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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对不起,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「我喜欢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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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喜欢你,是想跟你交往的那种喜欢。」
许庭安把话说完,才发现自己一直捏著饮料杯的接缝,透明塑胶在指间凹进去,吸管口冒出一小圈茶水。她赶紧松手,杯底碰到裙子,留下冰凉的一点,原先在心里排好的下一句也跟著停住了。
陈品蓁站在骑楼柱子旁,半杯四季春拿在胸前,方才还说著社办那台印表机的事。她看了庭安一会儿,将吸管从嘴边移开,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推著推车送货的店员通过。庭安跟著她挪动,鞋尖停在磁砖补过的灰色方块上,突然不知道要把眼睛放在哪里。
五月初的台北已经热起来,制服领口贴著脖子,骑楼外的车流沿著长安东路往前走。她们才离开长榕女中十几分钟,书包里装著校刊校样,品蓁右手腕上还留著相机背带压出的痕迹,连杯套都是庭安帮忙从饮料店门口拿的。下午在社办收东西时,庭安曾经想过,今天或许仍然会照平常的样子过去。
「庭安。」品蓁把杯子换到左手,「对不起,我们还是当朋友吧。」
那句话说得很清楚,音量足以让她在机车经过的时候听见。庭安点了头,握著杯子等了一下,原来准备好的解释已经用不上,却还挤在舌根,让她吞口水时有些困难。
品蓁低头摸了摸纸杯套边缘,才接著说:「我一直觉得跟你相处很舒服,也真的很喜欢跟你一起做校刊,可是要交往的话,我现在没有那种感觉。这样讲会不会太直接?」
「这样比较清楚。」庭安说。她看见品蓁抬起眼,又补了一句,「你不用改成别的说法,我有听懂。」
原本她还想告诉品蓁,自己考虑过告白之后会发生的事情,也没有要对方马上答应的意思。可是品蓁已经回答了,她再把那些事逐一说出来,像是仍然需要对方替这段喜欢处理些什么。庭安把杯子提高一点,遮住裙子上的湿痕,试著让手臂放松。
「我怕你以后跟我会很尴尬。」品蓁说完,指尖碰了一下书包背带,「我还是想跟你当朋友。」
「嗯。」庭安顿了顿,「我可能会有一点怪,你让我想一下就好。」
品蓁点头,没有立刻追问要想多久。店家里的冷气从玻璃门缝流出来,送货的店员又推著空车经过,这次庭安先往柱子靠近,让出可以通行的地方。她们在原地站得有些久,品蓁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问她还要不要一起走到捷运站。
「要啊,我也是搭那边。」庭安将杯子放回身侧,「走吧。」
过去她常常嫌这条路的红绿灯太多,今天倒盼著每个路口都能停一下,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想出下一句普通的话。品蓁先问明天英文考哪一课,她回答第五课的单字,两个人便沿著这件事谈了几句,内容都正确,却接得比平常慢。
到了行人号志前,品蓁从书包侧袋找出那张被她折成四折的单字表,问其中一个字到底有没有连字号。庭安看过以后指给她,还顺手将翘起的纸角压回去,做完才把手缩回来。品蓁将单字表收好,跟她说谢谢,抬头看见绿灯,便先向前跨了一步。
庭安落在她后面,盯著她书包上晃动的绿色吊饰。那是寒假教育旅行时买的,品蓁挑了很久,最后又回到第一摊,问庭安哪一个比较适合挂书包。庭安当时替她拿著外套,说两个都可以,最后替她选了现在这个。她记得自己那晚回到房间,还特别看了群组里品蓁拍的照片,确认吊饰已经挂上去。
快到南京复兴站时,品蓁的手机响了。她用另一只手在裙子上擦过,才接起电话,朝庭安做了个稍等的手势。
「弟弟还没到家喔?他今天有社团吧,你看一下联络簿……我还在外面,差不多半小时。晚餐我会自己买,不用留我的。」
庭安站在入口旁喝了一口茶,融掉的冰块让味道淡了,杯底剩下的珍珠吸不上来。她看著站外的公车停下,几个穿著别校制服的学生从车门下来,有人一边跑一边将耳机塞进耳朵。手机在掌心震动,是班级群组有人问明天收不收数学习作,她打了「要」,发出去以后,将萤幕按暗。
品蓁挂掉电话,说妈妈找不到弟弟,现在已经确认他还在学校。庭安问了几句,听她说弟弟最近开始把联络簿放在书桌最底下,回家还要说是全家人都没看见。这些话她以前也听过,照理可以接一句笑话,她却只想到那个男孩上次在店里朝自己挥手,品蓁在旁边说他对姐姐的朋友特别客气。
她们把剩下的饮料喝完,在站外垃圾桶分好杯子和杯套。品蓁先刷悠游卡进站,回头等庭安,平常庭安会快走两步,今天她把卡片放回卡套,才顺著人流走过去。
通往松山方向的月台已经有人排队。庭安挑了靠近柱子的一列,品蓁站在旁边,隔著地上的线看电子看板。她们等的车还有三分钟,庭安往柱子另一侧挪了半步,拉开的距离不足一个人的宽度,品蓁看了一眼,便低头滑手机。
庭安曾经想过,自己告白以后或许会哭,也可能脸红到讲不出话。现在她只是特别在意手放著的位置,背带又从肩上滑下来,她重新拉好时,手机也亮了。她点开班级群组,看完一则跟自己无关的提醒,脚跟被后方旅客的袋子碰到,便顺著队伍往前移。身体忙著完成这些小事,没有哪一样会因为她刚才被拒绝就自行停止。
