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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60、接 第二日清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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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早,仍是承平三十二年冬。昨日晾盘被风吹撒的干桂花,院子里还有一些没扫。
小栗也还没来。
翠微把一把扫帚靠在门边,扫帚柄上系了根细绳,另一端松松绕在门柱上,留出的绳尾拖在地上。念儿从讲堂里出来,看了它一眼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
“怕有人顺手拿走。”翠微说。
“谁会拿扫帚?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看向院子另一头。
那里,两个学徒正蹲着,拿扫帚柄比谁的腿长。看见翠微望过来,两人立刻站起来,一个手背到身后,一个手里还握着另一把扫帚靠穗子的那一段。
念儿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门边的细绳。
“系起来,他们就拿不走?”
“他们可以拿走扫帚。”翠微说,“但会连门边一起拿走。”
两个学徒默默把扫帚放下。
赵馥灵走到院中时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冬日的风从墙头钻进来,先碰到她的脸。她喉咙里那一点干涩慢慢散了,肩膀也跟着松下来。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,还有一丝清甜,像谁把昨日剥下的橘皮放在窗边,晒了一夜,清晨一推窗,那股藏在皮里的香便醒了。
她吸了一口,才辨出是桂花。
干花撒在地上、石缝里,也留在昨天摊开的纸角。那一枚被小栗按下的花痕,已经干了,淡淡的,像一个没有盖完整的印。
念儿把纸收在桌上,没有折,也没有拿镇纸压住。
“姐姐,我想把昨天的话写成一张记录用的纸。”她说,“有嗅到的,有选的,有事情前后,也有自己怎么想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要留一格给下一步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念儿低头看着纸,笔尖停在半空。
“要不要先写‘名字’?”
“可以写。”赵馥灵说,“但名字不是答案。”
念儿把笔尖落下,在第一栏写了“今日记录”。写完,又在旁边添上“姓名”。
她看了看那两行字,问:“那要不要写‘结果’?”
赵馥灵想了一下。
“先别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人不是做完一道题,就只剩一个结果。”
念儿的手却比问话快,笔尖已滑下“结”字的一半,听见先别写,才停住。那一半字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拦在纸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她把笔收回来。
“我差点又替人把纸写满了。”
“你只是手快。”
“姐姐,你说得像我常常这样。”
“我没有说常常。”
“你停了一下才回答。”
“那是在想怎么说才公平。”
念儿眯起眼睛看她。
“姐姐也很会把话写满。”
赵馥灵笑着认了。
“这是我从前的习惯。”
“从前的姐姐在哪里?”
“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比长安远吗?”
“远得多。”
念儿没有再追问。她把桌上的纸挪开一点,正要另取一张,院门外便传来沙沙声。
小栗拖着扫帚走进来。
扫帚柄拖过石板,一路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,像有人拿着一条很长的鱼,在院子里练习叹气。
小栗停在门口,看了看门边那把系了绳的扫帚,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扫帚。
“翠微姐姐,你把扫帚拴住了?”
“怕它自己走。”
“扫帚会走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翠微说,“但你们会带着它走。”
小栗把自己的扫帚抱到胸前。
“我今天不一定要扫地。”
翠微看着他。
“那它可以先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也可以留在这里吗?”
“你可以自己选。”
小栗站了一会儿,走进来,把扫帚靠在墙边。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把系着绳子的,也没有走去桂花树旁那只晾盘边。
他先看了看桌上的纸。
“那张纸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念儿说。
“我的花痕呢?”
“也在。”
小栗伸手,想用指头摸一摸,手指快碰到纸时又停了。
“我今天如果又弄出一个痕,还要记吗?”
“你想记,就记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想记,也不必。”
小栗收回手。
“那我要先闻桂花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下一步?”念儿问。
“不是。”小栗说,“这只是我现在想做的事。”
“那下一步呢?”
小栗看着她,像是要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有陷阱。
“我闻完再说。”
念儿把笔放下。
“好。”
赵馥灵也没有催他。
小栗走到桂花树旁的晾盘边,站了一会儿。枝上并没有冬日鲜花,他只是弯腰看了看昨日撒落的干桂花。风一动,有几朵滚到他的鞋边。他蹲下来,拿手指拨开一片叶子,又凑近闻了一下。
“是桂花。”他说。
“你只闻到桂花吗?”赵馥灵问。
小栗又闻了一次。
“还有泥土。地上有点湿。可能是昨天扫过,又没扫干净。”
“这是你闻到的,还是你看见的?”
