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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各自眉眼 沈酥珵画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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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酥珵画到第三根手指时,才发现他一直没有动。
连窗外斜进来的那道光都已从指节移到了腕骨,他仍将手搁在原处,袖口垂下来一点,露着一道很浅的旧痕。
她抬起眼。
“手不酸?”
萧玉珩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才道:“可以动了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他收回手,慢慢活动了两下手指。
沈酥珵忍不住笑:“我让你坐在这里,又没让你当供像。”
“你方才画得很认真。”
他拿起窗边的杯子,却没先喝,指腹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,随后将另一只杯子推到她手边。
“怕动一下,又要重画。”
那杯水尚温着。
沈酥珵捧起来喝了一口,水面照见自己的眼睛。她原本只是画得入神,听见这句话,反而有些不自在。
“只是张小像,不至于。”
萧玉珩没有应这句。
他低头看她画好的部分。
纸上没有冠,也没有玉佩。青灰色的衣领依旧旧着,袖缘那一处磨损,被她用很淡的几笔留了下来。他的右手松松搁在膝上,食指略屈,仿佛刚刚放下一本书。
最先画好的,竟然是那只手。
“怎么先画这里?”
沈酥珵把杯子放下,答得十分镇定:“手难画。”
他又看了看。
她补充:“难的先画完,余下就容易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说完,重新坐正了些。
窗格将暮光分成几片,落在他肩头。一根极细的灰毛不知什么时候粘在领边,随着呼吸轻轻晃动,十分有损方才收刀时的气度。
沈酥珵盯着看了片刻,终于搁下笔。
“别动。”
萧玉珩停住。
她倾身过去,将那根猫毛拈了下来。
靠得近时,她看清他的睫毛并不全黑,末梢被日光照得浅了一线。眼下有疲倦留下的淡影,唇色却比初见时好些。那晚神像后的冷光把他照得太远,如今隔着半张桌子,连衣料晒过之后的气息都能闻见。
他没有躲。
只是视线从她的手指,移到了她脸上。
沈酥珵忽然觉得,自己刚才不如直接把那根毛画进去。
“猫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身上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她坐回去,重新拿笔。
过了片刻,萧玉珩听见她很轻地说:“现在可以动了。”
他的唇角这才慢慢弯起来。
于是她最后画好的眼睛,便也带了一点笑。
—
小像画完时,窗外有人敲了三下门框。
阿满站在门边,两只手背在身后,神情郑重得很。
沈酥珵一看,就知道他有事。
“进来。”
他先看了看桌上的画,又看了看坐在窗下的人,目光在两者之间转了两回。
“怎么?”
“画里这个,”阿满指了指纸,“今天心情很好。”
沈酥珵的笔尖停住。
萧玉珩问:“看得出来?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阿满答完,终于把背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。
是那两张描着脚形的纸。
边角已被他压得很平,没有卷,也没有沾上油。
“这个还用不用?”
“用。不是说明早去试鞋?”
阿满抿了一下嘴,随即道:“我没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怕夜里被猫踩坏。”
那只灰猫正卧在窗台上,闻言连耳朵也没动一下。
沈酥珵接过纸,收进干燥的书页之间。
“替你藏好了。”
阿满这才放心,又往画上看了一眼。
纸边还有空处。他指着问:“这里怎么没写名字?”
沈酥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她画完之后,习惯性地将那一角留了出来。
以往落款是什么,要看事先说好的价钱。有时委托的人自己写,有时请她一并添上;课程作业也好,送人的礼物也好,画交出去,往后的夸赞便与她无关。
这没有什么不公平。
她付出了时间和手艺,也拿到了约定的报酬。
只是习惯久了,最后那一笔总会先空着。
萧玉珩将画轻轻转回她面前。
“还没画完?”
“画完了。”
她停了停,重新蘸墨,在空处写下三个字。
沈酥珵。
自己的名字竟比方才那双眼睛还难写一些。最后一笔落下时,她收得稍慢,墨在笔端凝了一点,险些滴落。
一只手托住了纸角。
萧玉珩等墨色稍稍收干,才将画拿起来。
他看得很仔细。
阿满凑在旁边,认出一个沈字,又认出玉珩两字并不在上面,皱起眉来。
“画的是你,怎么写她?”
“她画的。”萧玉珩说。
“那你的名字呢?”
“你若不识画中人,就去问画画的人。”
阿满觉得这道理勉强说得通。
沈酥珵却望着那张纸笑了。
“这可说好了,”她道,“画已经给你,学费不能白收。”
萧玉珩将纸放在高处,避开茶水,也避开猫能经过的地方。
“现在就想学?”
