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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2、颜的援手 五月初七, ...

  •   五月初七,夜,驿馆的书房里,灯芯剪了两次,还是不亮。

      赵馥灵被那团忽明忽暗的火苗晃得眼睛发酸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喉头微微发干,那气味像厨房里烧过头的油,苦得黏在鼻尖上,正是灯油受热后泛出的焦气。

      她盯着灯盏,心里对小馥说:“它是不是在同我闹脾气?”

      小馥在她脑中平静回答:“主人,灯芯不会闹脾气,只会拒绝配合。”

      赵馥灵差点笑出声,硬生生把那口气吞了回去。这句话放在此刻,听着倒也像是在说人。

      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,指尖沾着些许墨色。书房里的纸张铺了半桌,案边还搁着一只没收起来的茶盏,茶水早已凉透。她看了一眼那团不争气的灯火,终究没有再去折腾灯芯。

      赵馥灵把宋家盐仓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
      她说得很慢,先从宴厅下的青石砖说起,再说到那片白霜、盐窖的位置,以及木板后方传来的声音。她把自己能确认的每一处都说得清楚,语气尽量平稳,唯独偶尔停下来时,指腹会在袖口上轻轻蹭过。

      窖,木板,三下敲击,一声“馥灵”。

      那几个字出口后,屋里的灯花啪地一声爆开,火舌短短窜高,又缩回去。她的目光随那点光动了一下,落回桌面,指尖攥紧衣料,才继续说下去。

      说到最后一句,她的声音,微微发了颤,又被她自己压下去。

      郑君珩坐在对面,墨玉簪,月白常服,神色一直很稳。他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
      他的手一直搁在桌沿,袖口压着一角纸页。书房里只有灯芯偶尔轻响,窗外的虫鸣则一阵紧过一阵,仿佛也在等他开口。

      “承砚,确定在窖里?”

      “确定。”

      她回答得很快。那两个字落下,她才察觉自己掌心出了汗,便将手藏进袖中,指节慢慢松开。

      “活着。”

      “活着。”

      这一次,她答得更轻。她望着郑君珩,没有再补上别的话,桌上的茶盏映出灯火,水面平平的,连一点波纹也没有。

      他点了一下头,像把一件很重的东西,轻轻放在心里的某个位置。

      “我是钦差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查的是盐课,名正言顺进仓,查帐,点货,都可以。”

      他说话时,语气没有起伏,指尖却在桌面停了一停。那张薄薄的纸被他的袖口压出一道折痕,灯影也沿着折痕分成两半。

      “但窖不在仓里。”

      赵馥灵的视线从纸页挪到他脸上。她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许多难处,只能等他说完。

      “窖在宋宅,”郑君珩说,“连着仓,也连着宴厅。他一口咬定那是私宅地基,是他家的祖传酒窖。我没有证据,就是擅闯民宅。”

      他说得平静,赵馥灵却听出这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。她伸手把桌边歪斜的茶盏挪正,瓷底擦过木案,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。

      “你可以强搜。”

      “可以。”他看着她,“搜出来,是功,搜不出来,是罪。宋三爷在朝中有人,扬州这边的官员,一半拿他的盐票。到时候,被弹劾的是我,承砚,”他顿了一下,“却不见得救得出。”

      窗外有虫振翅,撞在木格上,扑了两下又掉回黑暗里。她的目光在那扇窗上停了一瞬,仿佛只要夜色能替她回答,就不必再往下想。

      赵馥灵低下头。

      她盯着自己裙面上一道细细的褶皱,指尖顺着那道褶子抹了一下,却没能把它抹平。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心里反复衡量一件事:若是她可以替所有人把麻烦都揽过来,郑君珩会不会比较省事。随即又觉得这念头不甚高明,自己连那道窖门都还没打开,先替旁人安排起来,未免过于心急。

