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借火的人 回到庙门前 ...
-
回到庙门前时,王婶正在翻晒书页。
她将一册旧县志摊在竹匾上,底下垫着干布,手边放一碗清水,翻过几页便润一润指尖。日光已经移到檐下,她便连匾带书,往外挪了一点。
听见脚步,王婶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沈酥珵说。
说完,她才察觉自己的手仍在萧玉珩掌中。
王婶只向他们伸手,要接那只装纸的布包。
萧玉珩将包递过去,沈酥珵也同时动了一下。两个人的手牵在中间,没能立刻分开,倒将布包的系带轻轻扯紧了。
王婶低头解带子。
沈酥珵耳根慢慢热起来。
萧玉珩先松开手,替她将系带从袖口上拨下来,动作寻常得仿佛刚才只是被什么东西挂住了。
“里头有抄件。”他说,“放在最上面。”
“知道,碰不得水。”
王婶将布包拿进屋,声音渐远。
沈酥珵还站在门口,低头理袖子。
其实袖子已经很整齐。
萧玉珩看了一眼,没催她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,将她怀里快滑下去的草图托住。
“这个还要拿多久?”
她抬起头。
他眼里有笑,仍淡,近看却藏不住。
沈酥珵把图递给他。
“拿到有人肯接为止。”
萧玉珩接过去,没有说自己早就肯接。
他将图放好,回身替她扶住门,等她先走进去。
—
午后,庙里来了一个年轻女子。
她沿着东墙过来,没有走正门,先在石池旁停了一会儿。罗照仰头同她说了几句话,她便蹲下,将手里的小纸包放在池沿。
沈酥珵出来时,正见她伸手替罗照拨掉发上的一片碎叶。
那姑娘穿着靛青裙,外罩一件月白短衫,袖口束得很利落。裙角沾着灰,腰侧挂着一串小铜片,起身时互相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她的眉眼生得清晰,眉尾微微上挑,一双眼睛望人时不躲,也不逼近。鼻梁侧面蹭了一点灰,自己没有察觉。
罗照先看见沈酥珵。
“画图的来了。”
姑娘转过身。
“沈姑娘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叫祝令晏。”她抬了抬手里的薄册,“祝蘅是我堂姐。今日送来的更正帖,我看过了。”
沈酥珵看向她的册子。
祝令晏没有急着展开,先问:“萧先生在么?”
“在里面。”
两人一道进门。
祝令晏将册子放到桌上,第一页夹着一张收领单。
上头记着开面礼要用的柴、炭、引火物,以及收取旧泥的时辰。她将其中一行指给萧玉珩看。
“堂姐叫人送了新帖,库里肯停发入炉的东西,收泥这道却没停。他们说先取下来,验过再议。”
萧玉珩看完,道:“如今取也不能取。”
“缘故呢?”
“旧泥里牵着河中人的东西。”
祝令晏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有几个人?”
“尚未数清。”
“有活人么?”
“她们还能说话,认得人,也有自己的意思。”
祝令晏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转头望向东墙。
方才罗照还在嫌她带来的栗子不够香,说若是炒之前划开一道,味道会更好。她答说这不是炒的,是蒸熟了剥的,带来已经不错,挑剔便拿回去。
罗照立即把纸包往怀里收。
那几句话尚在耳边。
祝令晏低头,将领单从册中抽了出来。
“这张我还没签。”
沈酥珵问:“炉里的事归你?”
“旧窑如今由我看着。平日领柴、清灰、验炉,都记在这本上。遇见祭事,他们便叫我去领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祝令晏抬起眼,神色平静。
“因为他们叫我神女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将这两个字说得多么郑重,只伸手取了桌上的笔,在领单的空处写下一行。
未验,不领。
随后落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平日说我沾不得俗事,祭前倒总要我按手印。”她将笔放回去,“既然要用我的名字,这一回便先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萧玉珩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“这样能挡多久?”
