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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一世:花先生她知道吗 东山书院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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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山书院的月课,是腊月里最紧的一根弦。
每月晦日,各斋出题会课,学子当堂作文,由名儒评定甲乙。甲上者,名字挂上青云榜;落了末等的,斋舍跟着蒙羞。月课还有个旧例:缺席者,其斋扣三等。若要免罚,须有一人补位代作,代作之文若列甲上,罚免。
腊月的月课,丙斋出了事。
斋中一名寒门学子考前一夜急病,呕血不止,抬回家去了。丙斋上下面如土色。扣了三等,斋中士族子弟的颜面往哪里搁。
管斋的博士急得团团转,这时候,不知谁提了一句:廊下不是有个旁听的么。
于是岑潜被人从厨院叫到斋舍时,身上还带着灶膛的草木灰味。
「你代写。」管斋博士把纸笔往他面前一推,说得理直气壮,「你日日旁听,总学了些去。写得好,是丙斋的福气;写得不好,罚也罚不到你头上。」
斋里一片窃笑。谁都知道这是个死局。月课的题目是名儒出的,当堂限时,士族子弟自幼明经尚且发怵,一个灶下人,能写出什么。叫他补位,不过是找个顶罪的,好叫缺席的责罚有个名目。
岑潜看了看那叠纸。
「我若写出甲上,」他问,「病了的这位,是否能罚免?」
管斋博士不耐烦:「免,免。」
岑潜坐下来,研墨。
题目发下来,是「冬日宴集,咏怀」。应景的题目,也是最俗的题目,历朝历代被人写烂了的。斋里一片提笔声,有人咏雪,有人咏梅,有人咏宴上的歌舞。
岑潜提笔,写的第一句是:「冰雪满天地,孤灯照一人。」
他写得很慢。炭笔用惯了的手,握紫毫握得生,一笔一笔,却稳。他写寒夜,写孤灯,写灯下人读书,写窗外万家宴乐。写到「宴阑人散后,霜气满空庭」,笔锋一转,写那霜气里的人不怨不艾,抱膝待旦,「不信东风远,梅边自有春」。
交卷时,日头偏西。
评卷的三位名儒在堂上一一读文。读到岑潜这一篇,堂上静了。
为首的博士把那张纸拿起来,又读了一遍,抬头问:「这是谁的?」
管斋博士的脸白了:「是……是补位的。」
「我问是谁写的。」
「厨院帮工,岑潜。」
「甲上已出」为首的博士笑着说道
闻言,堂上堂下,一片哗然。
有人挤上前去看那张纸,看完,脸色各异。寒门学子的眼睛亮了,士族子弟的脸沉了。
桓劭第一个站出来。
他腿刚好利索,拄着杖,一瘸一拐走到堂中,指着岑潜:「月课是学子之课!厨役补位,成何体统?今日他代写,明日是不是马夫也能上榜?书院百年清望,难道就要坏在这一张纸上!」
他这一喊,应者云集。
士族子弟本就看不得一个灶下人压过满堂,此刻纷纷附和,要求废卷、逐人。
岑潜站在堂下,站的如同松柏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,笔直却安静。
他写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刻。写得好,是罪;写得不好,也是罪。他只是把纸上的每一个字写完了。余下的,不归他管,他也管不了。
「都让让。」
堂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谢瞻拄着竹杖,慢慢踱进来。满堂的吵嚷霎时矮了。
老山长走到案前,拿起那张纸,从头读到尾。读完,他没有说话,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「『不信东风远,梅边自有春。』」谢瞻抬起眼,「桓劭,你说这一句,该废?」
桓劭语塞:「山长,文章是好文章,可规矩……」
「规矩。」谢瞻点点头,「书院建院第一年,开山祖定的规矩,写在碑上,就在山门外立着。碑文第一句是什么,你背背。」
桓劭的脸涨红了,背不出。
「『有教无类,唯才是举。』」谢瞻替他说了,「月课补位,旧例也写得明白:代作列甲上,罚免。没有写厨役除外。文章列不列甲上,三位博士说了算;列了甲上,规矩就是规矩。」
他把那张纸放回案上:「诸位博士,请评。」
三位名儒交换了眼色。为首的拿起笔,在卷首写了两个字:甲上。
满堂死一样的静。
岑潜站在堂下,深深揖了一躬。这一躬不是谢恩,是谢理。
谢瞻受了,摆摆手,拄着杖走了,临走丢下一句:「散了吧。回去都把那两句抄十遍,想想人家在灶下是怎么读书的。」
人群散了。岑潜收拾东西回厨院,路过回廊时,被人叫住。
「岑生留步。」
裴沛倚在廊柱上,红衣在冬日的枯枝间分外扎眼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在廊下站了多久。
「好文章。」裴沛鼓掌,一下,一下,「厨下出甲上,书院百年的头一遭。我替岑生高兴。」
岑潜揖了一揖:「裴郎君谬赞。」
「不是谬赞。」裴沛踱过来,围着他慢慢走了半圈,「我是真高兴。岑生这样的人,合该出头。对了,花先生知道么?她荐的人列了甲上,她一定高兴。」
岑潜垂眼:「先生荐我,是怜才。我列甲上,是不负先生。先生高不高兴,不敢妄测。」
「怜才。」裴沛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,笑了,「说得好。怜才。」
他拍了拍岑潜的肩,转身走了。走出三步,他忽然回头,状似无意地问:「听说先生常去厨院考校你书?她一个女先生,频频出入厨院,不怕人说闲话么。」
岑潜抬起头。
他定眼看着裴沛,看了片刻,才答:「先生行得正。闲话是脏的,沾不上干净人。」
「干净人。」裴沛又笑了。
他笑着走了。红衣转过回廊,笑意在脸上一点一点冷下去,冷得像腊月的井水。
她听到了。方才在堂上,谢瞻评卷时,她就站在堂外的窗下。他看得清清楚楚。博士写下「甲上」两个字的时候,她望着堂下那个粗布少年,唇边有一点极淡的笑意。她从不笑。琴课上不笑,见了他不笑,对谁都是平平的一张脸。
方才她笑了。为那个灶下人。
裴沛走过竹林,折了一根竹枝,在手里慢慢地折,一节,一节,折成一掌长的碎段。
桓劭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凑到他身边,压低声:「裴兄,那灶下人今日出了好大的风头……」
「风头。」裴沛把碎竹段丢在地上,「他一个厨役,出了风头,你急什么。」
桓劭摸不准他的意思,不敢接话。
「不过,」裴沛掸了掸手,「风头出过了,也该有人教教他规矩。书院有书院的规矩。一个帮工,日日往后院藏书楼那边跑,成什么样子。
」
桓劭的眼睛转了转,慢慢咧开嘴:「裴兄是说……藏书楼?」
「我什么都没说。」裴沛理了理衣袖,红衣在暮色里沉下去,
「我只是可怜你,腿刚好,闲得慌,不妨找点事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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