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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4、苏木回家 苏木的家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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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木的家在岛的东边,一片椰子林后面。
昨日上岸时,他已在人群里远远看见娘。可是跟着族人安顿下来,直到今日离了香母木,他才终于要踏进自己的家门。
从香母木那里走过去,要穿过两条小溪,爬一道矮坡,再沿着海边的沙堤走一段。路很短,大约只有半个时辰,可是这半个时辰里,苏木停了三次。
她跟在后面,袖口被沿路的枝叶擦过,沾了几点细小的水珠。岛上的日头已经升高,海面反来的亮光晃得人眼睛发涩,脚下的泥土却还存着溪水留下的凉意。
鼻翼微微一缩,胸口也跟着松了些,像晒过的被子展开时,迎面扑来的一缕干净暖意;再细细分辨,那是林间草木被日光烘出的青气。
苏木走在最前头,步子一会儿快,一会儿慢,手指反复揉着衣角。那衣角已被他揉出一圈皱褶,显然比这趟路走得还忙。
第一次,在第二条小溪边。他蹲下去洗手,洗得很仔细,连指缝都搓了一遍。
溪水清亮,绕过石头时发出细碎的声音。他把手指伸进水里,一根一根搓过去,连指甲边也照顾到了。顾泽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默默把方才碰过的树枝灰拍掉。
第二次,在矮坡顶。他站着,看着远处椰子林的方向,把衣襟拉平,又拉平。
衣襟已经平得不能再平,苏木还是不放心,指尖沿着衣领一遍遍抹过,直到顾泽在后头清了清喉咙,他才像突然听见什么似的,把手收回来。
第三次,在沙堤上。他把鞋脱了,拎在手里,赤脚踩进沙子,走了三步,又只把左脚的鞋穿回去。
沙子让日头晒得温热,脚趾一陷进去,苏木便停下来看了看。他把鞋拎在右手,左脚重新套好,右脚却仍踩在沙上,一步深一步浅,走得很是为难。
“苏木,”顾泽跟在后面,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你到底,要不要穿?”
“首席,”苏木很认真,“我在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我娘会不会,”苏木停了一下,“觉得我穿得太像大晟人。”
顾泽看着他脚上那双晒得发白的草鞋,沉默了一息。
草鞋的鞋底磨得薄,鞋面还有一道细细的补痕。它看起来既不像大晟来的,也不像从哪个富贵人家借来的,倒像是一路跟苏木走过许多地方,早已把路认熟了。
“你穿草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草鞋是岛上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,”顾泽指着他赤着的另一只脚,“为什么只穿一只?”
苏木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左脚穿着鞋,右脚光着。
他的脸,慢慢红了。
顾泽把手背到身后,努力维持首席的端正。可他的嘴角还是抖了一下,像有一只小虫在里头爬,怎么也赶不走。
她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,心想,这一路洗了手、整了衣襟,最后败给了两只脚互不相认。苏木回家之前,先得把自己左右认全,这份慎重倒也公平。
* * *
茅屋在椰子林的尽头。
屋顶盖着厚厚的棕榈叶,墙是竹子编的,门前一块平平的沙地,扫得干干净净,沙地边晾着一排晒了一半的鱼,鱼身被风吹得微微晃,银白色的鳞片在日光下一闪一闪。
风从海边吹来,穿过椰叶,发出一片缓慢的沙沙声。竹墙上挂着一只旧竹篓,篓沿磨得发亮,门边还搁着一双小小的木屐,鞋尖朝外,摆得整整齐齐。
喉头轻轻一紧,随即又松开,像在灶边揭开蒸笼时,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甜暖;那股气息贴着屋前的风掠过,她才辨出是椰油的香。
屋前坐着一个妇人。
四十来岁,黑,瘦,手臂结实,穿一件深色的麻布短衫,头发用一条褪色的蓝布包着。她坐在一个矮凳上,膝盖上放着一只竹筛,两手正在筛里挑拣什么,动作又快又准,一粒一粒。
