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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借声 写给家里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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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给家里人的话,最后装了两份。
一份随画像留下,另一份另誊在小纸上,记清旧居、姓名,以及能问到人的地方。
罗照看着沈酥珵折纸,忽然伸手比了一下。
“别折脸。”
沈酥珵停住。
“这一张没有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罗照的手缩回水里,过了片刻,自己也笑了一下。
“看见你折纸,就想起来了。”
萧玉珩取来一张油纸,将问讯的纸页裹好。他封口时没有用那枚玉印,只在外头落了几行字。
沈酥珵看见末尾写着问津馆。
“有人能送?”
“今日有船过去。我去问船家肯不肯捎。”
“你家里的人会帮忙找?”
“会。”
他将纸包翻过来,检查边角有没有露缝,才接着道:“沿河做灯的铺子,有他们认识的人。能先问到哪里,便从哪里问。”
罗照听得很仔细。
她没有催,也没再追问多久能有回音,只把自己记得的灯铺门向又说了一遍,怕方才讲得不清楚。
沈酥珵将那一句添上。
午后的光渐渐照进水巷。灰猫趴在石沿高处,尾巴垂下一半,偶尔扫过水面。罗照伸手推开它的尾巴,它便挪开一点,过一会儿,又垂回来。
她忙着说正事,没顾上骂它。
—
祝蘅来得很准。
日影刚移过东墙那道裂纹,她便到了。
这回没有带人,连先前随身的小药匣也未提,只在腕上挽了一条薄披帛。颜色极淡,被墙影一遮,几乎与她的手腕融成一片。
沈酥珵已经把上午的事告诉过姑娘们。
阿蝉答应让她看画,罗照也答应了,只补了一句,不能带走。
祝蘅听完,并未争执。
“好。”
她在石桌前坐下。
两张画并排放着。她先看阿蝉,再看罗照,目光在衣领、眉梢和手指间停留,末了,才落到那盏未做完的灯上。
“这些都是你们自己要画的?”
“是。”罗照道。
祝蘅的指尖压着纸角,没有碰画中人的脸。
她看了很久。
沈酥珵一直留意她的神色,却看不出那份专注究竟落在什么地方。祝蘅并不显得悲悯,也没有出言安慰,仿佛桌上摆着一件终于能够拆解、细看的疑物。
可她到底没有将画拿起来对着泥范摆弄。
她抬眼,直接问阿蝉:“取模样时,你还记得屋里是什么气味么?”
阿蝉想了想。
“闷。头发上抹了东西,很凉。”
“有人让你说话?”
“问我有什么要留给家里的。”
“问了几遍?”
这一回,阿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垂下眼,手指搭在池沿,慢慢回想。
罗照忽然道:“先别问了。”
祝蘅看向她。
罗照的脸色变了。
她低头去看水下,原本随水轻晃的红色衣角,不知何时已经绷直,斜斜指向水巷深处。
阿蝉也察觉了。
她扶着石沿,肩膀往后沉了一点。
池中没有起风。
水却朝外急急地走。
萧玉珩已经站起来,俯身去看水口。
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木轴声。
吱呀。
停了一瞬,又是一下。
罗照的手猛地扣住石沿。
“外头有人在拽。”
—
他们奔到河边时,一艘药船正横在旧桥下游。
船头的锚索绷得很直,湿漉漉地斜入水中。几个船工扶着绞架,没有再转,一名穿短褐的女子站在船舷边,正往水下看。
她的头发盘得紧,铜簪横穿发髻,衣袖挽到肘上。见岸上有人过来,先扬声道:“别往石阶下走,底下拖着东西。”
萧玉珩一眼看见了水面浮起的暗红。
红布缠在半截朽木上,朽木又被锚爪勾住。几缕极细的白根穿过布缝,向桥腹深处绷去。
“绞架别动。”他说。
那女子看他一眼:“已经停了。再放,怕这截木头翻下去,把锚压住。”
祝蘅随后赶到,目光扫过船头的药号。
“怎么移到这里了?”