她站起来,挽了挽袖子。
“趁天还没黑。”
—
庙后有一小块平地。
高墙遮住了西风,墙根生着短短的青苔,日光只剩一道,细得像贴在地上的金线。
萧玉珩找了两根长短相近的竹枝,先将枝节削平,拿布擦过一遍,才递给她。
“照你原来学过的,走一遍。”
沈酥珵没有客气。
她以前接过不少课,却也知道看懂、做出来、在急迫时做对,是三回事。真正肯下功夫学的东西,身体会记得一些;偷懒省掉的那几遍,到了要用的时候,也会如数找回来。
竹枝破风,响了一声。
她的动作算得上干净,只在最后收势时,肩膀略紧了一瞬。
萧玉珩看完,没有立刻上前。
“再来一遍。末一式慢些。”
她依言重做。
这回,他在她将要收手时伸出竹枝,轻轻抵住了她的竹梢。
力气不大,她的手腕却被带得偏了半寸。
沈酥珵自己先皱了眉。
“这里?”
“嗯。你总想先收回来,手比脚早走了。”
他站到她侧前方,示意她看自己的脚下。
“对方还没有退,你先把力撤了,余下的便要靠腕子硬撑。”
沈酥珵试着调整重心。
他没有握着她的手替她走完,只在她再次偏转时,用两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手肘。
“这里松一点。”
袖料薄,那点温度落下来,很快又离开。
她照着改,第三次时,竹梢便稳稳停在了应停的位置。
萧玉珩抬眼。
“这一下很好。记住方才的感觉。”
沈酥珵没有马上收势。
晚风从墙头落下来,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。她站在余晖里,眼睛很亮,唇边一点得意根本没打算藏。
“再试?”
他将竹枝横过来。
“来。”
这一次,他给了她一点阻力。
她没有急着撤手,脚下先动,竹枝沿着他的力道滑开,末梢在半空轻轻一顿。
两人之间响起一声清脆的竹节相击。
沈酥珵笑出了声。
萧玉珩也笑。
“会了。”
阿满蹲在墙根,原本正拿小石子压平一片卷起的叶子,听见这一句,终于抬头。
“那她明天是不是就能拿刀了?”
“不能。”两人一同答。
阿满:“……”
沈酥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枝。
“先把这个学稳。”
她说得认真,萧玉珩便也认真地应了一声。
直到天色将暗,他才收回竹枝。
她意犹未尽,手上还比划了一下方才的动作。
“明日还有?”
“有。”
“后日呢?”
萧玉珩看了她一眼。
后日便是开面礼。
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去,墙头残光尽了。
他将两根竹枝并在一起,倚到她容易拿到的地方。
“后日若晚些,就在灯下练。”
—
王婶送来的饭菜放在小炉边,仍是热的。
阿满先跑去洗手,这次连指缝都洗了。回来时,他装作不经意地在沈酥珵面前晃了一下两只手,才端起自己的碗。
她忍着笑,给他挪出一张凳子。
饭后,窗外亮起一小点光。
那光很低,顺着水巷晃过来,停在东侧石池边。
罗照的声音跟着响起。
“谁有空,替我把这根线穿过去。”
沈酥珵出去时,见她正把一盏没有糊完的灯托在水面上。
灯骨是旧的,拆去了两根歪竹,重新扎紧,形状便又端正起来。阿蝉扶着另一边,生怕自己一松手,好容易扶正的灯又会往旁边倒。
“这处要双股。”罗照道,“单股受不住。”
沈酥珵蹲下来,依言穿线。
灯骨在几人手中转了半圈。
罗照侧过脸,竹簪后头露出右耳。耳廓上缘少了小小的一角,平日藏在发间,并不显眼。
沈酥珵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。
罗照察觉了,抬手摸了一下。
“小时候熏灯竹,伸头去看火,给烫的。”
她说完,立刻指挥阿蝉:“往左。不是你的左,是灯的——算了,你别动,我来。”
阿蝉乖乖不动了。
沈酥珵低着头笑,手里的线险些穿错。
罗照看她一眼。
“你别笑。笑完了也要重穿。”
萧玉珩提着灯出来,恰好听见这一句。他将灯挂到石池侧面的旧钩上,又在后头挡了一片薄木板,风吹过来,灯焰便不再乱晃。
沈酥珵终于将双股线系好,低头咬断多余的一截。
一把小剪子递到了她面前。
她看看剪子,又看看萧玉珩。
他也看着她。
她默默接过,把方才没咬断的线剪了。
罗照在水里笑得肩膀直颤。
“这就对了。牙留着吃饭。”
新灯糊好后,阿蝉没有立即松手。
她扶着灯底,来回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纸上能画人么?”
