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规则人生》长愉

1、第 1 章 沈知微是在

　　沈知微是在下午三点十五分收到那封邮件的。

　　没有交接仪式，没有N+1的体面，HR把她叫进会议室，递过来一张纸，满脸假笑地说着“公司架构调整，感谢您这十二年的付出”，然后她的门禁卡失效、内部账号被注销，甚至连桌上那盆养了三年、枝繁叶茂的多肉，都被保洁阿姨以“公司资产”为由拦了下来。

　　三十二岁，某互联网大厂前运营总监，在连续熬了四个大夜、刚刚帮公司拿下年度核心项目之后，喜提“毕业”。

　　走出那栋她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层洗手间的写字楼，沈知微站在大街上，被深秋的冷风吹得有些恍惚。她手里抱着一个装着自己全部家当的纸箱，里面有一个马克杯、两本工作笔记，还有半盒没吃完的布洛芬。

　　十二年。她从一个管培生做到总监，熬走了三任上司，带出了小半个公司的中层团队，亲手把公司几个核心业务的日活从零做到千万级别。然后公司告诉她，你太贵了，性价比不高。

　　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，没有哭，也没有在原地发疯。她只是把纸箱往怀里紧了紧，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　　“师傅，去静安寺。”她报了地址，靠在车后座上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，她掏出来看了一眼。是一封未署名的匿名邮件，发件人是一串乱码。标题用血红色的大字加粗，看着极其刺眼：

　　【恭喜您被选中参与《规则人生》内测。点击领取您的专属裁员补偿。】

　　沈知微皱了皱眉。这年头，连诈骗邮件都这么卷了吗？还知道卡着裁员的时间点来发。她本来想直接左滑删除，但也许是今天被公司恶心到了极点，她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自毁的逆反心理。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，还能把她银行卡里的余额骗走不成？

　　她点了进去。

　　屏幕瞬间黑了。

　　一行白色的字像流水一样从屏幕底部浮现出来：

　　【游戏载入中……】
　　【新手副本：深夜的写字楼】
　　【玩家：沈知微】
　　【难度评级：D级（新手关）】
　　【游戏规则如下：】
　　【规则一：晚上十点后，绝对不能乘坐电梯。】
　　【规则二：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，不要回头。】
　　【规则三：茶水间的咖啡机如果自己启动了，立刻离开。】
　　【规则四：老板叫你进办公室，必须带一杯咖啡进去。】
　　【通关条件：活到天亮，并找到一份“被隐藏的离职申请表”。】

　　“什么玩意儿。”沈知微骂了一句，正准备强制关机，眼前却突然一黑。

　　耳边出租车司机的广播声、窗外嘈杂的车流声、甚至空气里那股属于上海深秋的冷冽气息，在瞬间被抽干了。

　　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

　　没有出租车，没有马路，没有纸箱。

　　她坐在一张熟悉的黑色人体工学椅上。面前是一台亮着幽蓝冷光的电脑显示器，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熟悉的、劣质速溶咖啡和打印机墨盒混合的味道。

　　沈知微僵了两秒，然后猛地抬起头。

　　格子间。一排排密密麻麻、永远看不到头的格子间。

　　这里是她的公司。或者说，是她刚刚被赶出来的那家大厂。

　　“搞什么……”沈知微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办公区里灯光惨白，只有她这一片区域是亮着的，远处的走廊深不见底，完全隐没在黑暗里。

　　“有人吗！”一道惊恐的声音从斜对面的工位传来。

　　沈知微转过头，看到一个染着黄毛的精神小伙从地上爬起来，正惊恐地四处张望。紧接着，其他几个工位上也陆陆续续站起了人。

　　一个穿着JK制服的年轻女孩缩在角落的椅子上，抱着膝盖小声啜泣。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看起来像个高管的秃顶中年男人正拿着手机疯狂按着屏幕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怎么没信号！我还有个跨国会议要开！”

　　除了沈知微，这个办公区里还有五个人。

　　沈知微看着他们，没有出声。她在大厂待了十二年，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。她本能地先做了一件事：观察。

　　这五个人里，有的人在慌乱地砸玻璃门，有的人在对着空气大喊大叫，有的人在翻找手机信号。只有一个人比较特殊——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、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正蹲在办公区的正中央，死死盯着地上。

