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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7、柳氏的信 信是午后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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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是午后送到知香院的。
那时院里正忙着清点新收的香材。阿乙把一包乳香放在桌上,念儿捧着帐册站在旁边,翠微则站在一旁监督所有人不要把香材、帐册和午饭混成同一堆。
她刚把一块香材翻过来,门外便有人敲了敲门。
“请问,这里是知香院吗?”
门房的小徒弟探头进来:“姐姐,外头有位老人家,说从长安来,找王妃。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长安。
念儿先看了她一眼,才把帐册合上。
“姐姐,我去看看?”
“我去吧。”
她把手里的香材放回木盘,擦净指尖,走到院门口。
门外站着一名年纪不轻的仆人,鬓角已有白发,衣裳洗得干净,袖口却磨得发亮。他身边放着一只不大的木箱,箱子系着绳,绳结打得规矩,像是出门前拆了又绑、绑了又拆,最后才终于放心。
老人看见她,躬身行礼。
“王妃。”
她认得他。
从前在长安时,他常跟在柳氏身后,进出赵家的院子。那时他还没有白发,腰也挺得直。她记得他姓周,是柳氏身边的老仆。至于更久以前的事,她记得的并不多,倒记得有一回自己在廊下摔了一跤,他把她扶起来,袖子上沾了半片湿泥。
那时柳氏在屋里,没有出来。
“周伯。”她说,“你怎么来了?”
周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。
“夫人让老奴亲自送来。”
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皱纹,指节粗大。信封没有多余的花样,封口处贴了一道薄纸,印泥只压出浅浅一点红。封面写着她的名字,笔画端正,没有多写一字。
她看了那封信片刻,伸手接过来。
纸面擦过指腹,有一点干燥的细响。
“她身子还好吗?”她问。
周伯点了点头,又停了一下。
“夫人一切都好。只是这些年,偶尔会问起王妃在扬州如何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,像是一路上已经想过几遍,最后才挑了最不会出错的说法。
她把信握在手里。
“她问起我,怎么没让人捎句话来?”
周伯低下头。
“夫人不大会说。”
这答案听起来像替柳氏解释,也像没有解释。
她没有追问。
周伯在院门外站了片刻,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,又移开。
“老奴把信送到,就算交差了。夫人交代,不必回话。”
“她亲口说的?”
周伯稍稍一顿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说她偶尔问起我?”
周伯抬起眼,神色有一瞬间不知该往哪里放。
“夫人说不必回话。老奴想,问起王妃的事,不算回话。”
她看着他。
周伯又补了一句:“老奴只管送信,不替夫人把话说完。”
这句倒像他自己的意思。
她把信收进掌心。
“一路辛苦了。进来喝口热茶吧。”
“不敢耽搁王妃。”
“你从长安来,总不能只在门口把信交掉,还要把自己也交代在扬州路上。”
周伯眨了一下眼。
她转身往院里走:“翠微,安排一间客房。周伯先坐下喝茶,行李让人帮忙拿。”
翠微应了一声,面无表情地走到木箱前,弯腰试着提箱子。
她试了一下。
木箱纹丝不动。
翠微又试了一下。
木箱依然不动。
周伯立刻上前:“老奴来。”
翠微松开手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请。”
周伯把箱子提起来,脸色没有变,肩膀却明显往下一沉。
翠微跟在他身后,仍旧一脸平静:“周伯,箱子里装了什么?”
“衣裳、几本帐册,还有夫人让带给王妃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周伯看了眼木箱:“老奴不知道。”
翠微说:“很好。”
周伯脚步停了一下:“好在哪里?”