“能。”沈酥珵说。
“像你方才给他画的那样?”
阿满早已将这件事传到了池边,还把萧玉珩在纸上心情很好一事也说了。
沈酥珵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。
“可以。”
阿蝉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迟疑。
“可我不想穿这一身。”
水下的红色随波浮动,映在她颈侧,艳得像一层薄薄的胭脂。
沈酥珵没有去看那件衣裳。
她只问:“你想穿哪一件?”
阿蝉想了想。
“白底,领子上有一点青。袖口窄些。我有过这样一件,后来洗得太多,青色就淡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头发也不要这样散着。”
“你原来怎么梳?”
阿蝉这回说得很快。
她边说边比划,讲到一半,又忽然担心自己说得太琐碎,偷偷去看沈酥珵的神情。
沈酥珵正在拿纸,见她停了,便抬头。
“辫梢系什么颜色?”
“鹅黄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阿蝉一下便笑了。
罗照本来还在检查灯骨,听了片刻,也抬起头。
“还有我的。”
“你也要画?”
“画。”
她把新扎好的灯往面前一托。
“就画这个。画我正在做灯,手要露着。”
沈酥珵应下,搬来小凳,将纸铺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。
萧玉珩把挂灯的位置又往下调了一点。
“这样够亮么?”
“够了。”
她试了两笔,觉得木板不稳,正要寻找东西垫一垫,他已在板下添了一块折好的布。
她用手掌压了压。
稳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什么。
阿满在旁边看了半晌,也想凑过来。
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的鞋先买。”沈酥珵道。
阿满立刻点头。
轻重缓急,他分得清楚。
—
阿蝉坐不住。
倒不是故意动,是一想到自己将有一张小像,便总忍不住抿嘴,抿完又想笑。
沈酥珵画到她的眉梢,看见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浅痕,从眉尾斜斜落下,末端拐了一点,像没画好的小钩。
“这个也要留着么?”
“留。”
阿蝉伸手碰了碰。
“小时候踩着凳子拿柜顶的果子,下来时撞的。果子没拿着,脸上倒留了一道。”
罗照问:“后来拿着了没有?”
“拿着了。”
阿蝉说完,自己也觉得好笑。
“肿了半边脸,人家一看,就知道我想吃什么了。”
阿满听得很认真。
萧玉珩在他身后淡淡道:“你不必试。”
阿满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画到衣领时,沈酥珵才发现,阿蝉记得十分清楚。
领缘多宽,哪一边的系带长些,洗淡的颜色落在哪几处,她都能一点点说出来。沈酥珵画完,先递给她看,她认真望了好一会儿,指着辫梢道:“这里还能再短一点。”
沈酥珵改好。
她便不说话了。
指尖停在纸边,始终没有碰上去,怕指上的水把颜色洇坏。
罗照探头看了看。
“这才像你。”
阿蝉点点头。
半晌,她很轻地说:“我以前出门,就这样。”
池里的水轻轻晃动。
沈酥珵没有接一句叫人难过的话,只将画放到干燥处,另铺一张纸。
“下一个。”
罗照立刻将袖子挽高。
“手上的东西也画进去。那是我的灯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酥珵先描了灯骨,再画她扶着竹条的手。罗照干起活来,比说话时安静得多,拇指扣住竹篾,食指压线,指节利落,掌心的茧隔着水光也看得分明。
她画着画着,忽然明白阿蝉为什么不愿只画一张脸。
有衣裳,有辫子,有手中正在做的事情,纸上的人才渐渐活起来。
罗照则对这张画提了一个很要紧的要求。
“不要添花。”
沈酥珵抬头。
“我那件衣裳没有花。先前有个替人画像的,总爱往领子上添两朵,说是好看。”
罗照说着,低头将一道松掉的绑线勒紧。
“干活的衣裳,绣那么些花,刮坏了还得心疼。”
“好,不添。”
—
祝令晏来时,夜色已经深了。
她从门外经过,先看见窗下晾着的两张画,脚步不由缓了一下。随后才顺着灯光,走到石池边。
怀里抱着一件东西。
外面包了旧布,约有两掌宽,布角沾着干灰。
萧玉珩先站起来。
“药院那边有变?”
