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规则人生》长愉

4、第 4 章 早晨八点

　　早晨八点五十分。

　　沈知微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，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工装领口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，眼底挂着淡淡的乌青，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、锐利，透着一股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冷硬。

　　她将昨晚在宿舍里用冷水冲好的速溶咖啡装进一个黑色的保温杯里，拧紧盖子，放进了工装口袋里。

　　规则四：老板叫你进办公室，必须带一杯咖啡进去。

　　她不知道这杯咖啡到底有什么用，是保命符，还是催命符。但作为一个大厂运营总监，她太懂“向上管理”的潜规则了——老板要的不是咖啡，而是你的“服从性测试”。

　　九点整，沈知微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磨砂玻璃门。

　　主管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。明明是白天，但落地窗外的天空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黑色，像是有一层厚厚的雾霾罩在上面。

　　王主管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正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布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锋利的美工刀。

　　“王主管，您找我。”沈知微站在办公桌前，不卑不亢。

　　王主管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抬起头，那张总是挂着假笑的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。他看着沈知微，目光像蛇一样黏腻。

　　“沈知微，坐下吧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　　沈知微拉开椅子坐下，背脊挺得笔直。她没有急着说话，而是将手伸进口袋，把那杯用冷水冲好的速溶咖啡拿了出来，双手放在了办公桌的边缘。

　　“主管，您的咖啡。”

　　王主管的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，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发怒。“你倒是很懂规矩。不过，沈小姐，你知道吗？昨天那个叫张强的，被扔进粉碎机的时候，还在喊冤呢。”

　　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，但脸上依然保持着滴水不漏的职业假笑：“张强不懂得顾全大局，影响了整个部门的团结。这样的人，早点淘汰对公司也是好事。”

　　“说得好！”王主管把那把美工刀重重地插在桌面上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，“但是，沈知微，你昨天可是把主意打到了公司的系统头上。你胆子不小啊。”

　　“主管明鉴。”沈知微语气不变，开始动用她十二年的“向上管理”话术，“我昨天只是在测试系统的漏洞。因为我发现，张强这种人可以随意篡改数据，这意味着我们的考核系统并不严谨。如果我不插手，他今天依旧会踩着别人的尸骨活下去，这会让其他员工对公司的公平性产生怀疑。我出手，是为了维护公司的KPI权威。”

　　王主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拍了拍手：“精彩，真是精彩。如果你是我的真员工，我高低得给你升个职。可惜啊……”

　　他拔起那把美工刀，刀锋在红木桌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白痕。

　　“可惜，公司现在不需要总监，只需要听话的螺丝钉。”王主管往后靠在椅背上，冷冷地说，“这栋楼里有一个死去的程序员，他留下了一份离职申请表。你昨天拿到了上半张，我知道。现在，我要你把那半张纸交出来。”

　　沈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　　她终于明白，这个NPC不仅拥有极高权限，他甚至对副本的通关条件了如指掌。他是在跟她抢通关道具。

　　“如果我不交呢？”沈知微问。

　　“不交？”王主管拿起那把美工刀，用刀背在沈知微的那杯咖啡上敲了两下，“你以为你带杯咖啡进来，就能安全离开？这杯咖啡，只是让你能活着走进这扇门。要想活着出去，你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
　　说着，王主管突然用美工刀挑起咖啡杯的盖子。杯子里冰冷的黑咖啡液体竟然开始疯狂沸腾，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。

　　沈知微猛地把手缩了回来。

　　“把纸交出来，我不杀你。”王主管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了，透着一股金属扭曲的沙哑。

　　“我不交。”沈知微忽然站了起来。

　　她看着王主管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狠厉的光：“王主管，你以为我进来，只是为了给你送一杯咖啡？”

　　王主管一愣。

　　“你刚才说，这杯咖啡只能让我活着走进这扇门。”沈知微冷笑一声，“那它同样也能把你困在这里。规则四说‘老板叫你进办公室，必须带一杯咖啡’。只要这杯咖啡在我手里，就是我在控制这间办公室的规则，而不是你。”

　　这是沈知微在经过一夜推演后得出的结论。这个副本所有的规则都是双刃剑，只要利用得当，连NPC都能反制。

　　王主管脸上的肉剧烈抽搐起来，他猛地站起身，想要扑过来，但办公桌的边缘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，将他死死拦在后面。

　　“你找死！”王主管嘶吼着，整个人开始膨胀，皮肤下面像是有无数张人脸在疯狂游走，极其恐怖。

　　沈知微没有后退，她直接抓起那杯还在沸腾的咖啡，对着王主管的脸泼了过去。

　　“刺啦——”

　　像是一锅热油泼在了冰块上。王主管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，整个办公室的墙壁开始剧烈颤抖，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那道无形的墙消失了，办公桌的抽屉被一股力量猛地弹开。

　　一叠发黄的文件从抽屉里飞了出来。

　　沈知微眼疾手快，一把抓住那份文件，转身撞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。

　　“抓住她！开除她！”王主管在办公室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，整个办公区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，忽明忽暗。

　　“沈姐！这边！”林瑶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。她和周洋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　　“快跑！回工位！”沈知微大喊。

　　他们三人刚冲出走廊，就看到整个办公区彻底乱了。无数个和王主管长得一模一样的NPC从两侧的会议间里涌了出来，嘴里全在重复着：“开除！开除！”