“泥土的味道是闻到的。”小栗说,“没扫干净是看见的。”
念儿笑了:“你分得很清楚。”
“我也可以分不清。”小栗说,“但那样写在纸上,翠微姐姐可能会叫我重扫。”
翠微在一旁说:“我只会问你,泥土的味道是用扫帚扫得掉,还是要把地搬出去晒?”
小栗回头看她。
“我不会把地搬出去。”
“很好。”翠微说。
小馥的声音在赵馥灵心里响起。
“主人,依您刚才主动说给本宝的院景,有干桂花、湿泥、扫帚;小栗那段话,倒像在评估自己的扫地差事。”
“你把最后那项也当作气味分析?”
“不是。本宝只是听到他方才的停顿。”
赵馥灵把刚才看见的扫帚与干花在心里略述了一遍,才忍住笑,走到桌边,取出几张已经画好的小卡。
这是另备的三张对照卡,每张有两个固定选项。第一张画门口看路与伸手推门,字是“先观察/先试一试”;第二张画独坐与向同伴招手,字是“自己待一会儿/有人陪”;第三张画抬手询问与在路边坐下,字是“继续问/先停下来”。
画得都很简单。
简单到院子里最小的孩子也认得出来。
赵馥灵把卡片摊在桌上。
“这些卡不是用来告诉你该怎么做的。”她说,“上面的选项也是固定的,不会因为你选了哪张,就自己长出一个新答案。”
小栗走过来,两手背在身后,先看了一圈。
“第一张左边,是先看一看再决定。”
“对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右边是先试一试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个人是在等朋友吗?”
“这张只有‘有人陪’和‘自己待一会儿’。”
“可他可能是在等朋友。”
“可能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说你看到什么,但卡上只有这两个固定选项。你选了之后,再说你的理由。”
小栗弯腰盯着那张卡,认真得像在巡查一桩无人报案的失窃事件。
“我选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念儿拿起笔。
“为什么?”
小栗想了想。
“因为那个人坐得很自在。旁边没有别人,可他不像被丢下了。”
念儿停笔看他。
“你看到的是图上的人,还是你自己?”
“都可能。”小栗说,“我看到他,也想到我刚才在树下,不想有人问我闻完没有。”
他摸了摸鼻子,像怕鼻子里藏着别的答案。
“可是有人陪也不坏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改选同张卡另一边?”念儿问。
“不要。我可以两个都不讨厌,但现在先选一个。”
念儿在纸上写下他的原话,没有替他改成更像大人说的话。
“这样就记完了?”小栗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赵馥灵说,“卡片只是一样工具。”
她把另一张纸放到桌上,上面有几个空格,旁边标着日子、节气和事情的次序。
“第二样,是时间的次序。不是拿日子替你决定,而是把事情照发生的先后排清楚。日子是哪一天,节气在什么时候,前一件事和后一件事,不能想当然地倒过来。”
小栗看着那几个空格。
“那我的生辰也要写吗?”
“如果这次的问题和生辰有关,就照历法记下来。”赵馥灵说,“要是碰上节气交接的日子,还得查清楚那一年交节的时刻。不能只凭一句‘我记得差不多在秋天’,就把日子排进去。”
念儿问:“生辰会告诉他该不该扫桂花吗?”
“不会。”赵馥灵说,“生辰只是时间数据,不是命令。历法帮我们排出顺序,不能替小栗拿扫帚。”
翠微看了一眼门边的扫帚。
“扫帚听见了。”
“它听不见。”小栗说。
“那你替它听。”
小栗转向赵馥灵。
“我今天要把昨天和今天的事排在一起吗?”
“如果你觉得有关,可以。”
念儿把纸移到他面前。
小栗用手指点了点昨天的空位。
“昨天我本来要闻桂花。后来拿了扫帚,扫了三分之一。扫到一半,我停下来闻了两次。”
他又点了点今天。
“今天我先来了,还没扫,也还没决定要不要扫。”
念儿把两件事写下来,问:“你觉得这两天有什么不同?”
小栗歪着头。
“昨天有人叫我扫地。”
“那是别人安排的。”念儿说,“今天呢?”