女子皱眉:“明日迎客,要让出前头泊位。你们的人说,这边空着。”
祝蘅没有再问,转向跟来的伙计。
“去,把那边撑船的都叫停。先别挤过来。”
伙计跑开。
萧玉珩已经踩上岸边的小船,借着船舷,越到了药船上。他落脚很稳,船身只轻轻一晃,便站到了绞架旁。
沈酥珵沿着石阶走低两级,换了个角度看水下。
朽木不是整根抬起的。
一头露在水面,另一头仍埋在桥底,红布被挤在木与铁之间。船若再向外挪,先受力的便是那一团缠着细根的布。
她抬头。
萧玉珩也正看向那里。
两人的目光在水面上碰了一下。
“得先让船往回退些。”沈酥珵说。
船上女子立刻接道:“上游岸绳不能解。解了便横过去了。松尾绳,我撑住。”
“好。”
萧玉珩卷起袖子,试了试绞架上的木楔,确认压得稳,才向船头走。
沈酥珵也上了船。
她没有去挤那处狭窄的船舷,而是接过船工递来的绳尾,依着指点,让缆绳在木桩上绕住。
船主将长篙抵进水底。
船身慢慢往回移。
绷紧的锚索终于垂下一点弧。
几乎同时,桥腹深处那几缕细根也松了一瞬。
萧玉珩俯身,伸手探向锚爪。
他没有碰那些白根。
先托住朽木,再顺着红布被绞进去的方向,将压在铁齿下的一角一点点退出。
河水映着日光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沈酥珵眯起眼,将绳尾握稳。
船又轻轻偏了一下。
“这一点够么?”她问。
“再松半掌。”
她照着放。
萧玉珩的手往下沉了些,湿透的袖口贴住小臂。那半截红布终于从铁齿边滑出来,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。
就在这时,船后忽然响起沈酥珵的声音。
“萧玉珩,松手!”
清清楚楚。
连最后一字里急促的气息,都与她极像。
扶绞架的船工下意识抬头,握着木柄的手跟着一松。
沈酥珵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她站在船中,嘴唇还没有动。
萧玉珩没有回头。
他抬眼看她。
她立即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
他空着的那只手向旁一伸,重新压住绞架的横柄。
木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。
船工反应过来,慌忙重新扶稳。
“看着这里。”萧玉珩道,“等我抬手,再动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船上却没人再抢着说话。
沈酥珵望着他,原本提得很高的一口气,慢慢压回胸腔。
她把绳尾重新绕紧,点了一下头。
他看见了。
水面上那团红色随着波纹轻晃,日光落在白根上,像落在一束湿发间。
第二声迟迟没有再来。
船主握篙的手绷出青筋,目光从沈酥珵脸上移到船尾,又移回来。她没问方才是怎么回事,只将脚下站得更稳。
“我撑着。”她道,“你们快些。”
—
那块布并不好退。
朽木上有一枚生锈的旧钉,布角被反扣了一道,强行拉扯便会撕开。
萧玉珩换了个姿势,半跪在船舷旁,左手扶住木头,右手去解那一点折住的边。
距离差了些。
沈酥珵看见他的肩膀向外倾,立刻道:“我这边还能放。”
“先别放。”
他试了一下,抬头看向船主。
“船头能再向里一点么?”