竹筛的边沿磨出了细细的毛刺,妇人的手指却熟得很,拇指一拨,碎屑便留在一旁,完整的颗粒就落进掌心。她挑拣得专心,身旁放着一只盛水的粗陶碗,碗沿有一道缺口,像是用了许多年。
脚步声靠近的时候,她没有抬头。
“放那边。”她用岛上的话说了一句,大概是以为邻居来送东西。
苏木站在三步之外,不动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蜷着,又慢慢展开。顾泽也停了下来,往前看了一眼,随即把呼吸放得极轻,连草鞋踩在沙上的声音都收住了。
她挑了好几粒,才察觉有什么不对。
沙地上的影子,不止一个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竹筛从她膝上滑下去,落在沙地上,一筛子的东西,哗啦啦撒了一地,是晒干的树脂碎粒,琥珀色的,在日光里滚得到处都是。
几粒树脂滚到矮凳脚边,碰上竹片,发出细小的声响,另外几粒一路滚到苏木鞋尖旁,才停下来。妇人的手停在半空,掌心还托着一粒未及放下的碎粒。
她站起来。
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,手还保持着挑拣的姿势,指尖微微颤着。
她看着苏木。
从头,看到脚。又从脚,看到头。
看他的脸,看他长高了的个子,看他变粗了的声音该在的喉结的位置,看他穿着半新不旧的大晟短衫,一只脚穿鞋,一只脚光着。
苏木站得笔直,刚才一路抹平的衣襟,在这时又被他无意识地捏皱了。他看着妇人的脸,眼睛一眨不眨,仿佛怕稍一动,眼前的人就会从日光里退回竹墙后面。
苏木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娘。”
这一个字,他说的是岛上的话。
妇人的眼睛,一下子红了。
下一息,她冲了过来,一步,两步,三步,撞进他怀里,把他整个人紧紧箍住。苏木比她高了半个头,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,两手举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哪里,最后慢慢地,一寸一寸,落在她的背上。
妇人的双臂收得很紧,手掌隔着衣料拍了拍他的背,又立刻把他抱得更牢。苏木的肩膀僵了一下,随后才一点点放松,手指停在她背后,抓住了那件深色麻布短衫。
妇人把脸埋进他肩膀,哭得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一下一下地抖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椰林里的风仍旧吹着,晒鱼的竹竿轻轻晃动,几片棕榈叶的影子落在沙地上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相拥的人,耳边只剩衣料擦过的窸窣声,还有不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细响。
过了很久,苏木的娘才抬起头,两手捧着他的脸,用粗糙的拇指,在他脸颊上摩挲,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。
她听不懂。
那句话一遍又一遍,音节里带着急促的颤,妇人的手指则沿着苏木的脸颊慢慢摸过去,像是在一处一处确认他真的站在眼前。
苏木低下头,让娘摸着自己的脸,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向他们解释:
“我娘一直说,我长高了,怎么长这么高。”
她的眼睛,热了一下。
小馥没有接话。她也只是站着,等那双粗糙的手,慢慢认完一个离家又回来的少年。
* * *
顾泽站在她身边,一动不动。
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却紧紧扣住掌心。她以为他是在强忍着,偏过头看他一眼。
他的脸,已经湿了。
整张脸都湿了,从眼角到下巴,泪水无声地往下淌,一道一道,淌进衣领。他的嘴抿得紧紧的,肩膀一抖一抖,像一个在拼命压住什么的人。
苏木的娘还在抱着儿子哭,声音渐渐起来,从低低的呜咽,变成了一长串听不懂的话,带着颤音,高高低低。
她听不懂那些话,却听得出每个字都挨得很近,急得像要赶在眼泪落下以前全说完。苏木低着头,仍被母亲抱在怀里,偶尔应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。
顾泽的肩膀,抖得更厉害了。
