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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水边的灯 灰猫先动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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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猫先动了。
它从门槛上跳下去,沿着墙根走了几步,尾尖一晃,消失在庙东的转角。
王婶仍拿着那张纸。
“念顺嘴了。”她朝外头说,“你上回应得不也挺快?”
“那回你问谁要吃糖。”
年轻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这种事,叫错了也得先应。”
阿满把落进碗里的饼捡起来,吹了吹,重新咬住。只是眼睛还望着门外,嘴也忘了嚼。
沈酥珵没有动。
院里日光清亮,石阶的缝隙间长着细细的草,一只蚂蚁拖着比自己长的枯叶,正费力地往上爬。
没有人。
那声音却近得像隔着一层薄纸。
王婶把旧录上的散页放回桌面,弯腰提起竹篮。走到门边,见沈酥珵还扶着椅背,才放缓了声音。
“头一回见,是有些吓人。”
她没有说别怕,也没有拉她。
“我去还个东西。”
沈酥珵看着她走出去。
过了一会儿,她松开椅背,跟到了门边。
庙东紧贴着一条窄水巷。两边的墙根浸得发暗,几块不知从何处拆下来的旧石板拼成了岸,青苔厚处,泛着湿润的墨绿。河水从断墙外绕进来,在檐下一方石池里稍稍停留,又流入小桥底下。
灰猫蹲在池沿,低着头。
水里映着半幅屋檐,一枝横斜的榆树,还有一张姑娘的脸。
沈酥珵扶住了门框。
她先看了看池边,又抬头看了一眼屋檐。
姑娘的脸便在水里转过来,仰着,望向她。
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眉梢生得舒展,嘴角却有一点倔。头发松松挽着,发间插了一支削得光滑的竹簪。她身上是件红衣,领口的金线已不剩多少光泽,宽袖被挽了好几折,一边挽得齐整,另一边总往下掉。
水波经过她的肩膀。
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。
沈酥珵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碰上门槛。
姑娘立即看见了。
“别退了。”
她伸出手指,朝上指了一下。
“后面有坎。”
沈酥珵低头。
再抬头时,灰猫忽然往水里探了一爪。
姑娘的眉眼倏地散了,碎在一圈圈细纹里。片刻之后重新聚拢,她仰起脸,很不高兴地望着猫。
“我没有鱼。”
灰猫又探了一爪。
“鱼刺也没有。”
它终于收回爪子,低头舔了舔,仿佛只是顺便洗个手。
王婶在池边坐下,将竹篮挪到膝前。
“你跟它讲道理。”
“我没讲,我骂它呢。”
“那也没骂明白。”
姑娘抿住嘴。
沈酥珵站在门边,心跳得很快,掌心却渐渐有了知觉。
方才听见那声音时,胸口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了一下。现在她知道,那点熟悉从何而来了。
“昨夜……”
姑娘看向她。
沈酥珵咽了咽干涩的喉咙。
“说不要拽我袖子的,是你吗?”
水里的姑娘静了片刻。
“是我。”
她打量了一眼沈酥珵身上宽大的衣裳。
“你原先那件太能兜水。阿蝉攥着不撒手,越拽越紧,我都怕勒着你。”
沈酥珵慢慢走近两步,在离池沿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蹲下。
水映着她自己的脸。
水里的另一张脸也望着她。
“后来递给我东西的呢?”
“也是她。说你一直攥着,想来很要紧。掉下去了,又钻回去替你捡。”
沈酥珵下意识摸向衣袋。
手机被她用干布裹着,贴在里头,冰冷而坚硬。
落水时那些零碎的感觉重新连了起来。背后托举的力量,浮在眼前的红色衣袖,还有握住她手指、一点点将那件东西塞回掌心的手。
不止一个人。
她们曾在那么深的水里,费力地将她往上送。
“谢谢。”
姑娘看看她,又看了一眼她仍旧发白的手指,忽然笑了。
“还有好几个呢。等人来齐了,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可别只谢捡东西的。托你的也很累。”
沈酥珵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王婶已经从篮底取出一个布卷,解开,里头包着一把小剪刀、几段细竹篾,还有两截折断的灯骨。
姑娘的注意力一下转了过去。
“怎么又断了?”
王婶朝庙门里望。
阿满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,站在转角,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饼。
“风吹的。”他说。
“屋里也有风?”