      窗外的虫鸣,一声一声,细细密密。

      脑子里,小馥没有出声。

      她没有催促它,也没有去问它是否正在整理数据。此时她只听见窗纸后头的虫声,细得像一根线,绕过书案,绕过茶盏,也绕过她胸口那团沉沉的气。

      她第一次觉得,这间书房,这么小。

      * * *

      次日清晨,她没有约馥兰和顾泽,只让翠微陪着去了知微堂。

      天色才刚泛白,院中石阶还留着夜里的凉意。赵馥灵把披风拢紧,跨过门槛时,鞋底带起一点露水,在青石上留下一枚浅浅的湿印。

      天刚亮,荷池上浮着一层薄雾,三十个少年已经站在石栏边,面前摆着新换的药碟,低头闻,仿佛夜里从来没有睡过。

      她喉咙里那点紧意松了一些,池边的空气带着水气,清清凉凉,像洗过的石阶被晨光晒了一角,鼻端浮起的是荷叶的清气。她从少年们身旁经过,听见有人小声吸了一口气,又立刻端正站好,连肩膀都绷得笔直。

      她在心里跟小馥说起池边的少年已开始闻药。

      小馥在她脑中说:“主人,这些少年起得比您早。”

      赵馥灵心里回它:“你是在提醒我,还是在替他们得意?”

      “我是在记录。若您希望,我也可以记录他们今天谁最像一株被迫早起的草。”

      她眼角微微一弯,抬手掩了一下。走在她身后的翠微看见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包,像在确认里头没有装错什么。

      颜知微坐在水榭里,一身素青长衫,面前一壶茶,两只杯。

      晨光穿过水榭的竹帘,在桌上落成几道长影。他的衣襟收拾得整齐,袖口仍有几点洗不掉的药渍,旁边的茶壶冒着薄薄白气,壶嘴朝着空着的那一只杯子。

      他像是在等她。

      “王妃。”

      “颜先生。”

      她在对面坐下,没有寒暄,只把昨夜的话,说了一遍,没有提三下敲击,只说:“我确定,有人被藏在宋家的窖里,是我的哥哥。”

      她说完,两手放在膝上,掌心朝下。说到“哥哥”两个字时,她的拇指轻轻抠住掌心,像是要把那点不安按住,不让它跑到脸上。

      颜知微握着杯子的手,停在半空。

      杯中的茶汤映着水榭外的天光,水面被他的手势带出一道细微的晃动。那只手停了片刻,才把茶盏放回桌上,杯底轻轻碰出一声脆响。

      他的脸上,掠过一种很复杂的神色,似震惊,似心疼,又似某种深沉的、说不出的疲倦。

      “承砚。”他轻声说,“老朽就知道,他不会安分。”

      这一句话让赵馥灵抬起眼。她看着颜知微,想从他的神情里找出一个可以追问的入口,却只看见他垂着眼,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您认识他?”

      “十三年前,在长安,”他说,声音有一点哑,“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。”

      水榭外,一片荷叶被风推得翻了个面,叶背的颜色浅了些。赵馥灵没有接话,她看着那片荷叶慢慢停住,等着颜知微自己往下说。

      他将手从已放下的茶盏旁收回,沉默了很长的一息。

      他的目光从茶盏移向池面,水面上浮着几点细碎的光。片刻间,水榭里只剩池水偶尔碰着石沿的轻响;壶嘴的白气无声地散去。

      “王妃要老朽帮忙?”

      这句问话落得很轻,赵馥灵却坐直了些。她把先前在心里反复盘算的话挑出来,没有把求人的话说得太重,也不打算假装自己只是来喝茶。

      “我想知道,”赵馥灵说,“有没有一个办法,让官兵,名正言顺地,进那个窖。”

      颜知微看着她,眼睛里,有一点东西闪了一下。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,没有立刻解释。水榭外的雾正一点一点散开,远处的石栏显出轮廓,站在栏边的少年们仍端端正正地低着头。赵馥灵看了一眼他们面前的药碟,心想若把此刻的沉默也放进碟子,想必那些少年会闻得十分认真,谁也不敢问它究竟算哪一味。

      “请说。”

      “报失火。”他说。

      赵馥灵愣了愣。

      她眨了一下眼,手指在膝头收紧,又慢慢放开。脑海里先冒出来的是那几道高墙与窄巷,接着才是颜知微平静的脸。她看着他,等他把这两个字接下去。

      “老朽在城东有一间药仓,”他慢慢地说,“后墙,正好挨着宋家盐窖的后巷。仓里存着艾草、硫磺、药烟罐,是平日里薰药用的。若是有一天夜里,老朽的仓出了意外,浓烟顺着墙缝,飘进了宋家的窖口……”