“这一批柴能挡。别处送来的,我未必拦得住。”
她回答得清楚。
“所以我要先去把炉封好。沈姑娘若得空,带上你那张图,一道去看看。旧窑后头的沟同庙里接得上,你们认水道,总要认到那里。”
沈酥珵转向萧玉珩。
他已将图从纸堆里取出来。
“这几处是今日核过的。”他在她面前展开,指给祝令晏看,“后头两段仍空着。只看岸上的位置,底下的东西先别动。”
祝令晏点头。
沈酥珵将图卷好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这句话说完,萧玉珩没有立即应。
他的目光落在图上,停了片刻,才道:“旧窑靠河,后巷地砖滑。带灯,暗处不要只凭眼睛认路。”
沈酥珵看出他在担心。
也看出他没有打算用这担心拦住她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放轻些。
“我会同令晏一起回来。”
萧玉珩抬眼看她。
“好。”
—
出门前,沈酥珵拿了那盏照过水根的灯。
白日带灯并不轻便,祝令晏却没有笑她,反而从腰边取下一小段布绳,递了过来。
“灯柄上缠一道,手出汗也不滑。”
沈酥珵正要接,萧玉珩已经伸手。
“我来。”
他替她将绳绕好,末端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环,正好能套住两根手指。
沈酥珵试着提了一下。
很稳。
“你常绑这些?”
“常做。”
“倒是什么都能缠好。”
萧玉珩看着她。
“有些还在学。”
她原本只是随口说,听见这句,想起昨夜水下那一个极难解的结,便没有再逗他。
可他并没有看灯。
目光落在她套着布环的手指上,随后才慢慢移开。
沈酥珵忽然觉得,那句话也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寻常。
祝令晏已在门外等着。
她低头将灯提稳,走了两步,又回过身。
“午前说过要早些回来,这回也算。”
萧玉珩靠在门边。
“我记着。”
沈酥珵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“不是叫你记账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答得这样快,她反而不知该再说什么,只好转身走了。
走到东墙外,才听见身后添了一句。
“灯油够的,不必省。”
—
旧窑藏在药院后方。
从正街绕过去,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窄巷。两边院墙高,日光只落在墙头,底下终年凉着。墙上钉着几枚旧铁环,曾经系过什么,如今只剩生锈的痕迹。
祝令晏走得熟。
到了转角,她伸手扶了一下沈酥珵提灯的那只手肘。
“这块是松的。”
沈酥珵低头,果然见地砖边缘微微翘起。
她绕过去,转头问:“你每天都来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这里只用来办祭事?”
“还有人送旧物来烧。病人用过的东西,坏了的药筛,受潮的幡。也有人送一封不想再留着的信。”
祝令晏顿了一下。
“信我不替人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总要等他清醒了再来一次。有些人喝过酒,烧完第二日就后悔,指着炉子叫我把字捞回来。”
沈酥珵笑出声。
祝令晏眼尾也弯了些。
“我又不是他们说的那种神女。”
她伸手推开一扇木门。
院里很空。
一侧堆着分好的柴,另一侧是放灰的石槽。炉房的门半掩,门前垂着粗布帘,底下压一根竹条,风吹过去,只能掀起窄窄的一角。
祝令晏先看封记,再查柴堆。
册子上的数目同眼前一一对过,她取出两张封条,在领柴的门上贴好,写下日期。
沈酥珵站在旁边,替她扶住纸。
“这样会有人找你?”
“会。”
“你不怕?”