“我拿出去了。”
“拿出去做什么?”
“看看结不结实。”
姑娘盯着他。
阿满把饼咽了,补充道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王婶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声。
水里的姑娘却很认真地接过灯骨。她的手探出水面时,先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贴着手背滑下,指甲修得很短,食指侧面有一点旧茧。
那截竹篾从王婶手中到了她手里,缓缓沉下去,影子仍清楚地留在水中。
沈酥珵看着这一幕,呼吸不自觉地放轻。
姑娘把两截断处拼在一起,看了半晌。
“能修。不过纸得重新糊。”
阿满立刻道:“我会。”
“浆糊晾凉些再用。上回一手掌按下去,五个指头全留在兔子脸上。”
“像胡须。”
“兔子不长五根竖着的胡须。”
阿满想了想,没争。
王婶将小剪刀搁到池沿,连布一起推过去。
“给你磨过了。别嫌我还得迟,前日借给你陈婶裁鞋样,一忙,又忘在她家。”
姑娘取了剪刀,试了试刃口,神色满意了些。
“她家鞋样上那朵花画反了,下回你记得告诉她。”
“花还有正反?”
“有。两只鞋并起来,花都往外长,瞧着像要各走各的。”
王婶把这话记下了。
她们说得寻常,沈酥珵却忽然低下眼,重新看了看池沿。
那里有一小块常年坐磨出来的光滑处。
旁边一枚锈铁钉上,还挂着半卷晒干的细麻线。
原来这样的早晨已经有过许多次。
王婶将剪刀送来,问一句哪天能修好,隔几日再来取;有时捎一句话,有时忘在别人家里,来时再认个错。
她望着水里那个低头摆弄竹篾的姑娘,轻声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罗照。”
姑娘抬头。
“照人的照。”
说完,又朝王婶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罗小七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王婶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,“我回去就同你陈婶说,修灯的罗照,嫌她鞋上的花长得不好。”
“我没嫌她!”
王婶已经提着篮子走开了。
罗照追着补了一句:“让她拿过来,我帮她改!”
隔着一道墙,传来王婶带笑的应声。
阿满也要走,被她叫住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看我修。下回再拿去试结不结实,自己补。”
阿满回头望向沈酥珵。
她将目光移开,装作没看见。
少年很轻地哼了一声,在池沿蹲下了。
—
回到庙里,沈酥珵站了一会儿,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。
萧玉珩将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她坐下,慢慢摊开一直攥着的手。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道浅印。
“她一直在水里?”
“嗯。”
“能上来吗?”
“如今还不能。”
她看向他。
萧玉珩没有避开。
“我还没找到能让她们平安上岸的办法。”
沈酥珵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白花垂落的地方,那个女人平静地告诉她,那里一直只有她一个人。
而刚才,罗照记得她的衣袖,记得掉进水里的手机,甚至记得捞她时谁不肯松手。
她慢慢将手机从布里取出来。
屏幕仍黑着。边角裂开一道很细的纹,靠近充电口的缝隙里,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暗红。
“落水以后,我去过另一个地方。”
萧玉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沈酥珵将那片白花、石台和井说了出来。说到那女人声称用花为她做了一颗心时,她停下来,手指轻轻按在胸前。
里头仍在跳。
安静,平稳,仿佛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萧玉珩听到最后才问:“她让你从井里下去?”
“说底下会有人接我。”
“你没有下去。”
“我从有风的地方走了。”沈酥珵看着他,“那边能听见有人碰碗的声音,井里什么也没有。而且,她说只有她救过我。”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。
“现在我知道,这一句是假的。”
萧玉珩略微垂眼。
片刻后,他道:“井下是什么,我还不能告诉你。我没有亲眼见过。”
“那就先不猜。”
她把手机重新包好。
“我想先找一件能弄清楚的事。”
“路?”
“还有这里的书。”
她往门外望了一眼。日光从门楣上缓缓移下来,院墙外有人挑担经过,扁担一颤一颤,木桶轻轻相碰。
一个陌生的地方,已经开始有了早晨。
她不能一直坐着,等每件怪事自己给出答案。
萧玉珩从书箱里取出纸笔。
“东岸书塾存着几部县志。王婶同他们相熟,可以替你去问。”
“能借回来吗?”
“旧本或许可以。新刻的那部,塾里也只有一部,多半得去那里看。”
“律书呢?”
