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、第 030 章：那时候他的手总是凉的 市集布展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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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岸艺术区的市集广场一片忙乱。几十顶白色帐篷支在水泥地上，帐篷腿压着沙袋，风一来，篷布就发出一阵很闷的鼓响。地上画着黄线，有几段已经被踩得起皮，风从缝里钻进去，把黄线掀起来贴在人的脚背上。到处是扛箱子的人、撕胶带的人、蹲在地上数货的人；有人在喊“C 区七号你的电源线从别人家接的”，也有人在骂“谁把我的折叠桌拿走了”。那些声音在帐篷之间来回撞，撞到最后都混成一片嗡嗡的响。空气里混着新帆布的蜡味、纸箱的干草味，还有一种从广场西边飘过来的、很淡的桂花香——那边种了两排老桂花树，市集占的是原本的花坛。
夏语初站在帐篷底下，把手插进口袋，先扫了一遍地形。主通道在东侧，人流从东南口进来，沿着主通道往北走；C 区在南侧，是整个动线的末端。倒数第二排，意味着大多数人走到这里已经逛了两个小时，手里拎满东西，脚底板发热，前面还有一排推着婴儿车的人堵在路口。不算好位置。
【这个位置的转化率，按一般市集的数据，是同类的三成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
【那你为什么还接。】
“因为它有一点别的展位没有。”
【哪一点。】
“它旁边有厕所。”
【……宿主，你这个判断，很没有美感。】
“美感不能当饭吃。”
她把画夹放在地上，蹲下来看那根贴着墙走的排水管。“人可以不买书，但不能不上厕所。”她蹲在那里的姿势很难看，膝盖顶着胸口，一只手撑着地，另一只手在地上比划。温听昀在旁边拆展架的包装，一边拆一边看她，看了半天，忍不住问她在干什么。
“算位置。”她说，“人从厕所出来，往哪边走；出来的第一眼看见什么，第二眼看见什么，第三眼会不会往这边拐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冲他抬了一下下巴，“你们的导览系统，后台能不能改推荐路线？”
温听昀正在扯一卷气泡膜，闻言抬起头，气泡膜在手里响了一串：“能啊。怎么了？”
“把 C 区倒数第二排加一个‘休息点’标签。就说这里有座位、有免费茶水。”
“可是这里没有茶水。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夏语初把画夹夹在腋下，“待会儿我去买两壶。一共三十块，我出。”
温听昀眨了一下眼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眼睛都弯起来，那颗在嘴角下面的痣被拉得变形：“姐，你这脑子。”
“人被厕所吸引过来，看到有座，就会停。停下来，就会看见书。”她说完，转身看了看两顶帐篷之间的那道空隙，抬起手，从帐篷侧沿往下量了一段，“还有，把书桌挪到靠西这边。”
“为什么？那边是厕所。”
“因为西边有光。下午四点到六点，太阳从那个角度过来，会从帐篷边沿漏进来一条。书摆在光里，和摆在阴影里，是两本书。”
温听昀看了看帐篷，又看了看她，再看看自己脚下踩的那片地，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是有方向的：“你怎么知道光会从那儿进来。”
“来的时候算的。江在南边，日落在西。这个季节的角度，四点半左右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算。”
“不算不行。”她把画夹打开，抽出那张平面图，“这个地方已经够差了。我要把能用的都用上。位置差、光差、人流差，三样都差，我就没得做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报一份清单。温听昀站在旁边，手里还捏着那段气泡膜，捏得一下一下地响。
刚把展架立起来，隔壁摊主就过来了。一个戴金链子的胖男人，四十多岁，短袖衬衫的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，露出来的胸口上纹着一个看不清图案的东西。他走过来的时候脚上的拖鞋在地面上拍得很响，一只手指着自己那堆快溢出来的手工皂箱子：“哎，你们展架往里挪挪。我这边货多，得往你这儿摆。”
展位的划线是主办方划死的，黄漆。往里挪半米，展架就会压到消防通道那条红线上。夏语初上前半步，刚要开口，温听昀已经笑嘻嘻地迎上去了。
“大哥，您这手工皂是皂基做的吧？”
胖男人的话被这一句截断了，嘴还张着，看了他两秒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温听昀凑近吸了一口气，动作夸张得像在品酒，“椰油味儿重，还带一点甜。您是不是加了蜂蜜？”