　　沈知微走过去，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。

　　地板上，用鲜红色的颜料—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——写着一排排大字。字体极其扭曲，像是人临死前用指甲抠出来的：

　　【规则一：晚上十点后，绝对不能乘坐电梯。】
　　【规则二：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，不要回头。】
　　【规则三：茶水间的咖啡机如果自己启动了，立刻离开。】
　　【规则四：老板叫你进办公室，必须带一杯咖啡进去。】

　　和邮件里的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你们快来看这个！”黄毛小伙也发现了地上的字，大喊了一声。其余人立刻围了过来。

　　“这什么意思啊？拍综艺吗？整蛊游戏？”秃顶高管推了推眼镜，满脸不耐烦，“我警告你们啊，我是有律师的，非法拘禁可是刑事犯罪！”

　　“别吵。”沈知微开口了。

　　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极其平稳，带着一种十几年职场高压环境里练出来的、习惯性压制全场的冷硬感。秃顶高管下意识地闭上了嘴。

　　“先确认几件事。”沈知微看着这五个人，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，“第一，这肯定不是综艺。第二，门打不开，窗户外面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什么都看不见。”黄毛小伙咽了口唾沫，“外面全黑了，连光都没有，跟黑洞一样。”

　　“第三。”沈知微继续说，目光落在那四条规则上，“这上面的规则，有谁违反了？”

　　大家面面相觑，齐齐摇头。他们才刚醒过来，还没来得及乱跑。

　　“好。”沈知微点了点头，像是确认了某个假设，“现在开始，所有人，不许坐电梯，不许对着走廊喊自己的名字，不许去茶水间碰咖啡机。听懂了吗？”

　　“凭什么听你的啊？”秃顶高管不满地嘟囔了一句。

　　沈知微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跟他吵，只是指了指远处的走廊：“那你自己往前走，看看能走到哪。走到头，如果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，我就听你的。”

　　秃顶高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条走廊浓黑如墨，一眼望不到底，隐隐约约还传来一阵奇怪的、像是有东西在拖拽的摩擦声。

　　他立刻闭上了嘴，往后缩了缩。

　　沈知微收回目光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。表盘上的指针已经不动了，停在十点差五分。

　　“现在离十点还有五分钟。”沈知微说，“五分钟之后，电梯规则就生效了。在那之前，我们要先弄清楚那个‘被隐藏的离职申请表’在哪里。”

　　“什么离职申请表？”JK女孩终于止住了眼泪，抽噎着问。

　　沈知微没有解释。她直接转身，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工位。那是她以前的下属的位子，桌面上还摆着那个下属和她男朋友的合照。

　　不对。

　　沈知微停住了脚步。

　　她盯着那张合照看了两秒，忽然伸手把它扣在了桌面上。然后她开始翻找抽屉。

　　第一层，没有。第二层，没有。第三层，只有一堆吃了一半的零食和两个已经被捏扁的红牛罐子。

　　“你在找什么？大家都这个时候了，你还有心思翻别人东西？”秃顶高管在她身后阴阳怪气。

　　沈知微没理他。她又拉开旁边的另一个抽屉，这次，她在抽屉最底下的暗层里，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。

　　她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
　　是一张被撕去了一半的离职申请表。上面只有入职年份和部门名称，名字那栏是空的。

　　“找到了。”沈知微把那张纸对折，放进了自己风衣的内侧口袋里。

　　“你找到什么了？”外卖出身的年轻小伙凑过来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　　“一张纸。”沈知微说，“但只有一半。另外一半应该在别的地方。”

　　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这地方真闹鬼啊？”黄毛小伙急了。

　　沈知微正要说话，办公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声响。

　　“滴——”

　　是茶水间的方向。

　　所有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。

　　沈知微转过头，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。茶水间的玻璃门半掩着，里面那台常年无人清洗的意式咖啡机，指示灯亮着，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声。

　　有黑色的液体，正从咖啡机的出水口里一滴一滴地流下来。

　　【规则三：茶水间的咖啡机如果自己启动了，立刻离开。】

　　“跑！”沈知微大喊了一声，一把拽起离自己最近的JK女孩，拔腿就往远离茶水间的方向冲去。

　　其余三个人也反应了过来，连滚带爬地跟上。

　　就在他们跑出不到十米的距离时，茶水间的咖啡机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，像是一个女人的喉咙被强行扯开。紧接着，那台咖啡机爆炸了。