      说到这里,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赵馥灵的眼睛跟着那一下,落在桌面木纹上,仿佛顺着木纹便能看见墙缝与窖口之间的距离。

      他停住。

      赵馥灵明白了。

      “烟。”

      “烟。”

      两个字先后出口,水榭外有少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,又立刻把目光收回药碟上。翠微站在赵馥灵身后,神色一如平常,只把布包往怀里收紧了一些。

      “官府闻到烟,必须救火。”

      “救火,是天大的事。”颜知微轻声说,“谁也不能拦,谁也没有理由拦。窖口开,官兵入,人出来,一切名正言顺。”

      赵馥灵望着他,双手不自觉地拢在一起。她面前的茶盏还是空的,杯口映着一线清晨的亮光,没有一滴茶水。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“那您的药铺……”

      “烧一点艾草,”他笑了笑,笑得眼尾的纹路温温地堆起来,“不算什么。”

      “您的名声……”

      她问得很轻,却没有移开目光。颜知微没有急着回答,先伸手扶正了桌边那只差点被衣袖带歪的杯子。

      “老朽的名声,”他说,“值不了一个孩子。”

      赵馥灵整个人,怔住了。

      水榭里的晨光正好移到他的袖口,洗不掉的药渍显出淡淡褐色。她看着那几点痕迹,忽然想起这双手每日要摸过多少药材、多少茶盏,却没有把这些事拿来同她讨价还价。

      她看着这位五十出头的老人,看着他袖口那几点洗不掉的药渍,看着他眼底那一片不带任何算计的平静。

      她喉咙发紧,过了三息,才说出一句: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很轻,落在水榭里,几乎被池水声带走。说完,她将手从膝上抬起,想行礼,又觉得此刻任何动作都显得太少,最后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。

      “不必。”他举起杯,“老朽答应过阿嫣。”

      她的心,狠狠地、轻轻地,疼了一下。

      池面上那片翻过身的荷叶,已经停在原处。水滴挂在叶尖,亮了一瞬,接着落下去。赵馥灵看着那滴水消失,指尖在膝上蜷起,胸口那阵疼意便沿着指节,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
      脑子里,小馥小声说:

      “这位先生,每一个主意,都很好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的目光仍落在颜知微手边的茶盏上。杯中茶汤轻轻荡了一圈,水榭里的光影也跟着散开。

      “我记一下。”

      颜知微替她斟了茶。她端起来抿了一口,入口带着微微的涩;杯底落回桌上时,轻响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。

      她没有问,它要记什么。

      * * *

      五月初九,戌时。

      夜色压在宋宅后巷的墙头,巷口挂着一盏灯,光只照得到近处的地面。赵馥灵站在巷外,能看见那点昏黄映在青砖上,随风轻轻晃动。她把披风领口往上收了收,手心贴着袖袋,感到布料被掌心暖得微潮。

      宋宅后巷,一条不足三尺宽的窄巷子,墙是青砖的,高过人头,墙上爬着一层暗绿的苔。

      砖墙把夜风拦在外头,巷里的空气沉沉的。湿苔贴着砖缝长,偶尔有水珠从墙根滚下来,落在地上,声音细小。翠微站在她身侧,袖中藏着一块折好的布,手指没有离开布角。

      巷子的尽头,是知微堂在城东的药仓,仓门半掩,门缝里,已有一线白烟,细细地,往外渗。

      赵馥灵把视线停在那道门缝上。白烟贴着地面缓缓散开,夜风一吹,才稍稍抬起。她下意识屏住呼吸,等那一缕烟越过巷地,才把胸口的气放出去。

      先是细,再是浓。

      烟沿着墙根往上攀,撞到砖面后折了个方向。巷里的灯火被烟遮住一瞬,又从灰白里透出来,光色发黄,像隔着一层薄纱。

      不到半盏茶,整面墙,都在冒烟。

      烟是灰白色的,带着艾草的苦,混着硫磺燃后的刺鼻气息,顺着墙缝,往宋家的方向钻,钻进盐窖的通风口,钻进地砖的缝隙,钻进整座宅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
      她胸腔收紧,鼻端一阵发涩;那烟气像湿柴被逼出火时窜出的白气,闷中带着干刺,眼下便是焚药带出的刺鼻烟气。她用袖子掩住口鼻,目光始终盯着那道墙,等着宅内的人察觉。

      “走水了!”