“加了。”胖男人的脸色缓了缓，肩膀也松下来，“我这皂用料实在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这颜色不匀，是手工倒模的。机器做出来是死白。”温听昀点头，然后指了指那堆箱子，“不过这箱子要是横过来摆，路过的看不见标签，白瞎了您这用料。”
胖男人的手在箱子上撑住了。
“而且大哥，我跟您说个事。您这箱子摆出来，走道就剩六十公分。消防检查的一来，第一个罚的就是您。”
胖男人的脸色变了：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我骗您干什么。”温听昀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作证，“我负责这片区的物料清点。昨天开会，消防那边专门提了这一条，说通道只要有占位，先罚摊主，再罚主办方。”他把话头留了一下，留着的那一下很有分寸，足够让这句话在对方脑子里落地。“不过您别急。C 区东头有个空位，原来是卖干花的，昨天退了。那位置靠主通道，人流量是这儿的三倍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我带您去看看？”
十分钟后，胖男人高高兴兴地把两箱手工皂搬去了东头。走之前还塞给温听昀一块皂，包装上印着“天然蜂蜜皂”，字是烫金的。“小兄弟，谢了啊。”温听昀把皂揣进兜里，回头冲夏语初笑：“搞定。”
夏语初看着他，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三分钟拆开看了一遍：先夸皂，是让对方觉得他懂行；再说消防，是把一条他没权管的规定，说成了自己必须管的事；最后给位置，是给对方一个体面的台阶——那个人走的时候，是笑着走的。
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？”她问。
“哪句？”
“消防。”
“真的。昨天开会确实提了。”
“那东头那个空位？”
“也是真的。”他眨了下眼，“不过干花那家昨天退租，是因为卖不动。东头人流量大，但都是去看展的，不买东西。”
“那你还让他去。”
“他要的不是卖得好。”温听昀把手里的皂抛了一下，接住，“他要的是位置比旁边大。”
夏语初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这个人不简单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先说他的皂好。”
“因为他一上来就气势汹汹。”温听昀把皂在手里又抛了一下，“这种人不吃硬。你要先让他觉得你懂他，他才会听你后面的话。而且我说的是真的。他那皂确实用料实在，就是不会卖。”
“你会卖。”
“我不会卖。”温听昀笑了，“我就是会说话。”
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市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暖黄色，挂在帐篷顶上，把白色篷布照得像一层发黄的纸。风一吹，那些光就在布上晃。有摊主开始煮东西，空气里飘着关东煮和烤肠的味道，混着一点点焦糖的甜，还有桂花的香被夜里的湿气压下来，贴着地面走。有人收摊在数钱，硬币在铁盒里响，响得很快；数完把钱塞进腰上的布包，布包的拉链拉了三下才拉上。
陈伯下午来过一趟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绕着展位走了一圈，看了一遍布置，什么也没说。走的时候，他把手里那袋橘子放在了书桌上。橘子是市场里最普通的那种蜜橘，一袋十来个，皮上有黑点，摸起来有点软。夏语初拿了一个，剥开，甜得有点意外。她把一瓣放进嘴里，橘子的汁水在牙齿之间爆开，那股甜从舌根一直走到喉咙。
温听昀不知从哪儿又买来两个烤红薯，递给她一个：“姐，吃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你先吃。”
“先说钱。”
他笑了一声，笑得很短：“红薯五块钱一个。你那个大的六块。转我微信吧。”
夏语初扫了六块。扫码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，那道光很白，把她的下巴照得有点尖。两个人坐在展位后面的台阶上啃红薯。红薯很烫，她剥开皮，热气冲上来，扑在脸上，糊住了眼睛一片。手指立刻暖了。她把红薯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一下，又倒了一下。指尖那层被风吹了一整天的僵硬慢慢化开，从掌根往上走，走到手腕。
这是她到这儿的第三天，第一次觉得手是热的。
她想起那三年，冬天他的手总是凉的。她把他的手拉过来，塞进自己的袖子里。现在她自己的手先热了。
上一次觉得手热是什么时候，她想不起来了。前世冬天，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，她的手从来不冷，她还嫌暖气闷，把窗开一条缝。那时候她不知道手冷是什么感觉，也不知道一双手暖起来，会让人想把这件事记住。