然后,他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呜。”
那一声,很小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。
“呜呜。”
第三声。
“呜哇。”
他蹲了下去,两手捂着脸,哭得惊天动地,整个椰子林的鸟都被惊飞了。
鸟群扑啦一声掠过椰梢,几片叶子晃了又晃。她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额头,顾泽的哭声却半点没有收敛,反倒在他掌心里闷出一声更大的哇。
苏木的娘被吓了一跳,松开儿子,回头看他。
苏木也回过头。
三个人,隔着一小片沙地,看着一个蹲在地上、哭得比亲娘还大声的男人。
顾泽还捂着脸,肩头一抽一抽,哭声里已经分不出哪一声是呜,哪一声是哇。竹筛翻在一旁,地上的树脂碎粒被他的草鞋蹭过一颗,滚到了沙堤那边。
“首席,”苏木轻声说,“您别哭了。”
“首席,”顾泽抽抽噎噎,“忍不住。”
顾泽试着抬起头,眼泪却又沿着下巴掉下来。他抹了一把,手背也湿了,于是又把脸埋回掌心。她心想,首席这一回真是连收拾眼泪都没有空隙,两只手显然不够用。
苏木的娘看着顾泽,看了好一会儿,脸上慢慢浮出一种了然的神情。
她快步走过去,拉住顾泽的手臂,把他从地上扶起来,用生硬的官话,慢慢地说:
“你,好人。”
顾泽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下巴上。
妇人抬手替他拍了拍肩头,力道结实得很,顾泽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。他赶紧站稳,两手还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最后只好贴着裤缝,站得比方才那三次停步的苏木还直。
“你,”妇人拍着他的手臂,“照顾,我儿。”
“首席……”
“你,家,家仆。”
顾泽的眼睛,慢慢瞪大。
“家仆?”
妇人点头,神情里带着一点放心,仿佛终于替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男人找到了合适的称呼。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顾泽听得也很认真,唯独最后两个字落下时,他的神情像是忽然被人塞了一筐新鲜鱼货,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。
“大晟,”妇人指了指苏木,又指了指顾泽,非常笃定,“你,跟他。”
苏木在一旁,连忙用岛上的话,急急忙忙说了一长串。
苏木说得快,手也跟着比划,指了指顾泽,又指了指自己,还抬手在胸前作了个教导的动作。妇人听着,眉头动了动,等他说完,目光仍落在顾泽身上。
妇人听完,点点头,更笃定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家仆。”
她转过身,快步走进茅屋,不一会儿又出来,手里提着一只大竹篮,篮子里装满了鱼,银光闪闪,鱼尾还在轻轻地动。
竹篮沉沉压在她手里,几条鱼尾从篮沿探出来,甩了一下,把水珠溅在沙地上。顾泽才刚止住哭声,眼角还红着,妇人已经把篮子朝他递了过来。
她把篮子塞进顾泽怀里。
“吃。”她说,“谢谢。”
顾泽抱着那一篮鱼,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被点住了穴。
一条鱼在篮里拍了一下尾巴,篮身跟着一晃。顾泽低头看鱼,鱼也在水光里翻了半下,彼此都没能先把话说出口。
“苏木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你刚才,跟你娘,说了什么?”
苏木沉默了一息。
“我说,”少年的声音很轻,“您是我师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娘的官话,还没认全。”苏木的脸有点红,“我解释了您是师父,她听懂您照顾我,可是……还把这个叫家仆。”
顾泽低头,看着怀里的鱼,看了好一阵。
有一条鱼尾巴又拍了一下,像是在催他接下这个说法。顾泽把竹篮往上托了托,神情仍旧庄重,只是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,让这份庄重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狼狈。
“首席,”他说,声音有点虚,“领了。”
* * *
午后,苏木的娘忙起了一顿迟来的午饭。