      一声尖叫,划破了夜。

      墙那头立刻响起奔走声,木门开合的声音接连撞在一起。巷子里的烟忽地被一阵风推得歪斜,灯火在烟里摇了摇,将墙面上的苔照出一片斑驳的暗绿。

      “宋宅后窖走水了!”

      不知是谁先喊的,锣声一下子敲起来,当当当当,像一阵暴雨砸在铁皮上。宋家的家丁从各个角落冲出来,提桶,端盆,乱成一锅粥。

      有人提着木桶跑得太急,水从桶沿泼了一路;有人到了墙边才发现盆里的水早已洒光,转身又往回跑。巷里交错着脚步声、吆喝声与器具相碰的声响。

      翠微平静地看着一个家丁抱着木桶从面前掠过,侧身让出半步。那家丁跑出去几步,才发觉桶底漏水,急忙回头去找堵漏的布。

      赵馥灵盯着冒烟的方向,指甲紧紧抵住掌心,没有心思去看那只漏水的桶。

      扬州知府带着捕快,是半炷香后到的。

      巷口一下子挤满了人,火把照亮青砖,也照亮知府歪斜的帽翅。他身后的捕快跟着停下脚步,有人扶正刀鞘,有人往宅内张望。火光映在墙上,一片晃动的影子交错着,连窄巷都显得更窄了。

      他穿着官服,官帽是倒着戴的,大概是从被窝里一路跑来,一脸惊魂未定,身后,是郑君珩。

      他一手按着官帽,一手还紧紧抓着腰带,努力摆出威严的模样。帽子歪得十分实在,那点威严便只能从他的眉头里勉强找出来。

      深紫的亲王朝服,金鱼袋垂在腰侧,神色冷峻,只淡淡一句:

      “救火,不得阻拦。”

      他话音落下,后院里的奔乱短暂停了一瞬。火光摇在他肩上,那身深紫的朝服仍旧整洁,像夜色里一笔不容擦去的浓墨。

      一声令下,三十名官兵,如潮水般涌进宋宅。

      队伍从巷口迅速穿过,刀鞘碰着甲衣,发出沉沉的声响。前头的人直奔后窖,后头的人分开人群,留下的火把把巷墙照得通明。赵馥灵跟着人潮往前,翠微始终在她一步之后,替她避开横过来的木桶与慌忙退让的人。

      “王爷!王爷!”宋三爷从正厅里冲出来,披头散发,只穿着中衣,满脸惊恐,“使不得!使不得啊!那是小的家的酒窖……”

      他的声音被锣声盖过一半,衣襟也被夜风掀起。他挡在官兵前面,双手摊开,神情惊惶,脚下却没能拦住已经涌进去的人。

      “酒窖,也会烧。”郑君珩看都没看他,“开窖。”

      他说完便往前走,没有停步。官兵沿着他指示的方向散开,几支火把移到木板附近,照出锁扣上的冷光。

      “不能开!”

      宋三爷又追上去,声音尖了些,伸手要拦,却被两名官兵左右架住。他的袖口蹭过一只水桶,湿了一片,整个人仍试图往前挣。

      “开。”

      官兵不再迟疑,分别握住刀鞘与锁扣两侧。铁件在夜里发出冰冷的光,底下的木板被烟气熏得颜色发暗。赵馥灵站在不远处,手指紧紧抓着披风边缘,视线落在那只锁上。

      官兵的刀鞘,重重地砸在木板的铁锁上。

      一下。

      撞击声沿着后院的墙壁传开。赵馥灵的肩膀跟着绷紧,视线没有移开。

      两下。

      第三下的时候,锁,断了。

      铁锁落在地上,滚了半圈,被一只靴子压住。木板被人抬起,缝隙里立刻冒出一股浓烟,火光映上去,只剩一团白茫茫的亮。

      木板被掀开,一股浓浓的白烟,扑面而出,夹着盐的涩,夹着潮的闷。

      最靠近窖口的人接连偏过头,火把也被烟压得黯了一截。烟气在院里翻涌,落到每个人眼前,连木梯的轮廓都看不清楚。

      人群里,有人咳嗽,有人后退。

      官兵一边捂住口鼻,一边排开人群。有人举着火把想照清窖底,被旁边的人伸手按住火把,免得火星掉进烟里。赵馥灵抓住湿布,贴在口鼻前,视线穿过人肩间的缝隙,牢牢锁住窖口。

