的火苗,猝不及防撞进他荒芜冰封多年的心口。
      快得让他以为只是错觉。
     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,将书卷搁在案角,语气依旧疏离:“替我谢过烷老先生。”
      “相爷客气了。”烷橪直起身,浅浅弯了弯唇角,“此书搁在家中蒙尘,能到识得它的人手里,才不算辜负。”
      他没有立刻告退,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摊开的边关密信,看见纸上写着边境战乱、粮草难继的字句,轻声道:“边关苦寒,相爷操劳国事,还望保重身体。”
      这话平平常常,只是一句简单的关怀。
      可落在陈格耳里,却格外刺耳,又格外诱人。
      所有人和他说话,谈的是利弊,是交易,是臣服。从来没有人,只是简简单单叮嘱他保重。
      陈格盯着他温和的眉眼,心底生出一股陌生又别扭的情绪。他不习惯温情,更不相信温情。他下意识觉得,这份柔软也是伪装,是烷家用来攀附他的手段。
      可烷橪的眼神太真,真得让他的怀疑,找不到落脚之处。
      “烷公子倒是好心。”陈格淡淡开口,话里听不出褒贬,“你就不怕,与我走得近了,惹来旁人非议?朝中多少人,视我为豺虎。”
      烷橪闻言,轻轻摇了摇头,眸光澄澈:“旁人怎么看,是旁人的事。晚生所见,相爷为国筹谋,并非传闻那般可怖。”
      他看见的,不是权倾朝野、杀伐狠厉的权臣,只是一个独自扛起万千重担、常年孤身一人的人。
      陈格沉默了。
      窗外春雨簌簌,屋内静得只剩下漏壶滴水的轻响。他长久地看着烷橪,幽深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流。
      他这一生,习惯掌控一切,习惯预判所有人的心思。可眼前这个温润的世家公子,像一场意料之外的春雨,毫无预兆落进他坚冰包裹的世界。
      这份暖意,太诱人了。
      诱人到,他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——他想把这簇温和的火,牢牢留在自己身边,只属于他一个人。
      哪怕,要用锁,要用网,要碾碎这份柔软里所有向外舒展的余地。
      陈格垂下眼,掩去眼底翻涌的偏执,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缓缓开口:“天色尚湿,府中备了热茶,烷公子不妨小坐片刻。”
      烷橪微微一怔,随即含笑应下:“多谢相爷。”
      他以为,这是一场善意的相交,坚冰可融,来日可期。
      他尚且不知,今日这场雨里的相逢,早已埋下焚尽彼此的火种。
      小厮很快端来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,白瓷茶盏腾起淡淡的白雾,清浅茶香漫开,稍稍冲淡了书房里久积的墨味与肃杀之气。
      烷橪依言在案侧的梨花木椅上坐下,脊背端正,姿态温和自持,没有半分局促。他垂眸看着茶面上浮动的细茶叶,轻声道谢。
      陈格没有继续批阅卷宗,将狼毫搁在笔山之上,目光落在烷橪身上,带着审视,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留意。
      “烷家如今门庭冷清,令尊舍得让你独自来我这相府,倒是不怕引火烧身。”陈格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字字都带着试探。
      朝堂之中,站队便是生死。但凡和他陈格扯上干系,要么平步青云,要么坠入深渊。烷家早已衰败,本该小心翼翼避着纷争才是。
      烷橪端起茶盏,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,轻轻抿了一口,方才慢慢答话:“家父常说,读书人心怀坦荡,不必刻意趋避,也不必无端畏惧。送书只是一桩雅事,无关朝堂派系。”
      他说得坦然,眼底澄澈,不掺半点算计。
      陈格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底的疑虑非但没有散去,反倒愈发浓重。他在权谋场里沉浮多年,见过太多善于伪装的人,越是看着干净无害的,说不定藏着越深的谋划。
     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,若是假意,这份温柔未免演得太过真切。
      “雅事?”陈格低低重复一遍,唇角扯出一抹极淡、近乎冷峭的笑意,“世人都道我双手染血,刀下亡魂无数,烷公子与我论雅,就不觉得格格不入?”
      烷橪抬眼望他,目光平静柔和:“杀伐是为国平乱,书卷是本心所好,二者未必不能共存。相爷心中,未必没有一方安静之地。”
      这话一语戳中陈格心底最隐秘的地方。
      这么多年,所有人看见的,都是他挥刀斩敌、构陷政敌的狠戾模样,人人都默认他生来就喜欢阴谋与杀戮,从无人愿意去想,他也会在深夜独自对着一卷古籍静坐。
      陈格的指尖微微蜷缩,玄色锦袍下的手,捏得泛白。他避开烷橪的视线,看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丝。
      “你倒是很会说话。”他的语气冷了几分,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,“是你自幼便这般待人,还是对着我,才特意说这些话?”
      问话带着尖锐的猜忌,换作旁人,早已惶恐不安。
      烷橪却只是轻轻一怔,随即轻轻放下茶盏,认真答道:“我对谁都是这般。若是言语有冒犯相爷之处,还请相爷海涵。”
      简简单单一句回答,落在陈格耳中,却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刺了他一下。
      原来这份难得的温和,不是独独给他的。
      原来烷橪的善意,本就是普惠众人,谁都可以分得一份。
      方才那一点莫名滋生的欢喜,瞬间被沉甸甸的酸涩与占有欲取代。陈格素来掌控一切,他想要的东西,便只能属于自己,容不得半分分享。
      他沉默许久,书房里只剩下漏壶滴答,还有窗外雨声。
      烷橪见他神色转冷,也不多言,安静坐着,不去打扰,只是偶尔抬眼,看向堆在架上的舆图,目光里带着几分对山河疆土的关切。
      雨势渐渐小了,天光稍稍亮起来。
      烷橪起身,对着陈格躬身行礼:“雨快要停了,家中还有琐事,晚生该告辞了。今日叨扰相爷许久,多谢相爷赐茶。”
      陈格抬眸,黑沉沉的眼睛牢牢锁在他身上,顿了片刻,才缓缓点头:“也好。”
      他扬声唤来门外等候的小厮,吩咐道:“送烷公子出去,仔细引路。”
      烷橪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微微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案后那个玄衣身影。
      陈格依旧坐着,脊背挺直,侧脸冷硬孤峭,独自守着满屋子的密报与山河重担。烷橪心底掠过一丝不忍,轻声补了一句:“相爷,莫要太过操劳。”
      说完,他便推门走入廊下,撑开油纸伞,慢慢走远了。
      书房之内,在房门合上的那一刻,陈格方才强压的情绪,尽数翻涌上来。
      他低头看向那本《河舆志》,书卷包装整齐,带着淡淡的墨香,是烷橪方才递过来的东西。他伸出手,指尖抚过书卷的封皮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烷橪方才的模样。
      温柔、干净,却对谁都一样。
      陈格闭了闭眼,眼底寒意渐深。
      他想要这簇火。
      若是不能只烧给他一人,那他便想办法,将这团暖意锁在自己身边,让烷橪所有的温柔,从此以后,只能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。
      他不怕手段难看,不怕落下骂名。他这一生什么都争得到,权柄、地位、旁人的臣服。
      这一点难得的暖意,他也要争到手。
      陈格抬手,将那卷古籍放到书架最高处,声音低沉,对着空荡的书房,轻轻自语。
      “烷橪……”
      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烛火轻轻晃动,将他的影子,拉得又长又孤。
      一场温柔相逢之后,猜忌的网,已经在陈格心底,悄悄织起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