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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惊变 开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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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纵八十二年。
人间安逸。
西州此时正值秋日,医仙谷附近却依旧是灵气缭绕,芳草鲜美。清泉自山间雾霭中潺潺而出,空明的水面上浮起几片霞色的落叶,随波逐流,飘飘荡荡。
乌漆马车轧过清澈见底的水洼,在写有“医仙谷”字样的巨石下停住。
穿金戴银的妇人掀开绫罗裁制的车帘,急切地望向医仙谷掩映在巨大山石后的入口。
“夫人稍安勿躁,我们片刻后便能入谷,”一绿衣女子跳下马车,对妇人稍加安慰,“谷内不乏医道高手,只要他们出手施救,令公子的病症定能根治。”
贵妇美目含泪:“多谢薛姑娘。”
薛萝稍微宽慰了她两句,转而开始观望医仙谷依旧没有一丝动静的封谷结界。
三年前医仙谷高层宣布封谷时,像她这样的游医并不在谷内,每次回到宗门都必须向内传信,才能让谷内留守之人打开通道。
落叶随着流水逐渐漂远,轻盈的波纹随之衔来天上流云的倒影紧随其后。
天边流云渐来,巨石投落在地面的影子已经转过小半圈。
薛萝柳眉轻轻皱起,栗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医仙谷上空那道附着这着云雾的结界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因为沉不住气频频望向谷内的妇人,尝试着向谷内发出多道灵力以传递。
无一例外,谷内无人应答。
“薛前辈?”
有人在身后叫了她一声
薛萝转身,看清来人,诧异地开口:“青铎?”
那人一袭黑色布衣,一人一剑,头戴斗笠,盖住眼睛,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。
“在等开谷?”凌青铎问她。
“受人之托,带他们来治病。”薛萝回了一句,又随口问凌青铎,“你怎么来了医仙谷?”
凌青铎怪道:“不是您传信让我来的么?”
薛萝骤然转头:“我何时传过信?”
天上流云相接,像是一块暗纹素纱被天人巧手织成,覆盖在天幕,令周围一切都蒙上一层暗影。
脚底忽的传来震颤感,薛萝来不及继续追问,踉跄了一下,扶住同样被震得颠簸了一下的马车。
蒙在医仙谷上空的灵气结界迅速崩裂,化为乌有,丝丝缕缕不祥的灰色雾气满溢而出,缀入流云的阴影,也倒映在薛萝的眼睛里。
自山涧蔓延而下的水面上缓缓漫开一片红意。不同于以往深秋季节枫叶入水的颜色,更像是鲜血染成的猩红。
溯流而上,便会看到流水的上游,医仙谷内,尸体横陈各处,自狰狞伤口中淌出的血液已经干涸,凝滞交错成一张紫黑色的网,将谷中人惊惧绝望的死状尽数收拢。
医病救人之地成了尸山血海。活人无数的医者竟在自己的宗门里无一幸免。
医仙谷离奇灭门的消息,不胫而走。
次日。
中州珩阳宗,枕月峰顶。
青色羽翼的飞鸟掠过风雪,直直冲上终年积雪的峰顶,又扑棱棱地冲入山顶那座门扉半闭的院落,爪子划过檐下湿滑的青竹架,整只鸟坠入窗内静坐的某人怀里。又在那人即将抚上它微湿尾羽的一刹那挣脱,重新飞回青竹架之上,抖落下羽毛间晶莹的雪片。
院内与院外景色殊异,看似轻薄的一层结界将院外的风雪与院内开得繁盛的辛夷花隔开。一墙之隔,一面寒冬,一面暖春。
于是那雪片也在半空中化了,素白手掌自窗内伸出,想要接住那一抹雪白,却只接到一抹沁凉的水渍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手心骤然蜷缩,骨节绷得青白,抵在同样苍白的唇边,随着那人的咳声不断颤动,然后在指缝间漫出浅淡血迹,又被随意地擦拭干净。纯黑色长睫勾缠几缕碎发,将同色的眼珠遮掩了八九分,只露出周围眼眶锋锐流畅的轮廓。
房门被打开,侍者模样的女子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走入房中,看到轮椅上那道清瘦身影正坐在窗边吹风,脸色微变,就近将药碗放在桌案上,随之来到窗边,将其仔细关好。
原本还算明亮的屋内暗下来,案上的药汤显出一种更浓重的墨色。
轮椅被推至桌案边,木轮的嘎吱声划破了满室的死寂。与此同时,房门再次打开,白衣青年踏入房中,衣摆的红纹在昏暗的室内仿若血渍。
侍女为轮椅上的人递上药碗,转而向来人行礼称一声“宗主”,随之退到一边,不再作声。
“医仙谷被屠了。”青年在桌案对面站定,云淡风轻抛出一句话却让对面人端着药碗的手一顿。
轮椅上的人没有开口,看似一片平静,药碗中荡起的一圈圈水纹却出卖了她。
青年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,声音不疾不徐:“圣坛已经将薛萝收押至白微城。”
“嗒”
一声轻响,轮椅上的人放下药碗。
青年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叹,茶色的瞳孔里透出一丝担忧和探究:“叶星萤炸毁圣坛原址,是万灵天的异端,即使死了,她曾经的师姐也是圣坛乃至五大宗门的眼中钉,这些年薛萝被盯得太紧,一旦行差踏错,万劫不复。可她当年救治过你,哥哥不可能毫无表示。”
顾千岚又开始咳嗽,声音极轻,带着久病的虚弱,以及几分偏执到诡异的笃定,轻声反驳:“她不是异端。”
“她究竟是不是,对于圣坛来说,并不重要。”青年语气平和,他看着顾千岚,看着面前病弱的的妹妹,一字一句道,“千岚,薛萝此人,到底救不救?”