祝令晏抬眼,看了看那两张封条。
“怕也得知道怕什么。若是少一担柴,我能赔;若里头掺着人,我赔不起。”
她把最后一点浆糊抹平。
“所以先把这一件拦住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才推开炉房的门。
—
屋里比外头暗。
沈酥珵点亮灯。
炉膛里是冷灰,旁边摆着尚未用过的长钳。墙脚放着几块拆下来的旧石,青色,表面磨得很滑,其中一块还留着半截流水纹。
她将灯移过去。
果然是桥上的东西。
“这块后来没用?”她问。
“原先垫在炉前,裂了,便换下来。”
祝令晏蹲下,将上头的灰拂去。
灰下露出一小片浅浅的刻纹。
沈酥珵起先以为是树枝。
她俯身看了一会儿,慢慢将灯放低。
纹路从中间向两边伸开,不是枝条,是角。
下面有一只鹿的头。
石面裂去了一部分,鹿的眼睛只剩下半边,头上的四只角却还辨得出来。细而长,向不同的方向舒展,像要接住尚未落下的雨。
“这里从前供过鹿?”
祝令晏看向石块。
“旧桥旁有一座小祠。后来水大,桥毁了,祠也拆了。老人说,里头原先是个四角的白鹿像。”
沈酥珵的手指停在石面上方。
一个名字从记忆里浮起来。
夫诸。
她在书里见过。
那时只是遥远而奇异的一小段记载,一头生着四角的白鹿,出现时,水灾将至。
她曾经觉得四角很难画。
如今它就在灯下。
一角刻得稍短,另外三角高高扬着,鹿首却低垂,朝向原本应有人走过的那条路。
“老人说它招来大水?”沈酥珵问。
“有这样说的。”祝令晏道,“也有人说,它是来报信的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祝令晏将手上的灰拍掉。
“碑是水过以后立的。我没亲眼见过,先后是谁,不能只听一边。”
沈酥珵点头。
她取出纸,将那半个鹿首描下来。
画到缺失的那只眼睛时,她没有补。
空在那里。
祝令晏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这块先别搬。原先只当是块裂石,现在知道有刻像,搬之前得同看库的人说清。”
“好。”
沈酥珵记下位置。
起身时,她忽然闻见一阵花香。
很淡。
从屋内更深的地方传来。
她的手指倏地攥住了灯柄。
—
炉房后有一口井。
井口不大,砌在靠墙的位置,上头盖着木板,木板两端用铁条箍着。墙边垂一根旧绳,末端的木桶搁在地上。
祝令晏看见她停步,也跟着望过去。
“闻到什么了?”
“花。”
祝令晏走近,先摸了摸炉侧,又伸手试过井盖边缘。
她的神色变了。
“炉是冷的。”
沈酥珵看向她。
祝令晏慢慢收回手。
“这里有温气。”
井盖的缝里,正透出极浅的一丝白。
不是烟。
沈酥珵知道烟怎样浮,知道热气怎样散。这一丝白却很慢,贴着木板边缘游动,到了阴影里,忽然舒展开,像一片尚未长成的花瓣。
她想起那片白花垂落的地方。
想起冷石台,深井,还有那个笃定会有人接住她的声音。
祝令晏没有去掀盖子。
她退回半步,将沈酥珵也带离井口。
就在这时,木板底下响起一道声音。
“这位同学。”
沈酥珵全身的血似乎都静了一瞬。
那声音温和,清晰,带着一点让人习惯听从的耐心。
“需要我重复一下问题吗?”
灯火晃动。
她的手指收得太紧,布环勒住了指节。
祝令晏看向她,目光很稳,却也已经听见了什么。
“认识?”
