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得过且过》作家夏至未至

7、天光放晴 周一的雨停

　　周一的雨停了，天光放晴，空气里带着雨后潮湿的清润。

　　苏晚照常到公司上班，桌面干干净净，前一天遗留的工作不多。只是坐下的时候，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一角，脑海里又浮起周末公寓里那一幕，桂花糕清甜的香气，还有陆则衍那句不痛不等于快乐。

　　她晃了晃头，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，打开电脑处理项目资料。

　　上午十点，陆氏那边发来消息，说有一处新增的配套条款需要线上沟通。苏晚接通视频会议，屏幕里陆则衍穿着衬衫，神色是惯常工作里的冷静自持，只谈方案，不提私事，仿佛周末登门、雨天闲谈，都只是一场她独自的错觉。

　　苏晚跟着收敛心神，专注对接，一字一句核对条款。

　　会议结束，正要关闭窗口，陆则衍的声音先一步传来，脱离公事，轻得像随口一提：“下午下班，有空吗？”

　　苏晚指尖顿在鼠标上，眉心微蹙。

　　她以为经过周末，他会放缓脚步，至少不会这样频繁邀约。

　　“下班之后我打算直接回家。”她委婉回绝，语气维持着礼貌的距离。

　　“不去远地方。”陆则衍看着屏幕里她淡淡的脸，没有逼迫，“项目临近中期节点，晚上团队一起聚餐，双方人员都到场，算是工作聚餐，不是单独约你。”

　　原来是集体聚餐。

　　苏晚没法再找理由推脱。工作性质摆在那里，全员到场，她独自缺席太过扎眼，免不了引来一堆闲话。她最不愿意应付旁人探究的目光与私下揣测。

　　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
　　挂断通话，苏晚靠在椅背上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　　明明是一群人的饭局，可只要有陆则衍在，她心里总会不自觉绷紧一根弦。她怕席间他又说出什么越界的话，怕那些藏在客套之下的试探，在众人目光里变得无处躲藏。

　　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临近下班，同事陆续收拾东西，相约一起出发。聚餐地点选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餐厅，大包间，两拨人坐满一整张圆桌。

　　陆则衍来得稍晚，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几分。他落坐在主位，视线淡淡扫过一圈，最后落在苏晚身上，转瞬移开，看不出异样。

　　席间酒杯交错，大家说着项目相关的话，互相敬酒，气氛热闹却克制。苏晚很少主动举杯，别人敬过来，她便浅抿一口，不多喝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，疏离又得体。

　　她习惯性缩在人群里，做不起眼的那一个，不抢话，不吸引目光。

　　可她越是安静，陆则衍的目光就越是容易落在她身上。

　　中途有人聊起感情，旁边一个女同事笑着开口：“还是要遇到喜欢的人才有意思，认真去爱一场，不然日子多寡淡啊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好几个人跟着附和。

　　有人顺势转头看向苏晚，随口打趣：“小苏看着性子安静，是不是对感情看得很淡？”

　　苏晚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一紧，面上笑意不变，淡淡应声：“我比较随缘，万事过得去就好。”

　　又是那句藏在骨子里的得过且过。

　　话音刚落，圆桌另一侧，陆则衍端着茶杯，抬眸看向她，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：“随缘不是得过且过。”

　　包厢里瞬间安静一瞬，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　　众人面面相觑，都听出这话里独独对着苏晚说的意味，纷纷悄悄屏住呼吸，不敢插话。

　　苏晚抬眼，对上他深邃的黑眸。

　　她知道他想表达什么，他不认同她潦草将就的活法，总想拆穿她所有的伪装。可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，她不想争辩，不想把两人之间微妙的拉扯摊开在众人眼前。

　　她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，不接话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，把话题轻轻绕开：“每个人想法不一样，适合自己就好。”

　　简单一句话，温和，却不肯退让。

　　陆则衍看着她回避的模样，没有继续当众追问，只是端起茶杯，薄唇轻抿，眼底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。