　　黑色的液体四处飞溅。沈知微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，看到那些溅出来的液体并不是咖啡，而是黏稠的、散发着铁锈味的暗红色液体。

　　它们落在地上，像是有生命一样，开始朝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蔓延。

　　“电梯！坐电梯！”秃顶高管已经彻底慌了，冲到电梯门口疯狂地按着下行键。

　　电梯的门竟然真的开了。

　　“不能坐！”沈知微厉声喝止。

　　“管不了那么多了！”秃顶高管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，疯狂地拍着关门键。

　　电梯门缓缓合上。但在最后一条缝隙即将闭合的瞬间，沈知微看到，电梯轿厢的顶部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吊着垂了下来，搭在了秃顶高管的肩膀上。

　　秃顶高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，抬起了头。

　　然后，电梯门关上了。

　　伴随他的，是一声极其惨烈的、瞬间中断的惨叫。

　　整个楼层死一般地寂静。

　　黄毛小伙瘫坐在地上，脸色煞白。JK女孩已经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，死死抓着沈知微的胳膊。

　　沈知微站在原地，心跳如鼓。但她的大脑，却在极其冷静地运转着。

　　十二年的运营经验告诉她一件事：任何系统，都有逻辑漏洞。

　　规则说晚上十点后不能坐电梯。现在还没到十点，电梯本应该是可以坐的。但刚才秃顶高管进去之后却遭遇了不测。

　　为什么？因为当咖啡机启动的那一刻，也就是触发了【规则三】的危险状态。在这个状态下，整个写字楼的“安全区”其实已经被打破了。电梯里藏了东西，所以他死了。

　　“现在几点？”沈知微忽然问。

　　外卖出身的年轻小伙颤抖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：“十……十点零一分了。”

　　十点零一分。所有规则全部生效。

　　“好。”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，“所有人，跟着我。不许乱跑，不许坐电梯，不许回头。我们去老板办公室。”

　　“去那干嘛？！”黄毛小伙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　　“因为规则四写了。”沈知微看着他，目光冷静，“老板叫你进办公室，必须带一杯咖啡进去。这说明，在这个副本里，老板办公室是必定会触发的事件。与其等它来找我们，不如我们主动去。”

　　“可……可咖啡机刚才炸了啊！我们拿什么泡咖啡？”

　　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地上缓慢蠕动的暗红色液体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那是她在职场里谈下最难搞的客户时，才会露出的那种冷笑。

　　“谁说必须用咖啡机泡的？”她把JK女孩往旁边推了推，“去翻抽屉，找速溶咖啡粉。没有热水，用矿泉水冲。只要能端进去，那就是一杯咖啡。”

　　三个小时后，天亮了。

　　当第一缕苍白的阳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的时候，沈知微手里捏着两张拼在一起的、被隐藏的离职申请表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，靠在了老板办公室的转椅上。

　　她的白衬衫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，左手的虎口还在隐隐作痛。那是刚才推开那个试图从墙里爬出来的“东西”时，被划伤的。

　　但至少，活下来了。

　　办公区的门打开了，六个“玩家”里，只有四个人活着走了出来。

　　【副本通关。】
　　【结算中……】
　　【隐藏条件达成：找到了离职申请表的另一半，并阅读了背后的故事。】
　　【奖励：积分+100，解锁初级道具：逻辑复盘笔记本。】

　　沈知微的眼前一黑，再次睁开眼时，她重新坐在了那辆出租车的后座上。

　　车窗外，上海的深秋依旧阳光明媚，车水马龙。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，笑着问：“小姑娘，前面静安寺有点堵啊，走不走高架？”

　　沈知微僵了几秒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时间是下午三点半。

　　那封匿名邮件消失了，但屏幕上多了一个血红色的、无法卸载的APP图标。名字就叫：《规则人生》。

　　她点开APP，界面上只有一张类似于工牌的卡片，上面是她自己的一张证件照，职位那栏写着：实习玩家。

　　而在APP的最下方，有一行极其细小的红色小字：

　　【恭喜您通过了新手关。您的下一场面试（副本）将于明晚十点准时开启。请做好准备。】

　　沈知微关掉手机屏幕，把后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“师傅，走高架。”她说，声音平静如常，“回静安寺。我要回去，加班了。”

　　这操蛋的世界，她连辞职都辞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