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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青雾归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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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山院风迟
青冥宗的岁月,是浸在竹风与晨雾里的,慢得温柔,慢得安稳。
连云山脉千峰叠翠,云海常年盘踞山腰,天光落下来,都要被层云柔化几分。宗门规矩规整,晨钟破晓,暮鼓沉山,数万弟子循课修行,练剑、吐纳、画符、阅典,朝暮轮转,岁岁如一。
可后山那片隐林竹院,永远是整座青冥宗最松弛、最不沾烟火规训的角落。
这里曾是苏晚师尊的静修居所。三年前师尊道身无声溃散,无辞、无嘱、无归期,这座竹院便空了下来。再后来,就成了他们四人的私属地。
没有同门喧闹,没有课业催促,没有人言碎语。
只有风、竹、雾、青石,和四个岁岁相伴的少年人。
天刚破晓,晨雾厚厚沉在竹海之间,湿润的水汽裹着竹叶清苦的香气,漫满全院。
苏晚醒得最早。
她性子天生安静温软,连睁眼起身都轻得没有声响。素白道袍整洁素雅,长发松松挽起,只簪一根素色竹簪——那是师尊生前亲手削给她的,三年来日日佩戴,从未离身。
她轻推竹门,踏入微凉晨雾里。
每日拂晓采灵露,是她坚持了整整三年的习惯。
后山浅溪潺潺流淌,青石被溪水磨得温润,两岸丛生灵芷草,叶片承了整夜星月清露,凝着纯粹柔和的灵气。苏晚提着小小的竹篮,屈膝蹲在溪边,指尖轻轻拢住叶片,一点一点收存晨露。
动作极轻、极稳,生怕折了草叶、散了灵露。
三年前师尊骤然消散,只留给她半张残破拓片。
纸页末尾字迹戛然而止,空余大片空白,像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叮嘱,一场永远没能圆满的道别。
旁人都以为她早已释怀。
修行依旧,课业稳妥,性子温柔平和,看不出半分执念郁结。
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。
她只是把满腔思念与意难平,都揉进了日复一日重复细碎的日常里。采露、炼丹、静坐、摩挲拓片,看似安然如常,实则岁岁困在那场无声别离里,从未走出。
等她收满一篮灵露折返竹院,院里已然落了清浅人影。
唐厌已经到了。
少年一身利落墨色道袍,身姿挺拔清隽,腰间悬着宗门玉牌与素色剑穗,剑刃擦拭得一尘不染,斜倚在竹廊柱上。他是四人中最年长、最自律稳妥的人,每日天未亮便独自前往演武场,练完整套基础剑式与本命剑法,待天光破晓,才会带早食归来。
他心思细得极致,三年相伴,早已熟记每个人的喜好。
石案上摆着四份早食,温透的灵麦粥清润不甜,几碟清炒灵蔬,一屉软糯灵薯糕,每一样都贴合四人口味。苏晚厌甜、喜清淡;陆远寡淡不挑;小石头嘴馋却食量小,他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晨露湿气重,先喝粥暖身。”唐厌抬眸,声音清和,褪去了练剑时的凛冽,只剩日常温柔稳妥。
苏晚颔首落座:“多谢师兄。”
不多时,竹径深处走来一道浅青身影。
陆远永远是这般不急不徐的模样。衣袍朴素干净,是他闲来亲手纺布缝制,不染半点浮华。他不爱演武场的热闹喧嚣,晨起从不去人多之处,只寻僻静竹林静坐吐纳,观云听风,养一身淡静无争的心性。
他是掌教多年前在大荒边缘捡回的孩子,来路成谜,自幼记忆残缺。心底始终悬着一缕模糊无根的故土虚影——炊烟、远树、曲水,轮廓朦胧,抓不住、看不清、忘不掉,是他这辈子唯一的、淡淡的挂碍。
陆远不争不抢,不悲不喜,修行中庸安稳,待人疏离温和,极少主动言语,却永远会准时赴约,安静陪伴。
他走到石旁,默然落座,端起一碗清粥,安静食之。
最后来的是小石头。
少年年纪最小,眉眼澄澈干净,一身素衣清爽,裤脚总沾着细碎草屑,性子活泼纯粹,毫无杂念。他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一团灰白小兽,步履轻快,蹦跳着穿过竹丛,声音清亮落满庭院:
“师兄师姐!我今天早早醒啦!”
那是雾狸。
几日前后山晨雾散尽,它凭空落在石阶缝隙,通体覆着淡淡墟雾,绒毛柔软,琉璃色眼眸安静通透,不怯生、不吵闹,温顺得反常。四人皆是心软,便将它留了下来,由最纯粹的小石头日日照料。
小狸乖乖蜷在少年怀里,小小的脑袋微微抬起,清澈的眼眸缓缓扫过石案边的四人,安静凝望,似在记住这温柔满溢的朝夕。
晨风吹过竹海,竹铃轻响,雾气缓缓流动。
四人围坐石案,安静食过早膳,没有多余喧闹,却自有绵长默契。
早膳过后,便是各自安稳修行。
唐厌会继续练剑,剑风凌厉飒然,招式稳重克制,从不出风头、不伤人分毫;苏晚静坐画符、炼制清心丹,术法温柔细腻,最擅安抚心神、抚平浊气;陆远抱来厚重古卷,独坐竹下研读古字阵文,安静度日;小石头便抱着雾狸在阶前晒太阳,偶尔追着蝶影跑动,天真烂漫。
这是青冥宗最寻常、最温柔的日常。
岁岁如此,日日安稳。
彼时他们尚且年少,山居无灾无难,羁绊纯粹赤诚,风也温柔,岁月也温柔。
无人知晓,数年安稳如梦易碎。
无人知晓,后山淡淡萦绕的墟气,早已悄悄缠上他们的命途。
无人知晓,未来西行千里,雾起大荒,故人陌路,圆满即遗忘,相逢即永别。
风落竹院,岁岁安然。
一切悲剧,都始于这场毫无波澜的温柔朝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