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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五更的脚步 偷练刀被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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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7章五更的脚步
开练的第一个月,邓清雪的世界缩成两段:五更到日出的西苑,日出后的女训与针线。中间那点缝,用来吃饭、上药、被柳氏用眼神凌迟。
孟阔果然手黑。五斤沙袋很快变八斤,跑圈从“喊停”变成“够数”。数不够,加;摔倒,加;握枪歪,加。虎子在墙外数得比她还紧,有一回数错,孟阔回头瞪他:“你也加。陪跑。”
虎子陪跑到吐,吐完还笑:“三姑娘,我这算跟练了吧?”邓清雪把水递给他,自己嗓子哑得像破锣:“算。别跟厨房说,阿桂会骂你糟蹋米。”
真正险的不是疼,是几乎被抓。那日柳氏起得早,要去佛堂,路过回廊。虎子咳嗽两声不够,临时改成装作摔扫帚,啪一声响,硬把柳氏的注意力扯过去。
邓清雪贴在西苑门后,屏息到胸口发痛,听母亲问:“谁?这么早作什么?”虎子跪得利落:“回夫人,小的……肚子疼,扫着扫着栽了。脏了廊,小的擦。”
柳氏盯他片刻,哼了一声走了。佛堂门合上后,邓清雪才从门后出来,腿是软的。虎子一屁股坐地上,后背全是汗:“三姑娘,吓死我了。您欠我一回。”
“欠你。”邓清雪说,“记着。以后有用。”
从那天起,两人的默契不再只是敲门暗号。虎子会提前探路,会把柳氏的行踪用筷码摆在门槛——一根出门,两根回院,三根在佛堂。邓清雪教他辨鼓点远近,哪一声是集合,哪一声是散队。
阿桂则负责肚皮。五更前她总会在灶房留一个热饭团,有时夹咸菜,有时夹一块昨日剩肉。从不问邓清雪练成什么样,只看她脸:“白了就补,青了就歇半息,别跟我逞能。死在西苑,我菜没处送。”
“我不逞能。”邓清雪咬着饭团,含糊道。
“你全身都写着逞能。”阿桂敲她头一下,力道不重,“吃完跑。记得把菜叶带回来,别留在西苑给夫人看见。”
一月后,孟阔第一次在评分簿上写下第三字:能站。能站的意思是负重跑完不跪。邓清霆偷看了那一页,当晚把一瓶药酒塞进她窗台:“擦膝。别让疤长太丑,将来穿裙露出来,娘又要哭。”
邓清雪擦药时嘶了一声。邓清霆在窗外走过,假装没听见,脚步却慢了半拍。
冬至前后,西苑地面结薄冰。她摔过一次,腕骨肿起。孟阔只看一眼:“休息两日。第三日接上。接不上,这个月记零。”
柳氏听说腕肿,冲到西苑门口,第一次真正发飙,对着孟阔喊:“她是我女儿!不是你营里的畜生!”孟阔抱臂:“夫人,契约是将军立的。您要停,去撕他的纸。纸还在,我手不停。”
邓清雪站出来,挡住母亲的视线,腕用布吊着:“娘,两日。两日后我自己跑。您别跟孟叔叔吵——吵一次,我怕被扣时辰。”柳氏指着她,指尖发抖,最终什么都没说,甩袖走了。佛堂的香那天烧了一整日。
两日后她接上跑。冰碴进鞋,疼得眼黑,仍跑完。孟阔在簿上画了个极小的圈,像勉强认可。
入夜,虎子把一双新鞋垫塞给她:“阿桂纳的。说您再磨破靴,她要去将军面前告状,告将军虐待小姐——她说着玩的,您别当真。鞋垫是真的。”
邓清雪把鞋垫按进靴里,脚立刻软了一圈。她忽然发现,西苑的五更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脚步:有虎子的咳,有阿桂的饭团,有哥哥的药酒,甚至有孟阔那本冷酷的簿子。
开春第一声雷响时,她已经能把八斤沙袋跑完规定圈数。孟阔站在场边,忽然丢给她一根木枪:“拿着。别像拿绣棚。枪不是花,花歪了能拆,枪歪了——死人。”
邓清雪接住。枪比想象中沉,沉到肩要塌。她把肩挺回去,模仿哥哥校场上的起势,起得难看,却没有松手。
“丑。”孟阔点评,“明日继续丑。丑够一百日,或许能看。”
她“是”了一声,汗顺着下颌滴进土里。
回屋路上,清婉拦她,塞给她一块手帕:“擦脸。别顶着汗脸进娘院。她看见汗,会想起血。”手帕上绣着半只鸳鸯——清婉未完成的嫁衣边角料。
“姐姐,还差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下月。”清婉笑了笑,笑意浅,“你抓紧。我走了,屋里少一个人给你打掩护。”
邓清雪握紧手帕。掩护要没了。五更的脚步,就更得自己踩实。
当夜她加练了半个时辰枪架。虎子困得打晃,仍陪着数:“一,二,三……”数到后来自己睡着,靠墙滑下去。邓清雪把外衣盖在他身上,自己又扎了二十枪,才收势。
月从墙头爬上来,照见西苑废械堆的影子。她看着影子,忽然想起前世靶场的灯。灯不同,汗相同。她把这点联想按灭,只留下一句给自己:继续跑。
次日孟阔来时,见她枪茧初起,哼道:“茧比嘴可靠。继续。”评分簿第二页,终于不再只有“未死”。
入夏前她第一次把木□□中靶心边缘,孟阔没夸,只让她再刺一百。一百刺完,虎子小声说:“三姑娘,您笑了。”她才发现嘴角真的弯了弯,立刻扳回去,可心里那点硬,已经长出来了。
盛夏某日五更,雨突至。孟阔仍站场边:“雨也是敌。跑。”邓清雪在泥里摔了两次,两次都爬起来,枪尖沾满泥浆。跑完后她吐了,吐完用雨水漱口,再问:“明日呢?”
