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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一世:潜龙在渊 书院山门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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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院山门外有一条短街。
街不长,一头是书院的山门,一头是渡口。街上有几家铺子,卖纸笔的,卖茶水的,还有一个面摊。面摊的老汉姓项,和面、抻面、煮面,做了一辈子。书院里的学子惫懒时不去食舍,就来这里吃一碗。
花信下课出山门,是未时末。
秋阳正好,她沿着短街慢慢走,想着岑潜的事。开学已半月,她在厨院远远见过那孩子几回。
劈柴,挑水,烧火,淘米。活计一样接一样,他从早忙到晚。灵息在他身上明明灭灭,稳是稳的,就是困在灶间,像一条龙困在井里。
她得想个法子。什么法子,还没有想好。
走到面摊前,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摊边蹲着个小孩。
七八岁的年纪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倒是干净,显然是自己胡乱洗过的。他蹲在面摊三步开外,不近,也不远,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,喉头一动一动的,咽口水。
项老汉舀面的间隙抬头看见他,叹了口气,没赶。
书院门口的乞儿不少,老汉见得多了。只是这个不一样,不讨,不闹,就蹲在那里看。有人吃剩了半碗,端走了,他的眼睛跟着那半碗面走,一直跟到人家的桌上。
花信在摊前坐下:「两碗面。」
面端上来,她把其中一碗推到桌对面,朝那小孩招了招手。
小孩不动。他看看面,又看看她,眼睛里又渴望又戒备,像只被人打过的小兽。
「吃吧。」花信说,「我请人吃面,面就香些。」
小孩盯着她看了半晌,大约是确认她不像坏人,才挪过来,捧起碗。第一口他吃得小心,第二口就顾不上了,埋着头,稀里呼噜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碗底朝了天,他才想起来害臊,把碗轻轻放下,用袖子把嘴角擦了又擦。
「多谢先生。」他说。声音细细的,礼数倒周全。
「你叫什么?」
「小满。满月的满。」
「多大了?」
「八岁。」小满挺了挺胸,又垮下去,「大概八岁。我娘说的,后来娘没了,就没人记得了。」
花信又问了几句。小满一一答了。他是逃荒来的,爹娘死在路上,他讨饭讨到会稽,见书院里烟囱高,就赖在了山门外。书院厨院的管事看他可怜,许他每日去泔水桶边捡些剩的。他就这么活了下来。
「先生,」小满仰起脸,「我能帮你做事吗?扫地,跑腿,我什么都会。我不要工钱,你隔几日请我吃碗面就行。」
她正要说话,街那头有人喊:「小满!又躲懒!泔水都满了!」
小满一激灵,跳起来就要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朝花信端端正正作了个揖:「先生,面钱我记着,往后一定还。」
说完一溜烟跑了。
花信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拐进书院侧门,想了想,跟了上去。
她本是循着灵息去厨院的。岑潜在那里。如今多了个由头,正好。
厨院在后山根下,一溜低矮的瓦房,烟道里冒着青灰色的烟。院里人来人往,都在忙晚饭。小满已经挽着袖子,踮脚在倒泔水了,瘦小的身子提着半人高的桶,走得摇摇晃晃。
花信在院门口站定,正要进去,鼻端忽然闻到一丝墨味。
书院里有墨味不稀奇。厨院里有墨味,稀奇。
她循着墨味绕到灶房后头。柴堆的夹道里,垒着几块青石板,石板上一卷书,摊开着,拿一块木炭压着页脚。书页黄脆,边角被油浸透了,翻得起了毛。
是《论语》。
灶房里传来说话声。一个粗嗓门在骂:「岑潜!火要熄了!你死到哪里去了?」
柴堆后闪出一个人来,正是那日井边劈柴的少年。他快步走进灶房,路过青石板时,手一抄,把那卷《论语》拢进怀里,动作熟极,显然做过千百遍了。
花信从柴堆边走开,进了厨院。
灶房里,少年正往灶膛里添柴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明明灭灭。他一只手添柴,另一只手拢在袖中,袖口露出半页黄纸。火一起,他便借着火光看一页;添一根柴,看一页。
花信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灵胎在壳里万年不孵,原来是把所有的心性都攒着了。
一朝投了人胎,困在灶膛前,一身粗布,满手是茧,还要偷出这样的工夫来读书。读得这样苦,这样贪,火光照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好一条潜龙。困在井里,自己朝着井口的光游。
「先生?」
少年发现了她。他慌忙站起来,袖中的书往身后藏,藏到一半,大约是觉得失礼,又拿出来,双手捧着,人窘得通红:「先生恕罪。这书是……是斋舍里一位学子扔掉的,缺了三篇,我捡来的。我没有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花信说。
她走过去,从他手里接过那卷书。油污浸透了边角,炭条在页脚划了许多细密的记号,有的句子底下画了线,有的字旁边拿炭注了音。
「『不患无位,患所以立。』」她指着一处炭线,「这句,你怎么看?」
少年愣住了。
半晌,他迟疑着开口:「我……先生说笑了。我一个帮工的,怎么看,先生也不该问我。」
「我问,你答。」花信说。
少年看着她。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,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花信以为他不会答了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,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滚过许多遍了:「位是别人给的,立是自己挣的。我在灶下,位是没有的。可若我把书读通了,把理立住了,走到哪里,我都是立着的。」
花信看着他。
那一瞬,她袖中的灵息忽然亮了一亮,温温的,像多年前温玉宫里,她掌心贴着的那颗蛋。
心性不稳的龙,不通的是世情,不是圣贤的道理。圣贤的道理他天生就懂,他只是缺一个走出灶房的机会。
「你叫岑潜。」花信把书还给他,「可有字?」
少年迟疑了下,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字「先生,我字仲渊」
花信说,「潜龙在渊。你的字很好」
少年的眼睛红了。他低下头去,掩饰似的翻那卷书:「是我娘取的。她说,潜得下去,才飞得起来。」
「你娘说得对。」花信往灶房外走,走到门口,回身道,「后日起,书院琴课,廊下允旁听。你若得空,就来听吧。」
她不等他答话,出了厨院。
身后,少年捧着书,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他忘了添柴,也忘了那个粗嗓门还在骂。他只是把那卷油污的《论语》贴在胸口,贴着,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院墙外,小满提着泔水桶,踮脚朝里看,看见这一幕,咧开嘴笑了。
短街上,茶棚的阴影里,坐着一个不起眼的汉子。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放下茶钱,起身走了。
当夜,裴府别院。
「花先生今日去了厨院。」汉子垂手禀报,「见了那个帮工的,叫岑潜的。说了好一会儿话,还考校了他书。走的时候,许他来琴课旁听。」
灯下,裴沛执笔的手停了。
「岑潜。」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「厨下帮工?」
「是。寒门,私生子,生父不详,在书院帮工两年了。」
裴沛搁下笔,笑了笑,眼底却裹满寒意。
一个厨役。
她在满堂学子面前下他的面子,一句「不必修这一课」;转头她走到厨院里去,考校一个帮工的《论语》,许他旁听。
灯芯哔剥了一声。
「明日,」裴沛慢慢地说,「我也去旁听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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