“今天是我先来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还可以选。”
念儿没有在纸上写“所以他喜欢自己做主”,也没有写“所以他讨厌被人安排”。她只是照着小栗的话,写下“今天是自己先来的”。
小栗看了一眼。
“你没写我喜欢自己做主。”
“你没有这么说。”
“可是我刚才是那个意思?”
“你要是觉得是,可以自己说。”
小栗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今天是想自己先来。但昨天被叫去扫地,我也没有很不高兴。”
念儿在原来那行旁边加了这一句。
“这两个可以一起留着。”赵馥灵说,“人不必只剩一种样子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先观察的人,又是先试一试的人?”
“你也可以在不同事情里有不同选择。”她说,“先观察、先试一试,是性格的一个面向,不是给你贴在额头上的字。”
小栗摸了摸额头。
“我额头上没有字。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念儿说。
“你不要拿笔来。”
念儿把笔放远了些。
“我没有要写在你额头上。”
小栗不放心地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笔盒移到桌子另一侧,离小栗更远。
“你们今日把笔放得像要围捕一只兔子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兔子不会写字。”翠微说。
“也不会自己挑卡。”
“那就不用防。”
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补充:“听你们方才把笔越说越远,这场防兔子的事,像是只防着会写字的小栗。”
赵馥灵咳了一声,把笑意咽回去。
“第三样,是你自己闻到什么。不是我替你说。”
小栗说:“桂花和湿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扫帚。”
“扫帚是你闻到的?”
小栗把自己带来的那把扫帚从墙边取来,仍靠在桌脚,只凑近干净的木柄闻了闻。
“木头味。还有一点灰。”
“那就记下来。”
念儿提笔,写了“桂花、湿泥、扫帚木头与灰”。她写完,又看着小栗。
“你刚才闻桂花的时候,身上有什么感觉?”
小栗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鼻子里有点痒。”
“那是花粉吗?”念儿问。
赵馥灵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不知道,不用猜。只记他自己察觉到的感觉就好。”
小栗说:“还有一点想再闻一次。”
“这也可以记。”赵馥灵说。
念儿写下“鼻子有点痒,想再闻一次”。
小栗看着那句话,忽然皱眉。
“写在纸上,好像我一直在闻。”
“那你可以补上时间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闻了几次,在哪件事前后。若不确定,就写不确定。”
“昨天扫花时闻了两次,今天在晾盘边也闻了两回;扫帚木柄是另外这一次。”
念儿在旁边添了昨天和今天。
小栗看了看那张纸,又看了看卡片。
“现在第四样呢?”
“性格面向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在不同事情里,是先观察还是先试一试;喜欢有人陪着,还是自己待一会儿;遇到不确定的事,是想继续问,还是先停下来。”
“我刚才选了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是我现在想继续问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小栗转向念儿。
“你会把这两个都写上吗?”
“会。”念儿说,“你现在说想继续问,这也是你的选择。”
“那是不是我刚才那张卡就不算了?”
“算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刚才选的是卡上的一个固定选项,也说了你为什么选。现在你说的是另一个时间里的你。两件事可以都是真的。”
小栗低头看着纸,没有立刻说话。
屋外,风把几朵桂花吹到门槛边。其中一朵停在扫帚柄旁边,花瓣贴着木头,像一枚极小的黄印。远处的学徒正拿着扫帚,把院子里的一片落叶扫到另一片落叶上。那片叶子没走多远,倒像换了个地方休息。
小栗忽然说:“我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如果四样东西不一样呢?”
念儿抬起头。
“比如闻到桂花,卡上选自己待一会儿,事情又是昨天有人叫我去扫地,性格那格还写我有时也喜欢有人陪,那怎么办?”
“就照原样留下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不挑一个最像的?”
“不挑。”
“那这张纸会不会看起来乱?”
“会。”她说。
小栗显然没料到她承认得这么快。
“可是纸乱,不代表你乱。”赵馥灵说,“有些时候,人的想法本来就不会排成整齐的一列。”
念儿看着那几行字,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最后不替他整理成一个结论,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去,还是要自己想。”
“对。”赵馥灵说,“工具是给人看见材料,不是替人把路走完。”
小栗把卡片拿起来,翻了翻背面。
“那我可以选择不扫地吗?”
“可以。”念儿说。
“也可以扫一点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也可以先闻完桂花再扫?”
“可以。”
小栗看向赵馥灵。
“那我到底选哪个?”