“明日照旧。”孟阔说。
柳氏那天看见她湿透回来,眼里全是水,却只丢下一套干衣在门槛,人已经进了佛堂。干衣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。
秋初,孟阔第一次让她识旗。旗语在风里乱抖,她看错两次,被罚加跑。第三次她咬住唇辨清方向,孟阔只点一下头。点头比夸更重。
邓清霆有一晚巡到西苑,真的“当没看见”,却在走前把一截布条丢在墙根——用来缠枪茧裂开的口子。邓清雪拾起布条,缠好,继续扎。血渗布,布越缠越紧。
入冬前最后一次朔日,孟阔在簿上写下“能持枪”。能持枪不等于能杀人,只等于还没把自己练废。邓清雪看了那行字,没要来抄,只记在心里。
邓清霆某夜把她拉到马厩,塞给她半截马鞭:“抽空气,练腕。腕死,枪才活。别抽马,马贵。”她抽到腕肿,肿了仍抽。次日枪线稳了一寸。孟阔看出来,却不说破,只让她把“丑”再练一百日。
第一年岁末,评分簿上写满短句:能站、能持枪、识旗可。没有优,全是“能”和“可”。邓清雪却觉得够。她把这一年磨穿的旧靴埋在西苑墙根,动作很快,像怕被娘看见。埋完站直,对虎子说:“从明儿换新底。底新,路还是那条。”
虎子应是,眼神却红。
岁末大雪封了西苑半边土。孟阔让她在雪上跑,说雪比冰诚实,滑了就是功力不够。她滑了,爬起来,再滑,再爬。跑完时靴里全是雪水,脚肿得脱不下来。虎子蹲着帮她解带,解到一半哭:“三姑娘,别练了行不行?”
她摇头:“考核还在。停了更不行。”
解下靴,她把脚埋进阿桂送来的温糠里烫着,烫得生疼,疼完才能继续握枪。
雪停后第三日,孟阔让她在湿地上练起势。起势仍丑,丑里却有劲。他看了半晌,只道:“能看了。还丑。继续。”
邓清雪应是。能看,就够她把第二年的门推开一条缝。那一夜她睡得很沉,沉到连梦里都在跑圈,跑到鸡鸣自己惊醒,发现手脚还按着西苑的拍子在动。
入秋后识旗成了日常。旗绳抽得手疼,疼了也不停。虎子跟着学,学错了挨她轻轻一敲。敲完两人又笑,笑完继续。西苑渐渐有了节奏:跑、枪、旗、饭团、上药。节奏一稳,三年就不那么像一口吞不下的铁。
有一回邓镇山路过西苑外墙,没有进来。他只站了片刻,听里头枪杆破风的声音,对跟来的家将说:“别扰。扰了,她有借口偷懒。”家将应是。邓清雪其实听见了——墙薄。她没有出声,只把下一枪扎得更正。爹不夸,也不拦。这就够。
柳氏有段日子不跟她说话,吃饭时只把菜拨到她碗里,拨得很重,像在打架。邓清雪埋头吃。吃完起身,柳氏忽然道:“膝上的药,换新的。旧的没效。”说完进佛堂,门合得轻。邓清雪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筷子。娘的嘴硬,药却一直在换。
孟阔朔日打分从不给好脸色。有一次她识旗全对,他只在簿上画一道杠,道:“对了就对了。别等我拍手。”邓清雪“是”。虎子在墙外偷偷竖拇指,被她瞪回去。
入冬前她把《阵法撮要》前卷要点背给邓清霆听。邓清霆听完,敲她额:“背是背了。用的时候别把左诱说成右诱。”她哼一声,把说错的那页折角。折角的页,后来被她翻到起毛。
开年春雷再响时,清婉出嫁的日子也近了。邓清雪加练到月上中天。虎子睡着靠墙,她把外衣盖过去,自己又扎二十枪。枪风猎猎,像在跟即将散开的家人告别——人可以走,脚步不能停。
阿桂说她瘦成竹,把肉粥端到门边就走。邓清霆的药酒照旧出现在窗台,像从不迟到的军令。柳氏仍不进西苑,只把佛堂灯拨得更亮。亮是怕,脚步是约。两样并行到现在,谁都没有先断。
入冬后某夜,邓清霆堵在西苑门口,把她挡回去半步:「娘问你膝伤,你别说西苑。说花园滑倒。」邓清雪看他一眼:「哥哥也会撒谎了。」邓清霆耳根一热:「闭嘴。你死了,袭职的人要先哭丧,我没空。」他把一块护膝丢过来,自己先走。护膝旧,缝线却新——是他昨夜补的。
第一年就这样在五更的脚步里走完。影子变长,靴底磨薄,饭团却从没断过。她把「继续跑」三个字咬进枕下,连同清婉的半只鸳鸯手帕,一起压住困意。
岁末那夜她路过姐房,听见清婉在灯下量嫁衣尺寸,尺子碰桌,一下一下。邓清雪在门外站了片刻,没有进去。她只把半只鸳鸯手帕叠好,塞进门缝,当作报到:人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