      只有一个人,往前冲。

      她用一块浸过水的湿布,捂住口鼻。那布只能少挡些飞灰,烟里的刺痛仍逼得她咳了一声;她急着救人,仍穿过烟,穿过火星,穿过一排人惊愕的目光,直直冲到窖口,翻身,顺着木梯,往下。

      木梯在她脚下发出几声沉响。她一手扶着梯沿,一手压住湿布,衣摆擦过窖口边缘,沾上了薄薄的灰。窖里的烟往上翻,她低下头,一级一级往下,直到外头的火光被木板边缘切成窄窄一线。

      翠微紧随其后。

      她的脚步比赵馥灵稳,落在木梯上时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。到了窖口,她也学着将湿布掩住口鼻,侧身避过梯边凸出的木刺,没有耽搁半刻。

      窖底,是一间不大的石室,三面墙都是盐块垒成的,顶上挂着一盏油灯,已经快灭了。

      那点火只剩豆大,光线在石壁上摇摇欲坠。白色的盐块吸走了大半亮色,地面凹凸不平,角落里散着几束干草。赵馥灵每走一步,都先用脚试探,鞋底碾过细碎的盐粒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      墙角,有一个人。

      她整个人停住,手上湿布往下移了一点,眼睛先在那团灰暗里寻到一截垂在地上的衣袖。窖口上方的火光被烟遮住,身后翠微踩下最后一级木梯,窖底的油灯便又晃了一晃。

      他蜷在一堆干草上,身上盖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袍,头发蓬乱,胡子长了半寸,脸颊深深陷下去,只剩一双眼睛,红肿着,睁不开,眼缝里,全是白色的盐屑。

      他的胸口起伏很浅,灰袍底下露出一截手腕,皮肤上沾着干涸的灰。油灯的微光碰到他的脸,便被盐屑反出细细碎碎的亮点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,他吃力地转过头。

      他的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来,像是每一寸力气都要从身上别处借来。赵馥灵站在原地,眼眶发热,喉咙里那口气卡着,没有立刻出声。

      “……馥……灵?”

      她的呼吸一下停住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鞋尖碰到一粒盐块,细小的碎屑滚到干草边。

      她跪下去。

      膝盖落地时,她只看着那双眼睛,手掌抬起来,先停在半空,才轻轻往前探。

      膝盖砸在盐地上,她不觉得痛。

      她的袖子垂下来,扫过石地,沾了几点白色。翠微站在旁边,没有出声,只把手里的布包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
      “哥。”

      这个字出口时,她的声音发颤,却清清楚楚。她伸出手,避开他脸上的盐屑,手指落在他的颊侧。

      她伸手,轻轻托起他的头。

      他的头很轻,落在她掌心时,她连手腕都不敢用力。她把他的头托稳,另一只手去护住他肩侧那块破旧的衣料,想替他挡掉窖里落下来的灰。

      他瘦得脱形,手腕细得她一握就能整个包住。身上,是盐、是霉、是汗,是药,是近两个月不见天日的味道。

      赵馥灵鼻尖一酸,胸口紧得发疼;那股气息让她想起潮湿角落里久未翻动的旧衣,沉沉压住呼吸,底下还浮着一丝草药留下的气味。她没有再去分辨,只把他往自己怀里托得更稳。

      最底下,一缕极淡的艾,一缕极淡的松烟墨。

     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眼前那盏油灯又晃了晃,灯芯上垂下一点灰,悬在火苗边缘,没有落下来。

      是她哥哥。

      是她的哥哥。

      “我来晚了……”她的声音,碎得像纸,“对不起,哥,我来晚了……”

      她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背,泪水沿着眼角落下,沾在他袖口。窖外隐约传来官兵的呼喝声,声音隔着木梯一层层远去,这一刻,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与他的呼吸。

      “你的鼻子,”承砚的嘴角,艰难地牵动了一下,“又比眼睛,先到了。”