“炉子仍封着。门外也有人守。”
祝令晏看了一眼池里的姑娘,声音稍低。
“是开面的事。”
她将怀里的东西放到石桌上,没有立刻掀布。
“孟主事答应,不再剔旧胎。会里却一定要给神像添面,说可以另塑薄胎,覆到原来的泥面上去。他们从祠库取出这个,让严师傅照着量大小。”
沈酥珵搁下笔。
白天众人争取到的,至少并未立即被抹掉。
“严师傅怎么说?”
“工法要重新看。他拆开布,先问我这东西从哪里来的。”
祝令晏的指尖在布上压了压。
“他让我带来,问问你们,庙里从前可见过。”
萧玉珩将灯提近一些。
布被揭开。
底下是一张人面。
很薄的干泥胎,边缘有一道旧磕痕,内侧还留着麻布压过的纹路。金色只敷了半边,另一半是温润的白,眉目低垂,唇角略扬,端凝之中含着一点笑意。
若远远看去,确有几分慈悲的神气。
可灯光一照,沈酥珵的视线便停住了。
那张脸的眉尾,也有一道极细的痕。
斜斜落下,末端拐了一点。
她慢慢转头,看向阿蝉。
阿蝉也正望着那张泥面,先前还扶在石沿上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。
“这个……”
她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梢。
祝令晏察觉不对,将泥面稍稍侧过来。
光落到右边。
雕出的耳廓上缘,有一个小小的缺口。
罗照脸上的笑没了。
她原本还在替那盏灯勒线,听见阿蝉开口,才抬头望过来。此刻她的手缓缓离开灯骨,碰到了自己的右耳。
没有人说话。
池水拍在石壁上,轻轻一声,又是一声。
沈酥珵站起来,将阿蝉的小像取到灯下。
她没有急着将两者说成同一个人,只把那道伤痕仔细看了两遍,又去看罗照的耳廓。
伤痕的走向相近。
耳上的缺处,也落在同样的位置。
可整张脸看起来,既不像阿蝉,也不像罗照。
那副温柔端凝的神情,让这些细小的不齐整都变得顺眼起来。若非刚刚画过,若非姑娘们此刻就在灯下,谁也未必会留意。
萧玉珩把灯稳稳放到桌角。
“送来的时候,有人提过是谁塑的么?”
祝令晏摇头。
“从祠库拿出便是这样。包了好几层,外头的匣子已烂了一角。”
“先别送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去同严师傅说。”
沈酥珵仍看着泥面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旁人能照着旧画像塑出这些么?”
“能。”萧玉珩答,“肯下细功夫,就能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。
先找给出面样的人,再找样子从何而来。
眼下,不能仅凭一眼相似,就把所有猜测都压到这些姑娘身上。
祝令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我回去问。问清楚再来。”
她重新将旧布盖好,动作比方才慢了些。
就在布将落下的那一瞬,阿蝉忽然开口。
“可我不会这样笑。”
祝令晏的手停住。
阿蝉看着那张半金半白的脸,又看向沈酥珵手中的画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小像。
“我是这样的。”
画上的姑娘笑得有些收不住,唇边抿着,眼里却已先泄了笑意。她刚讲完偷果子的事情,还在等旁人问她后来有没有吃到。
沈酥珵将那张画放回她能看见的地方。
“嗯。”
她把木板重新搁好,坐了下来。
罗照仍在看那块盖住泥面的布。
直到沈酥珵叫她,她才回过头。
“怎么?”
“你的袖口还没画。原来是什么样?”
罗照怔了一下。
随后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窄袖。有两个地方被烛油烧穿过,拿同色布补了。左边是我自己补的,右边师傅替我补的。”
沈酥珵提笔。
“针脚也要?”
“要。”
罗照想了想,又补上一句:“不过左边不用画得太清楚。”
阿蝉终于笑了一声。
石池边紧绷的那一点气息,慢慢松开了。
祝令晏抱起包好的泥面,临走前,又看了一眼那张未完成的画。
这回她看清了。
纸上的女子挽着袖子,眉梢微扬,正低头整一盏灯。袖口没有花,手下的竹篾长短不齐,还要再修。
神像该是什么样,仍有许多人在争。
罗照已经伸出湿漉漉的手,隔着一点距离,指给沈酥珵看。
“这里再往上挑一点。”
“眉毛?”
“嘴角。”
她说着,认真笑了一下。
“我做出一盏好灯的时候,是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