“不会有人要求你现在打开。”
她说完,便先一步往院里走。周伯的神情更像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躲过了一件事。
小栗从廊下经过,手里抱着一捆竹简,见到老人,赶紧让到一旁。他让得太急,竹简的一头撞上门框,散出几片。
周伯把木箱放下,翠微回头看小栗。
小栗立即蹲下来收。
“我只是怕挡着客人。”
“你现在挡着竹简了。”翠微说。
小栗抱着竹简,蹲在地上向周伯行了一礼:“周伯,方才那一下不算迎客。”
周伯终于笑了一声。
“算不算都无妨,竹简没摔破便好。”
“竹简没有摔破。”小栗说,“我的脸皮差一点。”
“你的脸皮摔不破。”翠微说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抱着竹简走开,走了几步,才想起自己手里少了一片。于是又走回来,低头找了半圈,最后发现那片竹简一直贴在自己袖子上。
翠微看着他把竹简揭下来。
“现在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小栗抱紧竹简,快步走了。
周伯跟着翠微到了前厅,洗了手,喝了茶。客房已请人收拾,等他喝过茶便可去歇息。他一路奔波,茶才入口,肩头便微微松了下来。她坐在他对面,信就放在桌上,封口朝上。
周伯喝了两口,才说:“王妃离开长安之后,夫人一直不大愿意提起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
茶汤热气往上飘。窗外有孩子在背书,背到一半忘了,旁边的人小声提醒,提醒的人自己也跟着忘了。念儿出去一趟,回来时两个孩子已经把“山有扶苏”念成了“山有乳酥”。
她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那是谁教的?”
周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。
一名小学徒正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神情十分无辜。
念儿抱着帐册走过去,问:“你们背的是什么?”
小学徒把书往怀里藏了藏:“诗。”
“哪一首?”
“山有扶苏。”
“那乳酥是从哪里来的?”
孩子指向另一名小学徒:“他说午饭有乳酥。”
另一个孩子立刻反驳:“我说的是午饭没有乳酥。”
念儿看着他们,沉默片刻。
“你们把诗背完,再去问厨房有没有乳酥。”
两个孩子同时点头。
“如果没有呢?”一个孩子问。
“就继续背诗。”
“如果有呢?”
“也继续背诗。”
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,知道这道题没有第二个答案,只好老实把书翻开。
周伯低头喝茶,嘴角仍有笑意。
“夫人若知道王妃如今过得这样热闹,也许能放心些。”
“你说得像她不知道这里有孩子似的。”
“夫人知道知香院收了学徒,也知道王爷在这里。”
“那她还知道什么?”
周伯看着茶盏。
“老奴不知道。”
她等了一息,没有再问。
她不愿把一封信还没拆开的空白,先用猜测填满。柳氏在长安,她在扬州,中间隔着路程,也隔着许多当年没有说出口的话。周伯送来的这封信很轻,捏在手中却有些沉,像一件被折得整整齐齐的衣裳,放了太久,拿出来时仍带着旧柜里的气息。
她低头看向封口。
指尖刚碰到信纸边缘,一股气味便慢慢散出来。
先是喉咙紧了一下,像吞下去的话在那里停住了。胸口跟着收住,过了片刻,肩膀才一点点松开。那气味像夏日午后打开旧衣柜,里头有木头、布料和一点陈年的甜,甜意没有全散,仍安静地藏在纸纤维里。再往深处闻,才认出那是苏合香。
她的手指停在封口上。
那香气不像知香院里新调的香,没有刻意把哪一味推到最前面,也不急着让人记住。它像是从许多年前的一间屋子里带出来,落在信封上,经过长途跋涉,又被人小心收在怀中。
她记得柳氏年轻时用过这味香。
那时她还不太懂香,却记得柳氏每逢入冬,衣袖间总会留一点温厚的气息。她曾经跟在柳氏身后,踩过长廊上积起的薄雪,闻见过那味道。后来家中的事翻过几页,她见过柳氏衣上的安息香,也记得她在观香阁第一堂公开大课上坐在前排,悄悄望向自己。那一点相助,她没有忘;只是离开长安后,再没这样近地碰过她的衣袖。
她垂眼看着信封。
“主人,这股气味的主调是您熟悉的苏合香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纸上还有一点旧木柜的气息。香气停留得很久,没有被别的味道盖住。”
“你从哪里闻到旧木柜?”