“完整的要进县。这里能找到的是摘抄,还有历年贴过的告示。抄的人未必全懂,漏字错字都有。”
沈酥珵点了点头。
“那也看。先知道是几时抄的,谁抄的。”
萧玉珩将砚台移过来,加了一点水。
沈酥珵看着他磨墨。
链子从腕侧垂下,碰到桌角,他便用两根手指将它挪开,动作熟练得几乎没有停顿。
她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萧玉珩已经将笔递到她面前。
“借书要留字据。”
“我写?”
“你借的,自然写你的名字。我替你作保。”
沈酥珵接过笔。
她写过很多名字。
有些笔画简,有些得提前练过,写得像本人,才不容易惹人疑心。签收、签到,写在纸的右下角,墨迹干了,便同她没有关系。
这回笔尖悬在纸上,她反而先问了一句:“要写什么?”
萧玉珩将借书的格式说给她听。
她照着写下。
写到落款时,腕子略顿,随即一笔一画,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沈酥珵。
酥字右边稍有些挤。
她盯着看了片刻,想另换一张,萧玉珩已经伸手将纸压住。
“墨还没干。”
“这个字没写好。”
他看了一眼。
“认得出来。”
过了一会儿,又道:“第一次用这支笔,写成这样已经很好。”
沈酥珵低头收笔,没有接话。
门外的阿满正在喊,说自己明明只掰弯了一点,怎么整根都折了。
罗照的声音紧跟着传进来。
“你再说一点,我就让你拿着这一点,一直拿到我修完。”
沈酥珵终于笑了。
—
王婶走前,帮她把借来的衣裳重新整了整。
外衣是旧的,领口洗得发软,腋下却补得结实。裙腰宽了半寸,王婶让她站直,替她往里折了一道,用针线暂且固定。
“别扭着,扎着肉我可不赔。”
沈酥珵便不敢动了。
她低头,看见妇人头上有几根短短的白发,混在收拾得很整齐的黑发里。
针线从腰侧进出,牵动衣料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“好了。”
王婶咬断线,退后半步。
“头发先别全挽,里头还潮。晒干了再说。”
沈酥珵伸手摸了摸那处新折好的腰线。
“谢谢婶。”
王婶应了一声,低头将针收进针包里,走到门边,又折了回来。
她将一枚小小的顶针从桌上拿起。
“瞧我。好不容易找回来的,又要丢。”
阿满跟她去借书,临走还想将自己的脚往沈酥珵鞋边比一比。
“不是说洗了能试?”
沈酥珵看向他的脚。
阿满立刻把脚收了回去。
“我回来洗。”
两人走后,庙里忽然静下来。
石池那边偶尔传来一声轻响,是剪刀碰上池壁。
沈酥珵在桌边坐下,重新翻开那本渡口旧录。她没有去追问每个名字后面的圈点,只将夹在书页间的纸按原样理齐,免得稍后翻找时散了。
那一页上,罗小七的名字夹在两行字中间。
字迹很旧。
她抬起头:“罗照的新名字,可以记在旁边吧?”
萧玉珩看了看门外。
“问她。”
沈酥珵拿着纸,走到池边。
罗照正用脚踩住一截灯骨,一手扶着,一手缠线。听她说完,仰起脸。
“添上。”
她想了想,又道:“原来的也留着。万一有人找我,还不知道我改过呢。”
沈酥珵应了。
她用一块平整的石板垫着纸,在旧名旁添了两个小字。
罗照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写得真好。”
“我字一般。”
“比阿满好。”
“……那倒是。”
罗照笑起来。
水面也随着轻轻颤了颤。
—
近午,书借回来了。
三册旧县志,一张单独卷起的舆图,还有一小摞新旧不一的告示抄件。外头包着靛蓝布,布角缝了个小小的“塾”字。
阿满将它们放在桌上,一口气背完书塾先生的话:
“不许近火,不许沾水,不许折角,不许拿来垫桌脚。看不懂的不要涂,虫蛀的不要抠。三日归还。”
背到最后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说不是你也不是先生,是说我。”
沈酥珵忍着笑,先替他倒了水。
她将三册书挪到桌面干燥处,仔细翻看刊刻年月。书里有些字难认,她便另取纸记下,留着稍后问。律例抄件里,几条前后用字不同的,暂时都没有划去。
萧玉珩看她将书分开放好,问:“先看哪部?”