　　饭局继续，热闹重新回来，只是方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，悄悄落在不少人心里。

　　吃到后半段，苏晚借口去洗手间，起身走出包厢。走廊安静，灯光柔和，她站在窗边，推开一条窗缝，晚风涌进来，吹散包厢里闷人的酒气。

　　她需要片刻喘息。

　　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，慢慢靠近，停在她身侧。不用回头，苏晚也知道是陆则衍。

　　“躲出来了？”他的声音放得很低，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
　　“里面有点闷。”苏晚望着窗外沉沉夜色，语气平淡，“陆总，刚刚不必在饭桌上说那些。”

　　引人猜测，徒增麻烦。

　　“我没有想为难你。”陆则衍侧头看她，“只是不喜欢听见你轻描淡写，把自己的人生归结为将就。苏晚，你值得被人认认真真放在心上，而不是随便应付，得过且过。”

　　“值不值得，我说了算。”苏晚轻轻开口，“我已经适应这样的日子，没必要强行改变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适应，是麻木。”陆则衍的声音沉下来，“你把所有心动、期待、热忱全部锁起来，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，可时间久了，你会慢慢忘记怎么去喜欢一个人。”

　　苏晚的心被这句话撞了一下，微微发涩。

　　她有时候也会怀疑，自己是不是真的快要失去爱人的能力。可一想起从前摔碎的真心，那点微弱的动摇，又迅速被恐惧压下去。

　　“麻木至少安稳。”她低声说。

　　“安稳不该是困住你的牢笼。”陆则衍微微靠近半步，气息清冽，落在她耳边，“我不急着要你立刻爱上我，我只希望你，不要主动关上所有的门。”

　　苏晚转头看向他，眼底浮起一层无力：“陆则衍，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我？比我热烈、勇敢，愿意全心全意奔赴你的人，有很多。”

　　她这样冷淡怯懦，满身防备，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。

　　陆则衍定定望着她，目光认真而执拗：“别人再好，都不是你。会所那天，安安静静坐在角落，万事敷衍的你，就已经落在我眼里了。”

　　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，是他阅尽形形色色的人之后，唯独对这个一心只想得过且过的苏晚，动了心。

　　苏晚喉间发紧，找不到话来回应。

　　她怕自己再听下去，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，会裂开更大的缝隙。

　　“我们回去吧，大家该找我们了。”她错开他的视线，率先转身，往包厢方向走。

　　陆则衍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纤细躲闪的背影，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情绪。

　　他知道，逼得太紧只会让她逃得更远。

　　所以他不再追上去，只是慢慢跟在她身后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　　回到包厢，聚餐临近尾声，众人陆续起身道别。大家三三两两结伴离开，负责人安排车辆，问苏晚要不要一起。

　　苏晚刚要点头，陆则衍已经先一步开口：“我顺路送她。”

　　一句话，直接定了下来。

　　同事们交换几个心知肚明的眼神，没有多说，笑着道别散开。

　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站在餐厅门口。晚风徐徐，路边车灯来回掠过。

　　上车之后，车厢里安静。苏晚靠着车窗，一路沉默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。

　　快到小区门口，陆则衍忽然开口：“给你一点时间，不用急着答复我。但是苏晚，别习惯性选择将就。”

　　车子停下。

　　苏晚解开安全带，回头看他，轻轻说了一句：“我尽量。”

　　一句很模糊的回应，不算接纳，也不算拒绝。

　　说完，她推开车门，快步走进小区。

　　陆则衍坐在车里，望着她的身影消失，许久，低声吩咐司机返程。

　　而苏晚回到家中，没有开灯，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沙发上，坐了很久。

　　他说安稳是牢笼。

　　她从前一直以为是港湾。

　　可现在，她分不清了。

　　长久以来赖以自保的“得过且过”，在陆则衍一次又一次耐心的靠近与劝说里，开始一点点松动。

　　她不知道这样的松动，最后带来的，是暖意，还是新一轮的伤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