“您刚才吸气时,说了像旧衣柜。”
“我没有说出口。”
“您方才在心里对本宝说,像夏日的旧衣柜,又说想起柳夫人。本宝记的是您给我的话。”
她把信在指尖翻了个面,没有拆开。
“你把我的想法排得像一张帐。”
“本宝没有帐册。只有数据。”
“那你把数据放回去。”
“本宝已放好。”
她差点笑出来,手指却仍放在封口上。这味香气比她记得的淡,淡得像一件穿过很多年的衣裳,不必再靠近,便知道它曾经在谁身上。
周伯看见她停下,问:“夫人用的是苏合香?”
“她年轻时用过。”
“这封信,是夫人亲手封的。”
“你看见她封信?”
“看见了。”
周伯的手掌放在茶盏旁,没有去碰那盏茶。
“其实夫人写了七次。”
她抬起眼。
周伯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快,便慢慢补充:“这封信,从长安送出去之前,夫人一共写了七次。前六封都没有寄。每写完一封,她便收起来。最后一次才封好,交给老奴。”
“你看见她写?”
“老奴替夫人磨墨。”周伯说,“每次都是。”
“她写了什么?”
“老奴没有看。”
“你替她磨墨,却没有看信?”
“夫人不让看,老奴便不看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写了七次?”
“我替夫人磨了七次墨。”
周伯说得认真,像是在报一件可以用帐册逐笔核对的事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信。
“她每次写完都撕掉了?”
“没有。都收着。”
“那六封呢?”
“还在夫人房里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茶盏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。
窗外的孩子终于把诗背完整了。接着有人问厨房有没有乳酥,厨房的人说没有。那孩子叹了一声,另一个孩子安慰他:“还好我们诗背完了。”
“可是还要再背一次。”第三个声音说。
两个孩子同时哀叫了一声。
院里仍是平常的忙乱,竹帘后有学徒搬木盘,廊下有人呼唤念儿,远处水缸边传来一声勺子掉进水里的响动。每一种声音都隔着一层午后的日光,慢慢地传过来。
她低头,看着那封信。
信封并不厚,指腹只摸到里头薄薄的折纸,隔着信封,判断不出写了多少字。封口没有破,印泥也没有被碰过。
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,像一件刚被送到门前、尚未有人决定要不要收下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周伯方才说的那句话。
夫人不大会说。
少女时那些没被问出口的话,她曾当作冷淡。后来柳氏送汤、陪她赴宫宴,也坐在观香阁听过课;她们不是全无靠近,只是谁也不擅长把那一步说明白。离开长安以后,往来又少了。现在周伯说,她写了七次,才寄出这一封。
一封信能折几次,话便能在里头绕几圈。
她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封口。
还没拆。
周伯看着她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问:“王妃要不要让老奴替夫人带话回去?”
她没有立即回答。
桌上那封信仍旧封着。它来自长安,带着一味熟悉的香,没有催她,也没有说明来意。她可以请周伯带一句话回去,也可以等读完再说。或者什么都不回,让这封信先留在桌上。
她没有替自己挑出哪一条路。
“周伯,你先歇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这一路辛苦了。等你休息好了,再回长安。”
周伯点头。
“是。”
翠微正好端着一碟点心进来,放在桌上。她看了看那封信,又看了看周伯,将点心往他那边推近些。
“这是厨房做的米糕。没有乳酥。”
周伯笑了:“多谢。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只是先替小栗确认过了。”
门外的小栗立刻探头:“我没有叫你确认!”
“你问了两次。”
“我第一次是问有没有乳酥,第二次是问为什么没有乳酥。两件事不一样。”
“厨房说都没有。”
小栗把头缩回去,像是终于得到了完整而不愉快的答案。
周伯拿起一块米糕,慢慢吃着。她则把信收入袖中,没有拆开。
那股苏合香仍停在鼻尖,没有散尽。
午后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桌角那张空白纸。纸角掀起一点,又落下去,像有人在远处抬了抬手,最后仍没有敲门。
她把手放在袖口,隔着衣料按住那封信。
有些话写了七次,才终于送到她手里。至于纸上留下什么,她还没有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