列车进站时,品蓁伸手替前面的旅客挡了一下差点碰到人的提袋,等大家走完才上车。庭安跟在后面,站到车门另一侧,两人中间很快多了一个拎著外带餐盒的上班族。
到了台北小巨蛋站,那个人下车了。品蓁把位置让出来,庭安却仍留在原处,隔著车厢朝她点了一下头。品蓁举起手机,像是想给她看什么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,最后只是握著手机看站名。
南京三民站的广播响起,庭安拉好书包,朝门边走。
「明天见。」品蓁说。
「明天见。」庭安踏出去,转身时还看见品蓁站在原地。车门关上,那个人跟著玻璃上的倒影往前移动,她等列车离开才朝手扶梯走,走到一半,才发现自己还握著悠游卡。
回家途中,庭安在便利商店买了明天早餐的面包。她站在冷藏柜前,想起家里还有牛奶,便将手上的豆浆放回去,结帐时让店员扫会员条码。收据印出来,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手拍照传给品蓁,说这家的点数又快到期,只把它折好塞进制服口袋。
母亲在厨房问她今天怎么晚了一点,她回答社团有东西要整理,换鞋时鞋跟卡在后跟,弯腰拉了两次才穿进室内拖鞋。餐桌上放著切好的芭乐,母亲说先吃几块,晚餐还要等爸爸回来。
「下礼拜段考了喔,你这几天如果留社团,时间自己看一下。」
「我知道,今天已经带一份回来了。」庭安拍拍书包,像这样可以证明自己有安排,接著拿了一块芭乐回房间,却在书桌旁站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要吃。
她先拿出明天要交的习作,两张校刊校样跟著滑出来,压在英文课本下。校样上圈著品蓁下午画的铅笔记号,旁边有一小行字,要她确认照片里第三位学姊的名字。庭安打开班级名册,将正确写法补上,再把铅笔放回笔袋。
这件事花不到两分钟。她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,直到母亲在门外叫她去洗澡,才把纸收进资料夹。
浴室里的抽风机有一点杂音,庭安将换洗衣物挂好,调整莲蓬头的温度。水冲过肩膀时,她才注意到饮料溅在裙子上的地方已经干了,布面却留下浅浅的边缘,明天得换另一件。她把裙子翻过来,抹了些洗衣精,在洗手台边慢慢搓,泡沫沿著排水孔流下去,手背也被热水烫得发红。
她知道品蓁曾经喜欢过女生。那是在高一下的午休,教室里只剩几个人,品蓁看著手机,跟她说以前有一个很在意的学姊,现在回想起来大概算是喜欢。庭安当时装作继续写作业,还问她后来怎么样了,品蓁说就没有怎么样,学姊毕业以后很少联络。
那天之后,庭安曾经好几次把原本想说的话打进备忘录,修改标点,再整段删掉。今天终于说了,品蓁也回答了,浴室里的水仍然得关,裙子得拧干,头发湿著贴在后颈,她将毛巾拉到肩上,先擦掉顺著下巴往下流的水。
晚餐时,父亲问她生物这次考哪里。庭安说到遗传,父亲便讲起自己高中时背不完的名词,她替他补了一个读音,母亲在旁边笑,说现在的考法跟以前差很多。庭安跟著笑了一下,夹起碗边那块豆腐,直到饭都吃完,还记得自己其实只尝到酱油的味道。
回到房间,庭安先打开电脑,将专访最后一段调出来。受访的学姊在图书馆当志工,谈到最难整理的是书里夹著的东西,有些借阅收据已经褪色,还是得看过日期才能决定要不要留下。庭安原先把这段删了,换成一句关于服务热忱的结语,现在读起来,却想不起学姊当时是怎么说的。
她戴上耳机,从录音里找到那段谈话。学姊说有一次翻出十几年前的火车票,拿去问老师时,老师还认出了上面的旧站名。庭安把那几句话重新打回稿子,删掉结语,读了一遍,总算能在文字里看见那张放满待整理书籍的桌子。她将档案另存新版本,记下需要再确认的地方,才阖上电脑。
她把明天要收的作业写在小便条上,夹进笔记本。英文单字表上有两个字总是混淆,她抄到第三次,手机跳出品蓁的讯息。
「语婕学姊说人物专访明天晚上截稿,你那篇还要改吗?」
庭安看了很久,将萤幕上的讯息读完,又往上滑了一点。昨天品蓁传的是早餐店新买的封口机,前天是一张午餐照片,再前面还有她在校园角落拍到的猫,每则下面都接著庭安的回复,有些话题一直聊到睡前,最后由其中一个人提醒明天还要上课。
她将画面滑回最下面,回复专访只剩最后一段,明天中午会先交给学姊。品蓁很快传来一个贴图,接著说自己照片已经挑好,档案放在共同资料夹,让她有空再看。
庭安打了「你今天有买到晚餐吗」,看著那几个字,又将游标移到句尾。她想起品蓁接电话时说会自己买,不问也不会发生什么事,可是手指停在上方,像还在等一个能够送出的理由。
桌上的时钟跳过十点半。她按回主画面,将手机放到台灯后面,重新翻开单字表。念到第五个字,刚才的对话又在脑中接起来,她便拿出草稿纸,把意思遮住,照老师说的方法一个一个默写。
写完以后,她把错的地方圈出来,检查明天的课表,确认体育课要带运动服。书包拉链在最后一小段卡住,她将资料夹往里推,才把它拉好,靠在书桌旁。明早闹钟仍然设在六点十分,没有其他事情可以让她往后延。
庭安关掉台灯,过了一会儿,又伸手摸到手机。聊天画面重新开启,那句关于晚餐的问话还留在输入框里,品蓁已经没有新的讯息。她看著画面,直到萤幕自动暗下去,才把手机翻面放回床头,拉起被子遮到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