“能。后头的人,别跟着挪。”
女子将长篙换了个落点,整个人向前压去。
船身慢慢侧过来。
萧玉珩的手终于够到了那枚旧钉。
他将布往回送,先松开最紧的一折,再从侧面一点点抽出。
最后一角离开锚爪时,河面仿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白根伏回水中。
那团暗红也不再紧绷,重新散成柔软的褶皱。
萧玉珩没有将它拽上船。
他仍扶着朽木,等船工递来一根竹篙,将脱开的那一头稳稳托回浅水,才缓缓撤手。
这时,石阶上奔来一个人。
是祝令晏。
她停在岸边,气息尚未匀,先道:“池里松开了。人都在。”
沈酥珵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,萧玉珩正将手从水里收回来。
他朝她点头。
直到这一刻,她才发觉自己一直把牙关咬得很紧。
船主长长吐出一口气,拔起竹篙,撑住船身。
“锚先别收了。”她说,“换个方向下篙,咱们挪出去。”
“这处也别再泊船。”萧玉珩道。
她看了看水下的红布。
“瞧见了。”
岸上,祝蘅叫住管船的伙计。
“这两级石阶封出来,留条水路。今日误了多少工钱,来药院结。明日的药船绕到西埠卸。”
伙计迟疑:“西埠远。搬进去多半日——”
“那便多半日。”
祝蘅说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方才握紧时,指甲在掌心压出了几道白印。她慢慢将手指松开,目光又落回那处水面。
沈酥珵走到她面前。
“刚才那句话,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它借了我的声音。”
祝蘅抬眼看她。
这一次,她没有笑。
“所以我才想知道,明日以后,它还要借谁。”
—
船暂且靠到另一段石岸。
船主让伙计重新检查绳索,自己坐在船头,将卷高的袖口往下放。衣袖湿了一截,她也没管,只拿手背抹去额前的汗。
萧玉珩将油纸包取出来。
封口仍是干的。
“问津馆,今日还去么?”
“去。过了西埠,往下游走。”
她接过去,看看封上的字。
“递给谁?”
萧玉珩指给她看,另付了捎信的钱。
女子没有推辞,将纸包放进船舱里一只带盖的木盒。
“我送到。回话可不敢替人应。”
“只送到便好。”
她点头,重新将木盒扣上。
沈酥珵看着那只盒子,想起方才那些并未送出的泥范。
同样是托人捎一句话。
如今,至少真的有一条船,要带着它离开这里了。
船主检查完最后一处绳扣,忽然回头问她:“方才叫松手的,当真不是你?”
“不是。”
女子看着她的脸,半晌,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学得倒像。”
她没有再追问,将竹篙提起来,拨开水面。
船离岸时,波纹慢慢推到石阶下。
沈酥珵站在原处,直到那只装信的木盒被船舱遮住,再看不见。
萧玉珩没有催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身,视线落到他还在滴水的袖子上。
“走。回去换衣裳。”
“只是袖子湿了。”
“那便换袖子。”
他望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“……连衣裳一起换。”
—
回到庙里,罗照与阿蝉已经重新坐稳。
灰猫不见了,想是方才池水急动,把它吓得躲去了别处。阿满站在门里,探头看了一眼,见大人们都回来,才把一直攥着的门框松开。
新鞋上多了一层薄灰。
他方才跑去叫人,跑得很快。
沈酥珵摸了摸他的头,把路边带回的一小截断竹交给他,叫他去替罗照挑一挑,能不能补灯。
孩子接过竹子,终于有了一件能做的事,抱着便往石池边跑。
祝蘅没有进去。
她立在门外,看了一会儿池边的人,才对祝令晏道:“画像今日不看了。旧范仍照先前说的,先放严师傅那里。”
祝令晏问:“你回药院?”
“去见孟主事。”
“说船的事?”
祝蘅看向庙内。
神像被檐影遮住,仍旧没有面目。来交罪疏的人陆续走过前殿,有人低声念着什么,有人把纸折得很小,藏在袖中,直到走到供桌旁才取出来。
“说这声音的事。”
她说完便走了。
祝令晏没有立刻跟上。
她站在门边,目送那道黛青色的身影转过街角,才回过头。
“她未必会将听见的都说出来。”
萧玉珩道:“我们也去说。”
他走向前殿,把门边原本垂下的一幅布帘卷起,挂到高处。
光一下照了进来。
沈酥珵看着他的动作,也去卷起另一边。
湿袖贴在他手臂上,随着抬手显出清楚的线条。水珠沿着腕骨滴下来,落进门槛旁的尘土。
她挂好帘子,伸手拦住他。
“先换。”
这回他没有再辩。
—
换衣裳的工夫并不长。
萧玉珩出来时,沈酥珵正在桌边晾那件外衫。
她把肩背展开,又将两只袖子分开搭好,免得湿处叠在一起,半日也干不了。衣服旧得很匀,领里却收拾得干净,缝线处有几针补得十分细。
他走近时,她正低头看那几针。
“谁补的?”