      她的眼泪,砸在他的衣襟上。

      * * *

      承砚是被抬出窖口的。

      火光里,他被用一条毯子裹着,由两个官兵小心翼翼地托起,一路穿过烟雾,穿过人群,抬到后院的空地上,放在干净的青砖上。

      赵馥灵跟着他们走,始终握着毯子的一角,直到他被安稳放下。她的裙摆沾了烟灰,湿布也早已染黑,掌心还留着木梯磨过的粗糙触感。

      赵馥灵跪在他身边。

      后院的火光映着青砖,水渍在地上摊开,反出一片片碎亮。人声仍在远处起伏,有人搬走木桶,有人收拾散落的器具,身旁这一小片地方却安静下来。

      她让翠微取来清水,不敢拿帕子去磨那双红肿的眼,只扶住哥哥的头,由翠微把清水缓缓送过眼边。帕子垫在颊侧,接住流下来的水。

      翠微把水盆放在她手边,稳稳扶住盆沿,免得她伸手时碰翻。盆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,火光在水面上碎成金色的点。

      眼缝里的盐屑,被水化开,顺着眼角流下去,在他脸上,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。

      赵馥灵不断换上干净的水,帕子只接水,不擦眼球。承砚的眉心仍皱着,眼睛也睁不开;她知道洗去盐屑还不够,急忙请人找医者过来。

      “疼吗?”

      她停了一瞬,低头看他,接水的帕子仍托在颊侧。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承砚的嗓子干哑,说完这两个字便咳了一声。他嘴唇上有一道裂口,干涸的痕迹沿着唇角延伸下去。

      “骗人。”

      她请翠微再换清水,自己的手腕仍微微发颤。她说得不重,声音里却带着一点鼻音,只把眉间的灰轻轻带去,避开红肿的眼。

      “真的……”他笑,嘴唇干裂,“习惯了。”

      赵馥灵把帕子放到盆沿,拿过翠微递来的另一块干布,替他把额边湿漉漉的发丝拨开。她的指尖碰到他鬓角,停了一下,才继续往下。

      她用那块干净的布,轻轻带去他颊上的灰,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随时会碎的瓷。

      他的脸被擦出一小片原本的颜色,颧骨仍深深陷着。她不敢多用力,只把灰一点一点带走,布面很快就染成了暗色。

      远处的火,渐渐被扑灭。

      剩下的烟气贴着院墙慢慢散去,火把的光也不再剧烈跳动。官兵收起手中的刀鞘,有人把水桶靠墙放下,桶底仍漏着水,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。

      官兵把宋三爷押出来,他的双手被反绑,头发散着,中衣上全是烟灰,却不知怎么,脸上的惊恐,已经消失了。

      他走得不快,官兵在两侧押着他,脚步声从后院一头传来。宋三爷的中衣下摆拖过一滩水,沾上灰黑的痕迹,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地上。

      走到后院门口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
      押着他的官兵也跟着停下。火把的光在他肩头晃动了一下,照出他半边脸上的烟灰。

      回头。

      不是看郑君珩,也不是看赵馥灵。

      他的视线,越过一片混乱的人群,越过满地水渍与灰烬,落在后巷的阴影里。

      那里,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素青的长衫,沾着烟灰,袖口的药渍,被火光照成暗红色。

      颜知微。

      他站在墙边,衣摆被夜风托起一角,很快又落下。那片暗红色的药渍映着火光,像被夜色轻轻按在袖口上,没有消散。

      两个人,隔着二十步,隔着烟,隔着这一夜所有的声音,互相看了一眼。

      宋三爷笑了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很短。

      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,像一个人在赌桌上,输掉最后一枚筹码,却忽然发现,对面坐着的,是自己早就认得的人。

      然后,他被官兵推着,走进黑暗。

      赵馥灵跪在地上,一手握着哥哥的手,一手握着湿帕,没有看见这一幕。

      她的掌心里,承砚的手指仍旧冰凉。她把他的手包进自己掌中,拇指轻轻擦过他的指节,身旁的水盆里还漂着一片灰,随着夜风带来的微波,在水面慢慢打转。

      只有后巷的墙影里,颜知微一动不动地站着,素青的衣摆,在夜风里,被烟吹得,轻轻扬了一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52章 颜的援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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