　　“回工位！只要坐回工位，他就不能动手！”沈知微当机立断。

　　按照这个副本的底层逻辑，只要你在工作时间坐在工位上，你就是“合法员工”，NPC不能直接击杀合法员工。

　　三人冲回座位，猛地坐下，双手放在键盘上，假装疯狂打字。

　　那些冲出来的NPC在工位过道里徘徊，死死盯着他们，但最终没有越过那条无形的红线。

　　沈知微坐在椅子上，大口喘着粗气。她偷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叠发黄的文件。

　　那是她昨天找到的半张离职申请表，和刚刚在办公室抢来的另外半张拼在了一起。

　　上面，不仅有那个死去的程序员的名字——李向阳。还有他被逼死前，用血写下的几行小字：

　　“我没有旷工。是他们改了系统。他们用KPI逼我，让我连续三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。我猝死在工位上，他们为了不赔钱，把我的尸体藏进了地下二层的冷库里。那台咖啡机，就是我用命换来的证据。”

　　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，把这份表格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
　　“下午五点半，系统会结算今天的任务。”林瑶在屏幕上给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，“我们需要在那个时候，把这份东西交上去，才能通关。”

　　“不。”沈知微回复，“光交上去还不够。王主管会阻拦我们。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通道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沉默了一天的陆燃突然在办公桌底下踢了踢沈知微的椅子。

　　沈知微转过头。

　　陆燃微微抬起下巴，示意了一下走廊的方向。

　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门微微敞开，周洋那个外卖小哥正躲在门后，冲他们拼命挥手。而他的身边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阿姨。

　　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。

　　保洁员。周洋居然真的把保洁员策反了。

　　“她手里有冷库的钥匙。”周洋用口型无声地说。

　　沈知微看着那份拼好的血书，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办公区游荡的那些王主管的克隆体，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度危险却又极度兴奋的弧度。

　　下午五点，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。

　　整个办公区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限。那些克隆体NPC逐渐回到了墙里，但王主管本尊却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提着那把美工刀，站在过道中央，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　　“沈知微，今天你完不成KPI，你绝对走不出这个大门。”他阴恻恻地笑。

　　沈知微没理他，她站起身，把血书交给林瑶：“快，去安保室，把这份文件和证据发到所有玩家的内部邮箱里。然后把公司服务器里的原始考勤记录调出来。”

　　“好！我这就去！”林瑶揣好文件，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沈知微身上，从桌子下面偷偷溜走了。

　　而沈知微则直接转向王主管的方向，声音平稳却响亮地在整个办公区炸开：

　　“王主管，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这一声，让所有还在埋头苦干的玩家都抬起了头。

　　“三年前，你们逼迫员工李向阳连续加班三个月，导致他猝死在工位上。你们不仅没有赔偿，反而为了掩盖真相，篡改了他的考勤记录，伪造了他的离职申请，甚至把他的尸体藏在地下二层的冷库里，对外宣称他是旷工离职！”

　　沈知微的声音掷地有声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。

　　“那台总是会自己启动的咖啡机，不是鬼魂作祟，而是李向阳死前，把最后一段求救录音和证据的备份，写进了那台机器的芯片里！”

　　王主管脸上的表情终于崩了。他发出一声怒吼，举着美工刀冲向沈知微。

　　“现在。”沈知微没有退缩，她死死盯着王主管，在心里默念，“就是现在。”

　　突然，一道刺眼的红光在所有人的系统屏幕上亮起：

　　【隐藏条件达成！】
　　【玩家沈知微、林瑶、周洋、陆燃，挖掘出三年前李向阳猝死事件的完整真相。】
　　【公司系统崩溃倒计时：三分钟。请所有玩家迅速前往地下二层冷库，找到李向阳的尸体，带出副本。】

　　王主管的刀在距离沈知微脖子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。他的身体开始像被点燃的纸一样，从边缘开始燃烧、碎裂。

　　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们怎么会知道冷库……”王主管的声音变得极其尖锐，带着一种被规则反噬的绝望。

　　“因为大厂最忌讳的，就是让员工背锅。”沈知微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化为灰烬，语气冰冷，“既然你们的KPI是逼死他，那我们的KPI，就是让他沉冤得雪。”

　　她转身抓起桌上的保温杯，对着身后还在发呆的众人喊道：

　　“都愣着干什么？下班了！去地下二层！”

　　地下一层的楼梯间里，周洋和那个保洁阿姨已经等在了那里。保洁阿姨用颤抖的手打开了冷库沉重的铁门。里面温度极低，而在最深处的角落里，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上，躺着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。

　　沈知微走过去，轻轻掀开白布。里面躺着一个面容憔悴、戴着眼镜的年轻人。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加班申请，上面有他自己的签名，却没有主管的审批。

　　沈知微深吸一口气，对着那具冰冷的尸体轻声说：“李向阳，你被开除了。至于他们，我替你开了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整个冷库被一道刺眼的白光吞没。

　　【副本通关！】
　　【玩家：沈知微、林瑶、周洋、陆燃，完成隐藏剧情。】
　　【奖励结算：积分+500，获得高阶道具：反制U盘（可在副本中篡改一次NPC逻辑）。】
　　【下一场副本将于明日开启，请做好准备。】

　　沈知微再次睁开眼时，她正坐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。

　　窗外，上海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手机上的时间显示，下午五点三十分。

　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风衣口袋，那半张带血的离职申请表已经不在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枚U盘，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。

　　手机屏幕亮起，那个血红色的APP再次弹出提示：

　　【恭喜您，成功入职。】
　　【您的职场等级已提升：转正玩家。】
　　【下一个副本预告：学区房。请做好准备。】

　　沈知微看着“学区房”三个字，眯了眯眼睛。

　　看来，这操蛋的世界，还真是不让人闲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