赵馥灵没有替他回答。
“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
小栗抿着嘴,看了看晾盘与树旁的散花,看了看门边的扫帚,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纸。
“我先去把门槛边的花捡起来。”
“要扫吗?”念儿问。
“不扫。”小栗说,“用手捡。”
“那剩下的呢?”
“剩下的,先留着。”
翠微说:“可以。门槛边的花不拦路,其他的也没有急着走。”
小栗走到门槛旁,蹲下来,捡起那几朵落花。他拿得很小心,像是怕把一个刚写好的字碰坏。捡了几朵之后,他停下来,把手上那朵放在桌角。
“这朵呢?”
“你想留,就留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放在这里?”
“可以。”
念儿找了一小片干净的纸,放在桌角。小栗把花放上去,没再多说。
接着,他真的没有去扫剩下的桂花。
他先把自己带来的扫帚放回墙边,再将门边那把扫帚的绳子从门柱解开,也搬到墙边;松绳盘好,仍系在这把扫帚柄上。
翠微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把绳子系回去?”
“怕它自己走。”
“它不会走。”
“你刚才也说不知道。”
翠微看了一眼扫帚,没有反驳。
“那就留着。”
念儿把记录纸摊开,念了一遍上头的字。
“闻到桂花和湿泥,还有扫帚木头与灰。鼻子有点痒,想再闻一次。选了自己待一会儿,因为图上的人看起来自在。昨天被叫去扫地,今天自己先来。遇到不确定的事,现在想继续问。”
她念到最后,问小栗:“要改吗?”
小栗想了想。
“加一句,剩下的花明日再看。”
念儿把那句话写在下面。
“今天你选的是先捡门槛边的花。”赵馥灵说,“明天的事,不必今天替明天决定。”
“可是我可以先留一个选项。”小栗说。
“可以。”
“那我先替明日留一个选项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,念儿握着笔,没有笑他。翠微也没有催他把扫帚拿去做别的事。
小栗把纸看完,点了点头。
“这张纸没有写我是哪一种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念儿说。
“那它到底写了什么?”
“写你这一次闻到了什么,选了什么,事情怎么排,还有你怎么说。”赵馥灵说,“以后还可以再写别的。”
“那我要是下次选了别的呢?”
“也记下来。”
小栗露出放心的表情。
“那就好。我不想每次都一样。”
“这句也可以写。”念儿说。
“先不要。”小栗说,“我今天已经说了很多。”
念儿放下笔。
“好,今天到这里。”
“纸也到这里吗?”
她看着桌上那张记录纸。
今天的记录纸上有字,旁边留着几处空白;那枚干了的桂花痕,仍在昨日另一张纸上。那些空白不像缺了什么,倒像有人把门留了一条缝,知道里面还有风可以进来。
“纸先放着。”她说。
念儿把写好的纸放在桌上,没有收到抽屉里。昨天那几张记录也都摊开,花痕、字迹和空白各自留在原处。
翠微把扫帚靠回墙边,这次没有用绳子拴门。
“门呢?”念儿问。
“门不会自己走。”翠微说。
“你刚才也不知道扫帚会不会走。”
“门比较重。”
小栗认真想了想。
“要是门也走了,院子就没有院门了。”
“那就不用扫门槛。”翠微说。
两个学徒从远处经过,一个想笑,另一个捂住了他的嘴,两人一路憋着笑走进香房。念儿看着他们的背影,转头问赵馥灵:
“你从前那句话,是不是也只写在纸上?”
赵馥灵看着桌角那朵桂花。
“写在一个我以前熟悉的地方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它不只在那里了。”
念儿没有问它去了哪里。
小栗拿起自己带来的那把扫帚,朝院门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
“你要扫了?”念儿问。
“不扫。”小栗说,“我去看看外头有没有桂花。”
“那你手上的扫帚呢?”
小栗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我忘了放下。”
他把扫帚放回墙边,这才往门外走。
翠微面无表情地替他把门推开。
“你们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?”小栗回头问。
“我们在看你有没有把门带走。”翠微说。
小栗往门外踏了一步,想了一下,又退回来,确认门还在墙上。
“门很好。”他说。
院里的人都笑了。
风又吹过桌面,纸角微微掀起。念儿伸手压住一张,翠微压住另一张,小栗不在,没有人把桂花按到纸上。
赵馥灵站在桌边,看着那些纸被风碰了一下,又安静下来。
她没有替任何一张纸收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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