“先看地图。”
她将那张卷起的图慢慢展开。
纸已有些脆,折痕处发白。上面画了县城、官道、山岭和河流,图旁密密写着里程。河边的小村落只占了窄窄一角,名称挤在树丛与屋舍之间,要凑近才能看清。
沈酥珵用手指沿着河流往下找。
找到了渡口,也找到了如今住着的这座庙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里以前有桥?”
萧玉珩看向她指的地方。
“有。旧志上记过,后来废了。”
纸上的桥画得很简略,只有一弯桥拱,两边各立着一根石柱。图小,柱顶的东西更小,初看像两点墨。
沈酥珵将图往窗边移了移。
“罗照认得这个吗?”
阿满喝完水,立刻探头过来。
“她认路。”
“拿过去问问。”
她寻了块干净的木板,托着舆图走到庙东。阿满跟在旁边,帮她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。
罗照的灯骨已经修好了大半,斜斜架在池沿晾着。
听见脚步,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还差一会儿。”
“这回不催你。”阿满说,“看这个。”
沈酥珵蹲在池边,将木板稍稍倾斜,让水里的姑娘看得清楚。
罗照眯起眼。
“拿近些……停,就这样。”
她看了半晌,手指缓缓点向纸上的旧桥。
“这儿画错了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两边的柱子一样高,右边这个画矮了。”
沈酥珵看着那两点淡墨。
“上头是什么?”
“灯龛。”罗照说,“小小一个方洞,顶上挡雨,底下搁盏油灯。来迟的人隔河瞧见亮,就知道还有船肯渡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。
仿佛那座桥还在,仿佛过了这条水巷,便能踩着被河风吹干的石阶走上去。
沈酥珵问:“后来拆掉了吗?”
“桥拆了,石头总得有个去处吧。”
罗照低头,继续缠她的线。
“你瞧池子西边那块,原先也是桥上的。有个卖鱼的常在那里磨刀,豁口到现在还在。”
沈酥珵顺着她的话看去。
池壁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磨痕。
她伸手碰了碰,指腹从粗糙的石面上划过去,忽然想起昨夜靠在庙墙边,看见神像后方露出的一小截石柱。
柱上似乎也有一道方形的凹口。
当时光暗,她以为那是脱落了一块砖。
她低头又看了看图。
“这两根柱子是什么石头?”
“青石。下头雕着水纹。”
罗照随口答完,见她不说话,抬起脸。
“怎么了?”
沈酥珵将舆图慢慢收拢。
“我好像见过。”
—
萧玉珩正在桌边誊抄一页残损的字。
听见她进来,抬起了头。
沈酥珵将图放好,没有立刻坐下。
她绕到桌子的另一侧,看向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。白日光线充足,神像身后的角落仍旧暗着,垂下的旧幔遮住了半边石座。
“你后面那根石柱,是从桥上拆来的吗?”
“是旧石料。”萧玉珩放下笔,“建这间庙时用过不少。是不是桥上的,我没有查清。”
“我想看看。”
他将桌边的灯拨亮,递给她。
“左边能过去。第三块地砖裂了,踩外沿。”
沈酥珵接过灯,照着他的提醒,慢慢绕入神像后方。
地方很窄。
衣袖擦过旧幔,抖落了薄薄一层尘。她抬起灯,看见石柱上那个被灰泥堵住的方洞。凹口边缘还留着一圈经年烟熏的颜色,往下,几道波纹从新刷的泥皮底下露出来。
她伸出手,拂去上面的灰。
那确实是一座灯龛。
图上的旧桥,被拆散以后,一部分成了池壁,一部分立在这里,支撑起神像背后的屋梁。
灯光往下移。
在龛底积灰最厚的地方,沈酥珵看见一个很浅的刻痕。
她俯下身,仔细辨了辨。
不是符,也不是经文。
是几个刻得歪歪斜斜的小字。
灯坏了,找小七。
沈酥珵看了很久。
外头,阿满正在问修好的灯能不能提了。
罗照说不能,线还没干。
他又问,为什么一定要等。
姑娘的声音隔着墙传来,带着一点做活被打断的不耐烦。
“因为我刚修好,不想再修一遍。”
沈酥珵低下头,轻轻笑了。
她没有擦去石头上的字。
只是将灯举近了些,把那几个被藏在神像背后的笔画,仔仔细细照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