沈酥珵缓缓点头。
她没有答井里的人。
白色沿着木板缝隙慢慢展开,像有人在底下摊开一只手。
那声音静了一会儿。
随后换了。
“沈酥珵。”
很低。
是萧玉珩的声音。
沈酥珵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不只是像。
连叫她名字时那一点轻微的停顿,也同方才在桥上听见的相似。
井里的人又唤了一次。
“过来。”
她下意识往前看。
祝令晏扶着她手肘的手没有松。
炉房里什么也没变。冷灰,旧石,长钳,还有那块缺了一只眼睛的白鹿残像。
萧玉珩不在这里。
没有脚步,没有衣袖,只有一道从木板底下传来的声音。
沈酥珵慢慢将灯移回自己身前。
他在庙里说过,单凭一张纸不够。
她问,若有人说她不方便见他呢。
他答,那更要找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她说。
井里的声音停了。
她没有朝井口解释,也没有再问是谁。将画好的纸收进怀里,转头看向祝令晏。
“我们先出去。”
祝令晏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退到门外。
祝令晏取下屋外另一块门板,将炉房的门合好,落闩,又用锁扣住。那锁只能拦人,她没有假装它也能拦住底下的东西。
“柴已封,门也锁了。”她说,“先回庙,把这里的事说清。”
沈酥珵应了一声。
走出院子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上的封条仍旧平整。
炉房后墙的高处,开着一扇极小的窗。白日光线落在窗格上,格子里面却深得像夜。
她终于明白了几分。
当初那口井,并不只是一个陌生的出口。
它在等她走向这里。
—
回庙的路上,沈酥珵走得快。
祝令晏没有追问她那两道声音。
到了桥边,只提醒她看脚下,自己走在临水的一侧。
沈酥珵握着灯,布环仍套在指间,掌心已经有些发麻。她缓缓松了松手指,忽然想起萧玉珩替她缠好它时,低头看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催促。
也没有让她非做什么不可的意思。
她的脚步渐渐稳了下来。
走到庙门,萧玉珩正在同严师傅说话。
严师傅拿着一块旧木板,指给他看,说这一处若只作遮尘,如何装才不碰里头的胎。话未说完,萧玉珩抬头,先看见了她。
随后便看见她仍亮着的灯。
他放下木板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沈酥珵走到他面前,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先将灯交给祝令晏,随后伸手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温的。
袖口上蹭着一点木屑,是真正站在这里、方才还在做事的人。
萧玉珩看着她,没有动。
她的手指慢慢落进他掌中。
“旧窑的井里,有人说话。”
他的目光沉下来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先是那个老师的声音。后来,是你的。”
这回,连一旁的严师傅也停了手。
萧玉珩没有问她怎么会认错。
“它让你做什么?”
“过去。”
“你去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沈酥珵望着他。
“我来找你了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指节缓缓收紧。
很短的一瞬,沈酥珵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,像终于放下,又像后知后觉地生出了更深的寒意。
但他没有将这些压到她身上。
只是伸出另一只手,把那截仍勒着她指节的布环松开。
她这才觉出疼。
萧玉珩看了看那道红印,用指腹轻轻碰过边缘,确认没有破,才抬起眼。
“来得对。”
沈酥珵的喉咙忽然有些紧。
方才在井边,她没有哭,也没有惊叫,连退出来的每一步都记得走稳。
此刻听见这一句,才想把手放得再深一点。
她便这样做了。
萧玉珩接住,没有松。
祝令晏将灯搁到桌上,取出那张白鹿残像的画。
“井盖没开。炉膛是冷的,温气从井里来。我封了柴门与炉房,明日若有人领火,得先找我。”
她说完,将画转过来。
“还有这个。旧桥的石料里,留下来的。”
萧玉珩看向纸面。
半张鹿首,四只角,一处没有补上的空白。
他看了许久。
严师傅也凑近,伸手比了一下那几道弯曲的刻纹。
“这东西,我早年搬石头时见过。”
他抬头看向神像,眉间一点点皱起来。
“原先祠里的,哪里是这么一张脸。”
窗外,兔儿灯还没点。
阿满听见人声,从东墙那边跑来,怀里抱着灯,跑到门边又停住,怕撞到他们。
石池里传来罗照问谁回来了的声音。
祝令晏应了她一句。
这庙里一时间有许多人声,脚步声,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沈酥珵站在萧玉珩身旁,心跳终于慢慢回到原来的节拍。
他的手仍握着她。
同桥上时一样。
只在她抬头看他的时候,拇指很轻地动了一下,碰过她的指侧。
她便知道,他也在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