“我。”
她抬起眼。
萧玉珩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,唇边浮起一点笑。
“这个也学过。”
沈酥珵又看了一眼,郑重地评价:“学得不错。”
“比竹枝呢?”
“都好。”
她回答完,觉得这话十分耳熟,自己先笑了。
萧玉珩望着她,眼里的笑意也深了些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湿衣轻轻动了一下。沈酥珵伸手扶住衣架,忽然想起船上那一道声音,笑便慢慢淡了。
“刚才,你怎么没有回头?”
他并未装作不懂。
“你就在我面前。”
“可声音在后头。”
“所以先看你。”
他说得很平常。
沈酥珵握着衣架,半晌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写生课上那幅未完成的画。
人已经走向出口,手却还往后伸着。
知道与放心,是两回事。
那时候她只是在回答老师的问题,并不知道有一天,自己会站在晃动的船上,隔着一片碎光,看见另一个人等她一个摇头。
她低下眼,轻声道:“它学得很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,或许还会有。”
萧玉珩走到她身边,将被风吹偏的袖子重新搭正。
“那就多看一眼。”
她偏头看他。
他也正看着她。
两人离得近,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一点小小的窗光。沈酥珵忽然想伸手,碰一碰他的衣袖,确认眼前这一点安静与温热。
手伸到一半,却被他看见了。
萧玉珩垂眼,将自己的手递过来。
她顿了顿,还是握住了。
他的手已经擦干,指尖略凉,掌心却暖着。
沈酥珵没有立刻松开。
“方才在船上,我有一点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不是怕得不能做事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她这才抬起头。
萧玉珩握着她的手,声音很轻。
“你一直握得很稳。”
—
傍晚,庙门一直开着。
卷高的帘子没有放下来。王婶把门槛旁的杂物搬开,严师傅过来检查神像底座,顺手又替门上的旧钩换了一根绳。
交来的罪疏堆在供桌一角,暂未入火。
萧玉珩将午后河上发生的事,当着来往的人说了一遍。有人只信船锚挂住旧木,有人听见借声二字便变了脸色,也有人追问,既是怪事,明日的礼到底还办不办。
这一次,没有谁能够随口说一句“无妨”。
祝令晏守着东侧水巷。
沈酥珵则把新画的小像重新挂好。纸边压着小木片,风从门里穿过,也不会将它们吹得翻卷。
阿蝉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画,忽然问:“船走远了么?”
“走远了。”
“不会又搁在哪个匣子里?”
沈酥珵停下手。
“船家把它收好,是怕打湿。她答应送到问津馆。”
阿蝉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河上的暮色一层层暗下来。
远处,一盏船灯缓缓移过桥孔,光在水面拉长,断开,又重新连成一线。
阿满将两根竹枝抱出来,立在门后。他想了想,又往里挪了些,怕有人进门时碰倒。
沈酥珵看见了,回头望向萧玉珩。
“今日还练么?”
他刚将写好的问讯交给祝令晏,闻言,抬头看她。
“练。”
“天已经黑了。”
萧玉珩把案上的灯提起来。
灯光随着他的动作,落到她脚前那一小块平地上。
“不是说过,在灯下也能练。”
沈酥珵从门后取了一根竹枝。
她站稳,挽好袖口,等他走过来。
这一回,他没有先纠正她的姿势。
先看了她一会儿,才伸出竹枝,与她的轻轻相抵。
“来。”
门外的河水仍在流。
她听清了这一声,也看清了说话的人,手腕一转,迎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