“姐。”温听昀啃着红薯，含糊地说，“你跟我哥，真的只见过三次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怎么会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夏语初说，“这个问题你问过我了。”
“哦。”他啃了两口，把红薯在手里换了个方向，忽然又说，“那你觉得我哥怎么样？”
夏语初看着手机屏幕，屏幕上是没关掉的收款码。“有钱。”
“就这个？”
“还有病。”她说，“哮喘，胃出血，睡眠不足。”
温听昀愣了两秒，噗地笑出来，笑得呛了一下，红薯渣喷了一地。他一边咳一边拍胸口，眼睛里都笑出水来了：“姐，你太狠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觉得他……”温听昀比划了半天，手在空气里转了两圈，也没转出一个合适的词，“就是，别的地方，还行的？”
夏语初咬了一口红薯。咽下去之后，她发呆地看着对面帐篷上那盏灯。灯罩里落了一只飞蛾。她慢慢地说：“他昨天在那个台阶下面站了很久……”
“很久吗？”
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她说，“但足够让一整片空地都闭嘴。”她把红薯皮撕下来一条，皮是焦的，卷成一个很脆的圈，慢悠悠地说，“这可不容易。想让人闭嘴，还是得靠权力啊……但光是让一整片空地自己闭嘴，还得靠点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他身上那股东西……嗯。”
【001 号｜ΔH +26｜评级 B｜基础 +22 D】
【同类型情绪第 5 次，系数 20%｜实到 +4 D｜余额 228 D】
夏语初看着那个“+4 D”，皱了一下眉。“阿值。”
【在。】
“这次是什么类型。”
【占有欲哦。他看到你和他弟弟坐在台阶上吃东西，好像不开心了。】
“好吧好吧。”
【还有，他刚才一句话打出来，又删掉，来回好几次。今天他从来没这么犹豫过。】
夏语初咬了一口红薯，疑惑地问：“他到底在改什么啊。”
【不知道内容。但他删改的对象，是一份“关于 C 区展位调整”的邮件。】
她嚼着红薯，没有说话。红薯在嘴里是温的，甜味已经过去了，只剩一点很淡的焦。
“阿值。”
【在。】
“他改得动吗。”
【什么。】
“展位啊。”她皱了一下眉，“他要是真想让我的位置好一点，干嘛不中午就下命令，要等到现在才改。”
【……嗯，所以？】
“所以我觉得他没有下命令啊。”她把最后一块红薯皮捏在手里，顿了顿，说，“我觉得他在犹豫。”
【可是他犹豫什么。】
“犹豫他该用什么身份管。”
【……身份？】
“他有钱，有公司，可他不是我的什么人。”她说，“管多了，是越界；不管，又放不下。”
阿值安静了一会儿。那一段安静比平时长，长到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咽完了，声音才回来。
【哎……宿主，你这句话，系统是算不出来的。】
过了一会儿，她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。桶是蓝色的，上面写着“可回收”，盖子被人踩塌了一块。
“那个，温听昀。”
“嗯，姐怎么了？”
“你哥……今天只让你来巡视 C 区倒数第二排这个位置吗？”
“对啊。”
“好，那你现在可以回他了。”
温听昀没明白她的意思，但还是掏出手机，发送：“物料清点完毕，一切正常。”发出去还不到十秒，手机响了一声。只有两个字：【收到。】
“这就完了？”温听昀无语地把手机举给她看，“连个‘辛苦了’都没有，真是杀人诛心啊。”
夏语初看着那两个字，没忍住，笑了一声。
【宿主，他的输入框里，刚才打了五个字，又删了。】
“他想说什么啊。”
【没啥特别的。他想说：吃饭了没有。】
夏语初看着那几个字，没说话。
吃饭了没有。
这句话，她多久没听过了。想起那三年，是她把包子掰开塞给他，问他吃饱没有。没想到现在反过来了。
她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。“走了。”她说，“明天早上七点，来布展。”
“这么早啊？”
“你要知道你哥六点就出门了。”
温听昀噎了一下，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一口塞进嘴里，不情愿地含糊应了一声：“……行吧。”
她站起来的动作慢了半拍。腿有点麻，坐得太久了。温听昀伸手要扶，她摆了摆手，自己扶着台阶站稳，在原地踏了两下脚，等那阵麻过去。
“姐。”
“怎么啦。”
“你明天还吃红薯吗。”
“吃。”
“那我明天给你带一个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，“明天我买两个，你一个我一个。”
温听昀看了她一眼，然后笑了：“姐，你这人。”
“六块钱一个，我请得起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第 030 章：那时候他的手总是凉的