她先把顾泽怀里的鲜鱼接回去,收拾干净,准备烤了待客。顾泽的手空了,反倒更不知道往哪里摆。等鱼烤好,她把原来的竹篮洗净晾干,铺上干净的叶子,盛了几尾熟鱼,又把篮子还给他。
“吃。”她还是这一句。
顾泽接过,抱在腿上。
屋前沙地上,很快摆起了席。
一张矮矮的竹桌,几条长凳,桌上有烤鱼,椰子饭,凉拌的海菜,一大碗用小火慢慢熬出来的鱼汤。邻居们闻讯赶来,一个接一个,手里提着东西:一串贝壳,一包干鱼,一小罐椰油。沙地上很快坐满了人,说话声,笑声,嚼东西的声音,混在一起。
竹桌不大,菜却摆得密密实实,筷子伸出去总会遇上另一双,于是桌边的人常常先互看一眼,再笑着把手收回来。有人给顾泽添了一碗鱼汤,顾泽立刻把那篮鱼挪到腿边,仔细护着,连放下竹篮的空处都要先腾出来。
苏木坐在娘身边,被她不停地夹菜。他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,他低着头,一口一口,认真地吃。
妇人每夹一筷子,苏木便低头吃一口。她刚把筷子收回,他碗里又多了一片鱼肉,堆得那座小山越来越高。苏木吃得很仔细,偶尔抬头,妇人便又替他添上些饭,仿佛他离家这段日子,所有没能送到他嘴边的饭菜,都要趁这一餐补回来。
顾泽看了一眼苏木的碗,又看了一眼自己腿边的鱼篮。他终于把篮子放到长凳旁,解放出一只手来拿筷子,另一只手仍下意识扶着篮沿。她在心里想,这篮鱼今日大概已经成了顾泽的官职凭据,吃饭也得随身看守。
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,”苏木先用岛上的话向娘说了一遍,又抬起头,用官话慢慢重说,“留在岛上,学割香。”
她没有立刻去看顾泽,只让手里的筷子停在碗沿,等桌上那阵热闹慢慢淡下去。
桌上忽然静了。
苏木的娘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几个邻居也停下了咀嚼,有人把手里的陶碗放回桌面,碗底碰出一声轻响。椰林里的风仍然在吹,竹桌旁一串贝壳被带得轻轻晃动,碰出细细的声音。
她看看儿子,又慢慢转头,看向坐在长凳末端的顾泽。
顾泽方才才把篮子挪到凳旁,听见苏木说要留下,手便又伸过去,把那篮熟鱼抱回了腿上。他低着头,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说得很快。
快到几乎没有间隔,像是这个字,早就在舌尖上等着。
桌上,没有人说话。
有个邻居的筷子停在鱼肉上方,另一人捧着碗,忘了喝汤。苏木望着顾泽,目光里有一点犹疑,像是还没弄明白这个答案为什么来得这样快。
“首席……”苏木抬头。
“好。”顾泽又说了一遍,抬起脸,笑得很用力,“这是好事。岛上的香,要有人割。你学。”
“我只是想……”
“首席说好。”顾泽打断他,声音有点哑,“苏木学,首席高兴。”
顾泽把笑意留在脸上,手却在篮沿上收紧了些。竹篮被他抱在身前,叶子底下还留着烤鱼的暖,焦香一丝丝往上散。
他说完,低下头,用力夹了一筷子鱼,塞进嘴里,嚼得很大声。
那几下咀嚼声在安静的桌边格外清楚。他嚼得很慢,像是打算把鱼肉嚼出一篇道理,再咽下去时,喉结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她坐在桌子另一头,看着他,什么也没说。
小馥在心里,很轻很轻地,叹了一口气。
她也在心里问: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小馥答:“听见顾泽首席说他高兴。”她没有追问,只把筷子放回碗边。桌上的人重新动起来,汤匙碰碗,筷尖落菜,方才中断的谈笑声一点点接回去。
* * *
下午,风大了。
椰子叶被吹得翻起银白的背面,树影在沙地上移动。屋前的人声散了些,长凳挪开一张,剩下的碗筷也收进屋里,沙地上只留几点被风推着滚动的小碎叶。
顾泽一个人坐在沙堤上,面朝着海,膝盖上放着那一篮烤鱼。篮口的叶子掩着,露出一截烤得微焦的鱼尾,热气已经散了。
他的背影,缩得小小的。
风掀了一下他的衣角,他伸手按住,另一只手仍搭在竹篮边。海潮退得慢,沙面上留下浅浅的水纹,远处的浪声一阵一阵送来。
她远远站着,没有走过去。
沙地上留着她停下来的影子,日光从椰叶间漏下,落在竹篮边缘,也落在顾泽低垂的肩上。她没有叫他,连鞋底也没有再往前挪动。
茅屋前,一个妇人抱着儿子,不肯撒手。
海边,一个书生抱着一篮鱼,不肯放下。
太阳往西边沉了一点,两个影子,一个长,一个短,慢慢拉过沙地,在椰子林的边缘,轻轻碰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