搁置在桌面的汤药已经放凉,平滑如镜的液面倒映出顾千岚半掩在乱发后的眼睛。
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
汤药已经凉透了,顾千岚推开面前的碗,终于抬眼与面前与她长相相似的青年对视。
两双眼,一浅一深,一个温和平静,一个死气沉沉。
“阿兄。”
顾千岚仰头去看面前的青年,她的哥哥顾千诵,云淡风轻地吐出一句话:“我想去医仙谷。”
顾千诵默然半晌,开口: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顾千岚纯黑的眼眸透过额前的乱发与顾千诵对上视线:“我有分寸。”
顾千诵又叹气:“罢了。”随后吩咐侍女替顾千岚收拾行礼,明日启程。
侍女恭敬应下,与顾千岚一同目送宗主离开。
顾千岚端起已经凉得不能再凉的汤药,在侍女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一饮而尽。
冰冷苦涩的味道在喉间刮出几近麻木的幻痛,身体里所有力气仿佛都被这个简单的动作抽干,靠在轮椅上如同空心的朽木。
“把窗子打开吧。”她说。
光线重新填满了昏暗的缝隙,外头天光正亮。顾千岚漆黑的瞳孔倒映出窗外那株常开不败的辛夷。
青竹架上的小鸟缓缓梳理着潮湿的羽毛,与辛夷同色的小眼睛里倒映出同一片虚假的春景。
尽管辛夷在庭院中绚烂如初,被结界隔出的一方天地终究也只是供她苟延残喘的暖房。
她该出去了。
她想。
一切总归不会比天纵七十四年更糟。
也不会比天纵七十二年更好。
两日后,西州医仙谷。
谷内原本遍地的尸身已经被收殓完毕,只余一地纵横交错的血痕。
顾千岚坐着轮椅,被顾千诵推进医仙谷的山门。
木轮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嘎吱作响,碾过一道又一道乌黑血渍,尽管这里已经被清理过,残余的血腥气依旧扑面而来,冲击着在场所有活人的感官。
顾千岚的目光在那些血渍上停留片刻,胸口堆积的闷痛再度翻上来。
她又开始咳了。
“看出什么了么?”顾千诵给她递了帕子,低声发问。
顾千岚拿帕子捂住嘴,脸咳得越来越白。过了半晌才缓过来,撑住轮椅的扶手,将带着鲜红血星的帕子攥紧。
“被杀的人,生前都被虚蚀浸染过。”
“你确定?可是圣坛没有……”
“我确定。”
顾千诵看着自己的妹妹,心中的疑窦丛生的同时,也泛出浓重的痛惜。
是了,顾千岚比他更了解虚蚀。
在缠绵病榻之前,她也曾经是一人一剑斩尽虚蚀的天之骄女。
天纵七十四年叶星萤的死,带走了他惊才绝艳的妹妹,只留下一具死气沉沉的枯骨。
在带顾千岚来医仙谷之前,顾千诵担心过她会睹物思人,毕竟当初叶星萤的死讯几乎要了她的命。
但现在他看着顾千岚的反应,觉得自己应当是多虑了。
顾千岚神色如常,看不出什么端倪,只是随着轮椅的移动,一阵一阵地咳。咳声越来越闷,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,上不去,下不来。原本坐得还算直的腰渐渐弯下去。
顾千诵忙低头去看她的状况,却惊恐地看到有血从捂住她口鼻的素白帕子里渗出来,沾在袖口,猩红刺目。
“千岚!”
顾千岚歪倒在轮椅上,温热的血止不住地从嘴角往下淌,衬得她面色惨白,不似活人。可即便濒临昏迷,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如明镜般倒映出一道青色的影子。
那是天边的飞鸟,正掠过层云,向她而来。
她的眼皮越来越沉,却不合时宜地感受到久违的暖意,像是坠入了天纵七十二年的春日,第一次托住飞鸟的羽翼。
而后,铭记至今,摧肝断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